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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类投诚

作者:清霜文鸯 | 分类:都市异能 | 字数:52.5万字

第138章 砖铭

书名:另类投诚 作者:清霜文鸯 字数:3.7千字 更新时间:2026-06-26 07:48:43

正月十五的元宵灯火还未在记忆中完全淡去,春寒却依旧料峭。积雪化尽后的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苍白的天光,墙角背阴处还残留着未化的冰凌。梧桐光秃的枝桠上,那些茸芽似乎比年前又膨大了一圈,呈现出一种蓄势待发的暗红色,与灰蒙蒙的天空形成沉默的对抗。“古今阁”工作室里,暖气维持着宜人的温度,但空气中已能感觉到一丝不同于严冬的、隐约流动的春意。藏鼓的余韵和哈达的洁净气息,仿佛也被这流动的空气悄然稀释,融入日常工作井然有序的氛围里。工作台洁净无尘,工具各就其位,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静默军队,等待着下一道指令。

这天上午,天色依旧阴郁,寒风时不时卷过空荡的街道。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湿冷的空气。进来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穿着半旧黑色羽绒服、戴着劳保手套的中年男人,他脸颊和双手冻得通红,鞋上沾着干涸的泥点,身上带着一种户外体力劳动者特有的、混合着尘土与寒气的气息。他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用蛇皮袋包裹的方形物件,小心翼翼地放在工作台边的地上。

“师傅,老师傅,”他开口,声音有些拘谨,带着本地口音,“俺叫王建国,是东城区老城改造拆迁工地的。有样东西……想请你们给瞅瞅,看是个啥,还有没有……留头。”

他边说边解开蛇皮袋的系扣,露出里面的东西——那是一块青灰色的城砖。

砖块很大,长约四十厘米,宽约二十厘米,厚约十厘米,是典型的古代城墙用砖。青灰色的砖体致密坚硬,表面粗糙,留有明显的模印痕迹和烧制时产生的气孔、流釉。砖的棱角有不同程度的磨损和磕缺,显然经历了漫长的岁月与使用。然而,这块看似普通的旧砖,其一面却有着不同寻常之处:在砖面中央,清晰地模印着几行凸起的阳文楷书。字迹古朴端正,虽因砖面磨损和污垢覆盖而有些模糊,但大致可辨。内容似乎是记载了烧制年代、窑户、督造官吏等信息,末尾还有一句简短的吉祥语。砖面上除了铭文,还附着厚厚的、板结的泥土、石灰残留物和硝碱泛出的白色结晶。

“这是在拆‘老城墙根’那段明清城墙残留墙体时,从最里层扒出来的。”王建国指着砖上的字,“拆墙的工友觉得这砖上有字,跟别的有点不一样,就没当废料扔,给了俺。俺寻思着,这上头印着字,说不定有点说头。可俺们大老粗,也不认识几个古字,更不知道这算不算个‘东西’。扔了吧,觉得可惜;留着吧,又不知道有啥用,还死沉。听说你们这儿专弄老物件,懂得多,俺就趁歇工,给抱过来了。师傅们给看看,这砖……有没有点意思?要是没啥名堂,俺就……当个念想,放家里垫个花盆也行。”

苏见远和林微戴上手套,将这块沉重的城砖搬到工作台中央。砖体入手冰凉沉实。他们用软毛刷轻轻拂去铭文区域的浮土,露出了更清晰的字体。

“大明嘉靖七年岁次戊子孟夏吉日造”,“窑户李仲仁”,“督造官江宁县丞王某某”,“永固保障”。字迹虽朴拙,但记录信息明确。

“王师傅,这是一块明代嘉靖七年(公元1528年)烧造的城墙砖,带有明确的纪年、窑户和督造官信息。”苏见远仔细辨认后说道,“这种带铭文的城墙砖,是研究古代城市建设、官手工业制度、乃至地方史的重要实物资料,有一定的文物价值。虽然单块砖的市场价值可能有限,但作为历史见证,它是有‘留头’的。”

王建国听得很认真,脸上露出既惊讶又释然的神色:“哦……是这么回事。嘉靖年……那可真是老古董了。那……师傅,它现在这脏乎乎的样子,还有这些磕碰,需要……收拾收拾不?俺看那些古董,不都得干干净净、完完整整的嘛。”

林微用放大镜观察着砖面的附着物和磨损情况:“这类出土建筑构件的保护,首要原则是‘保持原状’,即保留其出土时的历史信息,包括这些泥土、石灰残留和自然磨损。我们的工作,主要是进行科学的清洁、加固和稳定处理,去除有害的、活动性的污染物(如可溶盐),加固脆弱部分,防止进一步风化或损坏,并为其建立详细的档案。而不是把它打磨得光亮如新。您看这样处理如何?”

王建国搓了搓手,憨厚地笑了:“俺懂,俺懂!就跟俺们工地挖出老地基,不能乱动一样。就按师傅们说的办!该咋弄就咋弄。费用……该多少就多少。这东西,能‘正经’地留下来,比垫花盆强。”

商议既定,王建国留下了城砖,支付了一笔象征性的材料费(苏见远和林微坚持只收成本),并留下了工地地址和联系方式。

送走这位朴实的建筑工人,工作室里多了一块沉默的、来自明代城墙的“砖铭”。它厚重、粗砺,铭文却像时光刻下的密码,无声地诉说着近五百年前某个夏日,窑火升腾,工匠劳作,官吏督察,一块青砖出炉,最终被砌入巍巍城墙,守护一方“永固保障”的故事。

修复——更准确地说是保护性处理——工作开始。首先是全面的记录:拍摄高清照片(尤其是铭文特写)、测量尺寸重量、绘制线图、进行三维扫描以获取精确的铭文浮雕数据。然后,采集砖体表面和附着物的微量样本,进行简单的成分和盐分分析。

分析显示,砖体本身烧制良好,强度尚可,但内部含有一定量的可溶性盐分(主要是硝酸盐和硫酸盐),这些盐分会随着环境湿度变化而反复结晶溶解,导致砖体表面粉化、剥落,是主要危害。表面的泥土和石灰残留,有些是历史堆积,有些可能是后期修补城墙时沾染。

清洁工作需分步进行。先用软毛刷和低吸力吸尘器去除疏松的浮尘。然后,对于结合牢固的泥土和石灰块,采用物理方法(竹签、骨针)在显微镜下进行极其小心的剔除,尽量不损伤砖体表面和铭文笔划。对于深入砖体孔隙的盐分,则采用纸浆包裹法:将吸水性好的无酸纸浆用去离子水调成糊状,敷在砖体表面,利用纸浆的毛细作用将砖体内的可溶盐“吸”出来。每隔一段时间更换纸浆,直到检测到吸出的盐分显着减少。

这个过程缓慢,但能有效减少盐害风险。清洁和脱盐后,砖体颜色变得更加清爽,青灰色底色显露,铭文字迹也更为清晰,那些历史残留的斑驳痕迹则予以保留。

接下来是加固。对于砖体表面因盐害或自然风化造成的轻微粉化层,他们使用极稀的、可逆的硅酸乙酯类加固剂进行渗透加固,增加表层颗粒间的结合力。铭文凸起的边缘有些脆弱,也用极细的笔刷进行了点状加固。

最后,是为这块城砖定制一个稳固、便于搬运和展示的底座。他们用中性材料制作了一个带有凹槽的支架,将城砖平稳嵌入,既防止其滚动或磕碰,又便于从各个角度观察铭文。

全部处理完成,已是正月末。保护处理后的明代嘉靖城砖,静静地安置在定制的支架上。青灰色的砖体沉稳厚重,铭文清晰可辨,“大明嘉靖七年”、“窑户李仲仁”、“永固保障”等字历历在目。砖面保留了历史的斑驳与磨损,不再有活动性盐分的威胁,显得干净而稳定。

王建国在工友的陪伴下再次前来。当看到经过处理、安放在特制底座上的城砖时,他睁大了眼睛,凑近仔细看着那些清晰的文字。

“哎呀,这字……真清楚!‘永固保障’……写得真好。”他感叹道,转身对工友说,“看,这就是咱们从老城墙里扒出来的,明朝的!五百年前的人烧的砖,上面还有名有姓。”

工友们也围拢来看,啧啧称奇。

王建国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苏见远和林微说:“师傅,谢谢你们!让它……像个样子了。俺想好了,不拿回家垫花盆了。俺们工地项目部有个小陈列室,放些工程图片啥的。俺想把这块砖放那儿,跟现在的工程照片放一起,让大伙儿看看,咱们现在拆的、建的,底下压着多老的历史。您看……成不?”

“当然成,这是个好主意。”林微赞同道。

王建国高兴地笑了,坚持补上了一些劳务费。他和工友一起,小心地将城砖连同底座装入一个垫了泡沫的纸箱,抬着离开了。

窗外,寒风依旧,但风中似乎已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地气上升的温润。梧桐枝头的芽苞,在阴沉的天色下,那抹暗红似乎更加醒目了。

“一砖一石,垒起的是城池,刻下的是律令与祈愿。”林微望着窗外枝头的点点暗红,轻声道,“铭文是赋予砖石超越其物理功能的‘身份证’与‘誓言’。修复它,不是要让它光洁如初,而是清除那些侵蚀‘誓言’的病害,稳固其承载‘记忆’的躯体,让那段关于秩序、劳作与期许的简短碑文,能在数百年后,依然清晰地被后来者的目光阅读、理解。”

苏见远整理着用于脱盐和加固的材料与记录,点了点头:“嗯。建筑遗存的保护,往往最容易被忽略,却又最基础。它们数量庞大,貌不惊人,却是构筑历史时空最真实的‘骨肉’。我们的工作,有时就像为这些沉默的‘骨肉’进行基础的‘体检’与‘保健’,去除侵蚀其肌体的‘病菌’(有害盐分),增强其‘免疫力’(抗风化能力),让它们能以更健康的状态,继续作为历史的‘地层’与‘坐标’而存在。这块城砖的‘安顿’,或许能在一个现代工地的小小角落,悄然完成一次跨越时空的对话——关于建造,关于守护,关于‘永固’愿望在时间长河中的回响。”

冬春之交,万物在沉寂中蓄力。工作室里,一块明代城砖的“清读”与“归位”,为这个时节增添了一份质朴而厚重的历史实感。而“古今阁”中,下一件需要被“清读”、被“保健”、被安顿于恰当历史坐标的时光基石,或许正埋在某个即将改造的街区地下,或某段即将被清理的旧墙之中,静候着被这双手、被这份对“基础历史”的珍视与理解所发现、所呵护、并赋予其新的存在意义。时光在砖铭上凝固了官府的律令与匠人的手泽,而修复者(保护者),便是那律令与手泽的当代读者与守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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