未干的血珠从她脸颊滑落,她怔愣地看了看那片好似从来不会属于自己的美好,又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污,她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迷茫。
“看,都死了。”
心魔的声音又冒了出来,带着陶醉的笑意,“多美丽的血景,血色真是这世间最美好的颜色~”
胭清有些呆滞地抬起满是血色的双手,手中的树枝还在滴落着鲜血,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似乎又回到了当初那满是追杀的时候。
那时候她为了自保,除了妖和魔,她也杀过很多很多人。
“你自己都知道你身负罪孽,何必再纠结这些呢?一点罪孽是罪孽,把人全杀了,也是罪孽,何不全杀了呢,那样也没人来审判你了,不是吗?桀桀桀~”
胭清没有回应,她就那样站在尸堆中央,低头看着晨光下自己那满是鲜血的双手。
眼神有些空洞,周身的气息有些冷。
之前抱着她脖子,躲在她散落的头发里的小柚子也察觉到了不对,不敢吭声,只伸着小爪子轻轻拽了拽她的头发。
胭清浑然不觉。
“你分不清好人坏人,那就不分,都杀了,就安全了,你以前不就是这么活下来的吗?”
心魔笑得更欢了:“你看看你,多可怜,装什么善良?你骨子里就是个杀胚。”
“那些神想抢龙脉,想毁了这片地盘,你杀了他们,天经地义。”
“你的手本就是脏的。你杀过的人,你连累死的人,早就数不过来了,你还在这纠结什么?难受什么?”
“因为你觉得你杀多了?还是因为你想起以前那些事了?”
胭清依旧没有回应,就那么呆愣地站着,仿佛冷血无情般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可心魔始终是她的心魔,就算她表现得丝毫不在意,也躲不过心魔一丝一毫。
“嘁,怎么?圣母心犯了?杀都杀了,还想那么多。你要是真不想杀,你倒是留他们一命啊?你没有,你一个都没留。”
“你杀得干干净净,二十六条命,全死在你手里。”
“你还说自己不是……”
“够了。”
胭清忽然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
“你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让我承认我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怪物吗?”
胭清伸出一根还算干净的手指,摸了摸在不停轻拽她头发的小柚子,另一只手将树枝一甩,甩掉上面的鲜血。
“我是不是怪物,不需要你来定义。”
“我就是我。”
“我杀的,是该杀的人。以前的事,我改变不了,但我不会再让它们困住我。”
心魔沉默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哦?是吗?那你抖什么?”
“胭清,我是你的心魔,你可骗不了我~桀桀桀~”
胭清不由得捏紧了拳头,指甲扎进了肉里却浑然不觉。
是啊,她骗不了心魔,骗不了自己。
在她还只是一只刚化形不久的灵时,不懂人心险恶。曾遇到个人族,对她好,给她食物,帮她疗伤,她以为那是善意。
可最后,那个人族把她骗进了阵法里,想把她炼成丹药。
她拼命逃了出来,杀了那个人族。
自那之后,她再也不信任何人。
任何接近她的生灵,无论人、妖、还是精怪,她都会先下手为强。
她杀过很多很多。
有些是追杀她的,有些是想抓她的,有些可能是路过的,有些可能只是误入她领地的。
她分不清好人坏人,所以……来者,皆杀。
直到她变得越来越强,强到不再需要草木皆兵,强到有了“不杀”的底气。
她才慢慢学会了分辨,学会了克制,学会了容忍。
可那些曾经死在她手下的人,其中有几个是无辜的?
她不知道。
她也不敢知道。
她曾经飞升迟迟不能成时,她想是这些罪孽导致的她无法飞升。
所以她最后选择去帮助人类,帮助弱小,一个接一个,她以为那是赎罪,结果却又连累了不少人……
“想起来了?”
心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低沉了许多,“那些人的脸,你还记得吗?”
胭清的手握得更紧了,被刺破的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树枝流下。
记得?她从来没有忘过……
那一张一张惊恐的、哀求的、绝望的、不解的脸……时不时便会出现在她眼前。
他们甚至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
“哟,还有人来领死呢~”
心魔玩味一笑。
胭清本能地就将手里的树枝向着来人飞了出去,她的身体比大脑更快,那是在无数场生死厮杀中磨炼出的本能,是刻进骨子里的条件反射。
树枝破空而出,带着凌厉的杀意,直直地飞向那个正在靠近的身影。
“陛下小心!”
在两道齐齐响起的惊呼声中,刚转身的胭清也看清了来人,她脸上的麻木杀意瞬间被惊恐替代,同时她听到了心魔得逞的笑声。
“混蛋!”
她暗骂一声,甚至来不及想,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一个瞬移,出现在白岚身前,居然还早于树枝,往后一伸手抓住了那根足以杀死神的树枝。
“啪——”
树枝被她直接捏碎,化作无数木屑,纷纷扬扬地落下。
本就被树枝刺破的手掌,又被木屑划过,鲜血顺着指缝滴落,落在雪地里,溅起细小的血花。
然而这一瞬间却差点把另外两人吓死了。
树枝速度太快,顾笙的挥出的剑气没拦到,俩人只得又迅速出手,顾笙的长枪和霜华的冰雪挥来,想把树枝拦于白岚身前。
可白岚没退不说,还继续迎了上去,眼中仿佛看不见那根充满杀意的树枝,唯有那抹浑身浴血的身影。
没料到他会继续往前的俩人,都来不及收招了,就见胭清千钧一发之际忽地出现,自己捏碎了树枝不说,还顺势压着白岚往后退去了。
白岚则趁胭清伸手推来时,一把将她拽进怀里,飞快向后退去,而在胭清身后,顾笙的长枪和霜华的冰雪撞在了一起,他们俩也已经退出去很远,没有被波及到。
随即白岚就松开了她,胭清心下就是一咯噔。
她刚刚冲过来时心魔还嘲讽她,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胭清的心上。
“你现在这个样子,他从来没有见过吧?一个沾满鲜血的刽子手,还想杀了他,你确定他还会喜欢你?你确定他不会远离你么?”
胭清的心猛地往下沉,沉到了谷底。
她站在原地,低着头,浑身僵住,手足无措,不敢看白岚的眼睛。她怕从那双眼睛里看到疏离,看到厌恶,甚至是恐惧。
可还不待她胡思乱想,她的手便被白岚拉起,她有些错愕地抬头看去,就见他捧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帮她把还嵌在伤口里的木屑快速地拔出来。
白岚就站在她面前,微微弯着腰,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每一丝情绪。
没有疏离,没有厌恶,没有恐惧。只有心疼和无奈,还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温柔。
“疼吗?”
他轻声问道。
胭清愣了一下,眼眶忽然就红了,“抱歉,我……”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不是故意的么?可她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就算她确实是因为心魔扰乱导致她一时未察觉他们的气息,她也不好意思再说她不是故意的这种话了。
“我知道不是你的错。”
白岚抬眸,心疼地看了她一眼,“抱歉,下次我会躲开的。”
然后拿出了一个小药盒和棉签,看着浑身是血的胭清,眼中是止不住的心疼,“身上没伤到吧?那么多血……”
他知道胭清的本事,那些神伤不到她,光顾着关心她受伤的手了。可他却想起他进来时感受到的那被心魔影响产生的死气,他忽然就没有那么确信了。
胭清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混着脸上的血迹,止不住地往下掉,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白岚的话,她怎么不明白,他相信她不会伤他,所以他没躲,可他却觉得是他没躲,害她受伤了。
可明明……明明错的是她啊!
她这一哭,白岚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顿时更慌了。
“伤到哪了?很疼吗?快让我看看。”
他有些手忙脚乱地左看右看,又不知从何下手,“要不我还是请老神农来帮你看吧。”
胭清哭得更凶了,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她明明不是爱哭的人,可她这会儿根本停不下来。
好奇怪,为什么白岚明明没凶她,也没罚她,她反而会觉得好委屈啊!
“你,你先别哭。”
他有些慌张地抬手,用袖口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先告诉我哪里受伤了,我们包扎好伤口再哭好吗?”
“谁,谁要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