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兵工厂最深处的那个山洞车间里,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来。
苏婉清站在工作台前,眼睛死死盯着台上那个黑乎乎的金属疙瘩——V-2柴油发动机的样机。旁边围了一圈人:刘师傅、张工程师、几个老钳工、还有从技工学校挑出来的十几个尖子生。
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看着刘师傅手里那根摇把。
“都退后点。”刘师傅声音有点发颤,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他把摇把插进发动机的启动孔,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一摇——
“咔哒、咔哒、咔哒……”
发动机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活塞在气缸里艰难地运动了几下,然后……停了。
车间里一片死寂。
苏婉清的心沉了下去。这是第三十七次试车,还是失败了。
一个年轻技工忍不住小声说:“苏工,是不是曲轴精度不够?我检查过,第三缸的配合间隙有点大……”
“不是曲轴的问题。”刘师傅放下摇把,擦了把汗,“是喷油嘴。柴油雾化不好,燃烧不充分。”
张工程师蹲下身,用听诊器——是的,听诊器,是王雷从系统商城兑换的医疗设备改的——贴在发动机外壳上,仔细听着。“缸压也不够。我怀疑是缸垫密封不好,漏气了。”
苏婉清咬着嘴唇,没说话。这一个月的煎熬,只有她自己知道。
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图纸上的每一个数据,她都快背下来了。工人们三班倒,她却是全天在岗。眼睛熬红了,手被烫伤了,她都不在乎。
她在乎的,只有这台发动机能不能转起来。
王雷说过,一个月,要一台能装车、能跑起来的发动机。现在一个月到了,发动机连启动都做不到。
“再来。”苏婉清突然开口,声音嘶哑,“拆了,重新检查。从缸体开始,每个零件,每个配合面,全部重新测量。”
工人们面面相觑。重新拆装一次,至少需要两天时间。而且……真的有用吗?
“苏工,要不……”张工程师犹豫着说,“咱们再改改设计?简化一点?这图纸上的要求,实在太高了。”
“不能改。”苏婉清摇头,“师长说过,坦克是上战场拼命的东西,质量上不能有半点含糊。图纸上的要求,一定有它的道理。”
她走到发动机前,抚摸着那粗糙的外壳:“这是咱们根据地的第一台坦克发动机,是龙牙师装甲部队的起点。它必须是最好的,必须能经得起战场的考验。”
正说着,车间门被推开了。
王雷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李云龙和赵刚。
看见现场的气氛,王雷就知道结果了。
“又失败了?”他问。
苏婉清低下头:“对不起,师长,我……”
“不用道歉。”王雷摆摆手,走到发动机前,“失败是正常的。别说咱们条件这么简陋,就是苏联的工厂,刚开始造V-2发动机时,也是失败了几百次才成功。”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发动机,然后问:“问题出在哪?”
刘师傅把情况说了一遍。
王雷听完,想了想,突然问:“你们用的柴油,是从哪来的?”
“从鬼子运输队缴获的,是日本陆军标准柴油。”张工程师回答。
“问题可能就在这里。”王雷站起来,“V-2发动机是为苏联的柴油设计的,对燃油品质要求很高。鬼子的柴油,杂质多,馏程不对,用在咱们这台高精度的发动机上,燃烧效果肯定不好。”
苏婉清眼睛一亮:“师长的意思是……”
“搞点好柴油来试试。”王雷说,“我记得,咱们的地下渠道,能从天津搞到美孚公司的柴油,那是给轮船用的,品质好。”
李云龙一拍大腿:“我这就派人去!三天,不,两天!保证搞回来!”
“还有喷油嘴。”王雷继续说,“图纸上要求的是精密喷油嘴,咱们手工作坊做不出来。这样,我让‘龙焱’去一趟北平,日军在丰台有个仓库,里面应该有从德国进口的柴油机配件,弄几个回来。”
赵刚有点担心:“师长,这太冒险了吧?为了几个喷油嘴……”
“值得。”王雷说,“发动机是坦克的心脏,心脏不好,坦克就是一堆废铁。喷油嘴是心脏的血管,必须通畅。”
他看向苏婉清:“给你五天时间。柴油和喷油嘴到位后,重新试车。如果还不行,我再想办法。”
苏婉清用力点头:“是!”
接下来的五天,整个根据地都动起来了。
李云龙派了一个排的骑兵,化装成商队,日夜兼程赶往天津。周卫国亲自带着“龙焱”的一个小队,潜入北平丰台。兵工厂这边也没闲着,苏婉清带着人把发动机又彻底拆解了一遍,把所有零件的配合面都重新研磨抛光。
第五天傍晚,两路人马都回来了。
天津那边带回来十桶美孚柴油,每桶二百升。北平那边更厉害,不但搞到了六个全新的博世喷油嘴,还顺手牵羊弄回来一套柴油滤清器和一台手动高压油泵试验台——天知道他们是怎么把这些东西从日军的严密看守下弄出来的。
当天晚上,发动机车间灯火通明。
新的喷油嘴装上了,美孚柴油加进去了。刘师傅再次拿起摇把。
这一次,他摇了两下,发动机就发出了不一样的声音。
“突、突、突……”
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声,在山洞里回荡起来!
发动机启动了!
排气口喷出淡淡的青烟,转速表指针开始缓慢上升。200转,300转,500转……最后稳定在750转的怠速。
“成功了!”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然后整个车间沸腾了。工人们拥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刘师傅老泪纵横,张工程师摘下眼镜擦眼睛。苏婉清靠在墙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但心里却像开了花。
王雷站在一旁,看着那台运转平稳的发动机,脸上露出了笑容。
“测数据。”他说,“空载运行两小时,记录各项参数。如果没有问题,明天开始装车试验。”
“是!”
发动机的成功,像是打开了泄洪闸。接下来的进展快得惊人。
车体和炮塔的制造其实早已完成,就等发动机。现在发动机到位,装配工作立刻开始。
坦克装配车间——就是原来造子弹的那个山洞,现在扩大了三倍——里,几十个工人正在忙碌。
车体是倾斜装甲设计,正面厚45毫米,侧面厚40毫米,用的是钢铁厂特炼的装甲钢。炮塔是铸造的,虽然表面粗糙,但结构完整。主炮暂时没有——85毫米坦克炮的技术要求太高,根据地现在还造不出来。但王雷有办法:他让人在炮塔上装了一门改进型的76.2毫米野战炮,虽然威力不如85炮,但在1943年的中国战场,已经足够碾压任何日军坦克了。
最麻烦的是传动系统。
T-34的变速箱是出了名的难操作,需要很大的力气才能换挡。王雷根据记忆,对图纸做了一些简化,取消了同步器,但加强了齿轮强度。即使这样,制造起来还是困难重重。
负责变速箱的是技工学校最优秀的五个学生,带队的叫陈小虎,原来是个钟表匠学徒,手特别巧。他带着四个人,用了整整十天,硬是用手工锉刀和刮刀,加工出了一套能用的变速箱齿轮。
“师长,您试试。”陈小虎把换挡杆递给王雷。
王雷坐进驾驶座——是的,坦克已经有了雏形,虽然还没装履带,但车体内部已经基本完工。他踩下离合器,推动换挡杆。
“咔。”
一档挂上了。
又试了试二档、三档、倒档,虽然有点生涩,但都能挂上。
“不错。”王雷拍拍陈小虎的肩膀,“小伙子,有前途。等坦克造好了,我让你当第一个驾驶员。”
陈小虎激动得脸通红:“真的?师长,我……我能开坦克?”
“能。”王雷笑着说,“不过你得先学会。从明天开始,每天来师部,我教你坦克驾驶。”
“是!”
又过了十天。
这天清晨,根据地所有人都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轰隆隆隆……”
像是打雷,但比雷声更沉重,更持续。
人们走出家门,循声望去,只见兵工厂方向,一辆钢铁巨兽正缓缓驶出山洞。
它有倾斜的车体,圆滚滚的炮塔,宽大的履带碾过地面,留下深深的印记。炮塔上那门76.2毫米炮指向天空,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坦克!
真的是坦克!
人们先是呆住了,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老人、孩子、妇女、战士,所有人都涌向兵工厂,想近距离看看这个大家伙。
王雷站在坦克旁边,身边是苏婉清、李云龙、赵刚,还有所有参与制造的工人和技术员。
坦克停稳了。炮塔舱盖打开,陈小虎从里面探出头,脸上又是油污又是汗水,但笑容灿烂得像朵花。
“师长!一切正常!发动机运转平稳,变速箱换挡顺畅,转向灵活!”他大声报告。
王雷点点头,走到坦克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装甲。
“给它起个名字吧。”赵刚说。
王雷想了想:“就叫‘炎龙一号’。炎黄子孙的龙,喷火吐焰,烧尽一切侵略者。”
“好名字!”李云龙竖起大拇指。
王雷又对苏婉清说:“苏工,辛苦了。没有你,就没有这辆坦克。”
苏婉清摇摇头:“没有大家,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看着“炎龙一号”,眼中闪着泪光。这一个多月的煎熬、挫折、不眠之夜,在这一刻都值了。
“师长,接下来怎么办?”李云龙问,“是不是该让战士们熟悉熟悉这大家伙了?”
“对。”王雷说,“从今天起,‘炎龙一号’交给坦克兵教导队。让陈小虎当教练,先培训出第一批驾驶员和炮手。另外……”
他看向赵刚:“政委,成立仪式的准备工作怎么样了?”
“都准备好了。”赵刚说,“总部首长明天到,兄弟部队的代表今天下午就到。会场布置好了,伙食安排好了,住宿也安排好了。”
“好。”王雷点点头,“那就明天。让总部首长看看,咱们龙牙师,不是光说不练的花架子。”
他又看向“炎龙一号”:“明天,你就是主角。”
坦克静静地停在那里,钢铁身躯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像是沉默的誓言。
又像是觉醒的巨兽。
而在太原,宫本一郎收到了一份让他几乎崩溃的情报。
“八路……八路造出坦克了?”他看着手里的照片——虽然模糊,但能清楚看出那是一辆坦克的轮廓,“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参谋战战兢兢地说:“旅团长阁下,情报确认了。八路在太行山确实造出了一辆坦克,今天上午刚刚下线。他们还给它起了名字,叫‘炎龙一号’。”
“八嘎!八嘎!”宫本疯狂地把桌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他们凭什么?他们连饭都吃不饱,凭什么造坦克?!”
发泄过后,他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八路军有坦克了。
虽然只有一辆,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有技术,有能力,有决心。一辆之后就会有十辆,十辆之后就会有百辆。
到那时,皇军在华北还怎么待?
“命令……”宫本有气无力地说,“命令各部队,收缩防线,加强工事。特别是反坦克工事,挖反坦克壕,布置反坦克地雷。还有,把所有的反坦克炮都调到前沿……”
“可是旅团长,咱们的反坦克炮……只有十几门37毫米的,而且炮弹不多。”
“那就去要!向方面军要!向东京要!”宫本吼道,“告诉上面,如果再不给我们加强反坦克力量,太行山就守不住了!”
参谋退下后,宫本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
他想起武田,想起吉野,想起那些在太行山折戟的皇军精锐。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而他的对手,不仅有了自动步枪,有了充足的弹药,现在连坦克都有了。
这仗,还怎么打?
宫本不知道。
他只知道,华北的天,要变了。
太行山根据地,傍晚。
王雷站在山坡上,看着下面灯火通明的营地。
明天,龙牙师将正式亮相。
明天,总部首长将亲眼看到“炎龙一号”。
明天,将是八路军历史上值得纪念的一天。
李云龙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司令员,想啥呢?”
王雷接过烟,没点:“老李,你说,咱们这辆坦克,能改变什么?”
“改变什么?”李云龙想了想,“至少,能让鬼子知道,咱们不是好惹的。以前他们开着豆战车耀武扬威,现在咱们也有坦克了,看他们还敢嚣张!”
“不止。”王雷说,“它改变的,是咱们自己的心态。以前咱们打游击,打伏击,总觉得自己是弱者,是没办法才躲着打。现在有了坦克,咱们就能堂堂正正地跟鬼子打正面战。”
他望向远方:“这辆坦克,只是个开始。以后,咱们会有更多坦克,会有炮兵,会有飞机。咱们八路军,也要有现代化的军队。”
李云龙笑了:“司令员,我就喜欢听你说话,带劲!”
两人正说着,赵刚也来了。
“师长,各部队都准备好了。战士们听说要展示坦克,一个个兴奋得睡不着觉。”
“让他们睡。”王雷说,“养足精神,明天好好表现。”
夜色渐深。
兵工厂的车库里,“炎龙一号”静静地停着。陈小虎和几个年轻战士围着坦克,这里摸摸,那里看看,爱不释手。
“虎子哥,你说咱们明天能开着它表演吗?”一个战士问。
“能!”陈小虎肯定地说,“师长说了,明天成立仪式,咱们坦克兵教导队要第一个上场!”
“太棒了!我都等不及了!”
“别高兴太早。”另一个年纪大点的战士说,“我听说总部首长很严格,要是咱们表现不好,给龙牙师丢脸,师长非扒了咱们的皮不可。”
陈小虎拍拍胸脯:“放心吧!咱们练了这么多天,没问题!”
他们不知道,此刻王雷就站在车库门外,听着他们的对话。
他笑了笑,转身离开。
这些年轻人,就是龙牙师的未来。
也是中国军队的未来。
回到师部,王雷看到苏婉清还在灯下工作。
“怎么还不休息?”他问。
“睡不着。”苏婉清抬起头,“师长,我在想,咱们的第二辆坦克,能不能改进一下?‘炎龙一号’还有很多问题,变速箱太重,悬挂太硬,炮塔转动太慢……”
“当然要改进。”王雷在她对面坐下,“‘炎龙一号’是原型车,是试验品。发现问题,解决问题,这就是进步。第二辆、第三辆,会越来越好。”
他顿了顿:“婉清,等成立仪式结束,我想派你去一趟苏联。”
苏婉清愣住了:“苏联?”
“对。”王雷点头,“通过共产国际的渠道。去学习真正的坦克制造技术,去亲眼看看T-34的生产线。当然,这是秘密任务,对外就说你去上海请专家。”
苏婉清眼睛亮了:“师长,我真的能去?”
“能。”王雷说,“不过很危险,你要考虑清楚。”
“我不怕危险!”苏婉清立刻说,“只要能学到真本事,再危险我也去!”
王雷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有这样的同志,有这样的决心,还有什么困难克服不了?
“好。”他说,“等仪式结束,咱们详细计划。”
夜深了。
太行山静悄悄的。
但每个人都知道,明天,将是不平凡的一天。
因为龙牙师要亮剑了。
而那辆代号“炎龙一号”的钢铁巨兽,将在所有人面前,发出它的第一声怒吼。
那将是宣告。
宣告一个时代的结束。
宣告一个新时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