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清躺了一会儿,又悄悄钻了出来,偷偷看了白岚一眼。
白岚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
她松了口气,把被子拉了下去,把脑袋放了出来。
月光清冷,夜风带着草木的清香从谷口吹进来。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好像也不错。
没有追杀,没有算计,也……没有战争。
只有安静的营地,有人族朋友、兽族朋友,有弟弟,还有一个……陪在身边的白岚。
“睡不着?”
白岚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几分慵懒。
胭清吓了一跳:“你不是睡着了吗!”
“没有。”
白岚睁开眼睛,眼底清明,哪有一丝睡意,“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胭清别过头,顿了顿,又小声说,“就是觉得……挺不真实的。”
“哪里不真实?”
“就……”
胭清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以前在天界的时候,总觉得日子过得很慢。一天一天的,好像永远都不会变。现在到了人界,反而觉得每一天都不一样。”
她转过头,对向侧躺着的白岚:“你懂我的意思吗?”
白岚勾着唇,轻轻点头:“我懂。”
他也曾以为,他的日子会一成不变地过下去,直到她忽然闯入了他的世界。
“以前总觉得,日子太长。”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轻声说,“现在反而觉得,日子太短。”
胭清笑了:“本来就是啊!天上一天,可抵这人间一年呢!”
说着她愣了一下,有些惆怅:“这样算起来,天界岂不是一天都没过完呢?!人界居然已经发生了这么多事了。”
白岚闻言也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无奈地轻笑出声:“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
胭清看向营地沉睡的众人,“我也才三年多没下界而已,人界却已经沧海桑田了。”
她转过头,看向白岚的眼神有些幽怨:“都怪你老找茬罚我!不然我能错过那么多么!我现在用人界的东西都用不明白了!”
白岚闻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顺从道:“好好好,怨我。”
胭清更来劲了:“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罚我抄天规、罚我禁足、罚我去百草园除草!居然让我堂堂春神去除草!害我被他们笑话了好久!”
“那你还记不记得,你为什么被罚?”
白岚慢悠悠地问。
胭清噎了一下,默默把脑袋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小声嘟囔道:“也……也不是什么大事嘛。”
白岚看她这模样,唇角压都压不住,“要不我帮你回忆回忆?”
“不就是把老君的丹炉给炸了,把文曲的胡子编辫子了,把各宫花环草草都祸祸了么……还……算了,都不是大事!我可是很有分寸的!”
胭清瞪了他一眼,理不直气也壮地道:“那还不是你不给我下界!不然能有这些事吗?!”
“你还说只要我老老实实把百草园打理好了,就给我出去玩呢!你还不是说话不算话!”
胭清越说越来劲,伸出手竖起了三根手指,“你是不知道那百草园有多大!我花了整整三个月才除完草!你居然反悔!你太过分了!”
白岚憋着笑,看着她眨眨眼,“我看你也没老老实实除草,光祸祸老神农的草药去了,他后来可是跟我告状,说你把他那些千年灵芝当野草拔了,他可心疼了三个月不止。”
胭清:“……”
“我、我那只是一时气不过,手误了!”
胭清扒着被子,努力让自己听起来理直气壮一些:“我都给他种回去了!他怎么还告状呢!这小老头怎么这样啊……”
她不服气地嘟囔道:“明明我重新种的,比他之前的长得好多了好吗!”
白岚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笑!”
胭清更恼了,“你是不是看我好欺负?!怎么就逮着我罚!别人犯点小错,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我!一点点小毛病,你都要逮着罚!你太过分了!”
白岚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几分恼意,又有几分委屈。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不待胭清发火,他便轻声道:“清儿,我是怕你出事。”
胭清一愣。
就听他继续道:“我每次罚你时,皆为人界战事四起,大乱之时,我怕你不忍见人间疾苦,插手人间因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营地,“神虽以护天下苍生为己任,但人界自己的因果,只能他们自己去度。”
胭清张了张嘴,想说狡辩什么,却发现她确实说不出来什么狡辩的话。
白岚说得对,她确实见不得人间疾苦,尽管人界对她来说也是苦难多于安生,但她真的很喜欢人界呢。
那是一个鲜活而坚韧的地方,人们从来没有被灾难所打倒。战争、饥荒、瘟疫、天灾……人界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可每一次,他们都能站起来。
不是靠神明的庇佑,不是靠虚无缥缈的运气,而是靠他们自己。
治水移山也好,战乱逃荒也罢,就算有人倒下了,又会有人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努力地活着,去创造更美好的生活。
是啊,他们好像并不需要她去帮什么,反而她帮过的,却因她死于非命。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桀桀桀~你可一直都是灾星呢。”
胭清浑身一僵。
那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像是从她心底最深的地方长出来的。
“你跟天帝陛下走那么近,就不怕害死他吗?”
“桀桀,还是说,这天帝之位,你也想坐一坐?”
“闭嘴。”
胭清的指尖微微发颤,轻声呵斥道。
“桀桀桀,被我说中了?”
心魔的声音更近了,像是贴着她的耳根在说话,“他死了,不是挺好的么?你夺了他天帝之位,掌管六界,害死了人又如何?谁还敢说你一句不是。”
听此胭清瞬间就怒了,灵力忽地翻涌而出,周围的草木瞬间疯长攻了过来,“你敢动他试试!”
“清儿!”
她忽地被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耳边是白岚焦急地呼唤。
胭清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从白岚肩膀上方看出去就见那些草木直指她,她的心漏跳了一拍,迅速抬手制止,那些差点刺到白岚身上的草木瞬间枯萎粉碎。
“桀桀桀,原来他是你的软肋啊~真是有意思呢~”
心魔的声音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
胭清的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拳头捏紧,压抑着怒气,“混蛋!”
差一点,差一点她就真的害了他了。
墨影一个弹射而起,远远退开,一身柔软的毛炸起,警惕地看着胭清。
老天爷,这祖宗好好的怎么突然发那么大火,它没惹她吧?!它都给她枕着睡了好吗?!
众妖兽也皆炸毛而起,远远地看着这边。
劳累的众人睡得很沉,这一动静只惊醒了少部分极为敏锐警惕的人,可是监测设备响起的警报声,却把所有人都惊醒了。
胭清靠在白岚怀里,看着那些枯萎的草木碎屑从她指尖簌簌落下,心有余悸,手在发抖。
“清儿。”
白岚松开她,她却有些恐慌地伸手拉住他的衣服,她听到他似乎叹息了一声,温暖的双手轻轻捧住她的脸,声音轻柔,“看着我。”
胭清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她的身影,没有责备,没有惊恐,只有满得快溢出来的心疼。
“没事的,清儿。”
他说,“我在。”
像是怕吓到她一般,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抱歉。”
她攥紧了他的衣服,微微撇开看向他的目光,声音有些发颤,“我不是故意的,我......”
“我知道。”
白岚打断她,伸手把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拨开,“那不是你。”
“你......”
胭清抿了抿唇,原来白岚他......已经不知不觉成了她的软肋了吗?若不是心魔,她都还没有意识到她竟然那么不愿他受伤。
“为什么扑上来?”
那明明是刺向她的,她想杀心魔,可心魔也是她。
他明明......明明躲开就好了。
白岚轻轻抚过她的脸庞,“我怎么能看着你受伤呢?”
胭清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忽然就红了。
白岚看着她,月光下,她那像藏了一汪水的眼睛亮晶晶的。
他伸手刚要替她擦掉眼角的泪,胭清却顶着红红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道:
“白岚,你不要喜欢我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