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市政府常务副市长乔文栋来发改委现场办公,召开了一次全市重点项目调度会。
这是陆云峰第一次以发改委重大项目稽查处副处长的身份,出现在市府会议的正式场合。
他坐在会议桌靠边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水笔放在本子旁边,没拧开。
乔文栋坐在主位,主持会议。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时,在陆云峰身上停了一下,很短,像蜻蜓点水,然后移开了。
会议进行到一半,乔文栋忽然合上面前的文件夹,往椅背上一靠,面向全场开了口。
“说到重点项目推进,我提一个人。”
他看了陆云峰一眼,目光里带着笑意,
“发改委重大项目稽查处新来的陆云峰同志,在正阳县的时候,招商引资成绩突出,搞项目、抓落地、跑资金,都是出了名的能干。”
“这个同志调到市里来,我是很欢迎的。他干过基层,也干过项目,经验丰富。重大项目稽查处这个位置,就缺这样有实际经验的人。”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以后你们涉及重大项目的事,该对接的对接,该配合的配合。我在这里表个态,陆云峰同志的工作,我全力支持。”
会议桌上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有人点头,有人附和,有人投来惊异的目光,有人低头翻文件,像是没听见。
陆云峰坐在那儿,很认真地说了一句“谢谢乔市长”,没有多余的话。
散会之后,陆云峰收拾笔记本往外走。
走出会议室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乔市长难得这么夸人。”
另一个声音接道,“乔市长这是高调表态,底下的人就得跟着表态。”
陆云峰没回头,脚步没停,拐过走廊弯,回自己办公室。
他心里很清楚,乔文栋当众表扬他,绝不是什么良心发现,更不是主动拉近。
他是在演戏,演给韩齐正看,演给发改委的人看,演给所有关注两人之间关系的人看。
不出陆云峰所料。
会后,乔文栋在办公室里约见了发改委副主任苗季同。
苗季同五十岁不到,身材瘦长,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坐下来的时候习惯性地把裤子膝盖处的褶皱抻平。
乔文栋没寒暄,直奔主题:“陆云峰到了发改委,你是怎么安排的?”
苗季同往前倾了一下身子:“按您的意思,该给的资源都给了,该开的会都开了。但他的岗位新设,处里人手不足,核心业务暂时还接不上手。”
乔文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正面的事正常做,别让人挑出毛病。他干得好,对外也是我用人得当。但该卡的地方,不能让他太顺。”
苗季同没有追问,只点了一下头:“明白。”
乔文栋看着他:“流程上的事,你是老手。有些项目,走慢一点,理由要充分。不能让人觉得是故意拖延。”
苗季同应了一声。
乔文栋又道:“对了,唐氏那个数据中心项目,如果他们递材料过来,先压一压。就说政策不明朗,需要进一步论证。”
苗季同怔了一下:“唐氏的项目,不是陆云峰争取过来的吗?”
乔文栋看了他一眼:“争取过来是一回事,市里落地是另一回事。你照做就行。”
苗季同没有再问,拉开门走了出去。
而在吉海市另一边,刘芳芳正坐在人社局下属事业单位的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窗口开了一个角,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看不见太阳。
冷风吹进来,她也不觉得冷。
她面前摊着一份调令,白纸黑字,盖着红章,是她刚来新单位报到的凭证。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把纸翻过去,倒扣在桌面上。
市人力资源公共服务中心的名字,比养老院还要寂静,办公室只有三排工位,坐了一半人。
她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棵光秃秃的白杨,树皮上爬着细细的裂痕。
手机响了,是她妈王桂兰。
她走到一边接起来,没说话。
“芳芳,你那个新单位怎么样?环境行不行?领导好不好说话?”
刘芳芳握着手机,沉默了好几秒:“事业单位。做窗口服务的。”
“窗口?你不是说调到市里吗?怎么去窗口了?”
“调是调了,但进了事业单位,还不是市直。”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涩。
王桂兰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又像是想不出什么话安慰她,停顿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
“那你好好干。乔市长不是答应你,等他当了市长,就调你么?你少跟陆云峰比,他路数不一样。”
刘芳芳没应声,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挂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白杨。
她想起刚才在手机上看到的公示消息:
陆云峰,市发改委重大项目稽查处副处长副处级。
下面有条评论写着:“正阳县招商引资的功臣,县里少有的能干事的干部。”
她想关掉那个页面,手指却停在屏幕上没动。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坐回工位,拿起一张空白的表格,低头开始写字。
窗外的风吹过来,把那张倒扣的调令纸角吹起又落下,发出很轻的啪嗒声。
她伸手把纸压平,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差距已经不止是级别的问题了。
她需要做的就是在这里先待着,等乔文栋兑现承诺,把她调入市直。
等一切尘埃落定,她才有机会重新站在那个让她嫉恨的人面前。
与此同时,陆云峰正坐在办公室里翻看一份刚送来的项目材料,
黄展妍的短信弹出屏幕:【新岗位习惯吗?】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笔,从桌面拿起手机,点开那条消息,打了一行字:
【“还行,正在适应。】
黄展妍回复:【慢慢来。】
【放心,小意思。】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合上文件夹,靠到椅背上,看着窗外。
吉海的天比正阳灰一些,但楼更高,路更宽,看得也更远。
街对面有一栋在建的楼,塔吊的平衡臂在风里缓缓摆动,像一只安静的手,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划着看不见的线。
他看了几秒,没有分心太久,又拿起笔,继续翻桌上那份未看完的规划书,纸页翻动的沙沙声盖过了风声。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楼里的灯开始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蓝色的暮光挡在外面,把桌上的文件照得更白了些。
光从台灯里倾出来,在他的手背上铺开一小片暖色。
他翻完最后一页,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角,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没有歇太久,就打开了下一本。
他打算尽快吃透所有业务规则,主动承接一线稽查任务,用实打实的工作成果扭转所有人的固有偏见。
那些暗自把他归类为靠人情上位的年轻干部,
那些刻意保持距离观望站队的处室负责人,终会亲眼见证,
他能依靠自身能力,在吉海市直闯出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