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太原城还在睡梦中。
城南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里,却亮着微弱的灯光。屋里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普通老百姓的粗布衣裳,但眼神里透着不寻常的锐气。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低声问。
“收拾好了,就几件换洗衣服和书。”年轻女人拍了拍身边的藤箱,“王教授,咱们真的能出去吗?外面鬼子查得那么严。”
“必须出去。”另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握紧拳头,“在这里多待一天,我就觉得喘不过气。咱们学的航空工程,不是用来给鬼子修机场的!”
王教授推了推眼镜,看了眼怀表:“再等十分钟,接应的人就到。”
三人都沉默了,听着外面的动静。
远处传来鬼子巡逻队的脚步声,皮靴砸在青石路面上,咔咔作响。还有狼狗的喘息声,让人脊背发凉。
这三人,都是海外归国的航空专家。
王振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航空工程博士,曾在波音公司参与过轰炸机设计。去年回国,想报效祖国,结果刚到上海就赶上淞沪会战。一路颠沛流离到了太原,本想投奔阎锡山的航空队,却发现那里早就名存实亡,还被鬼子渗透成了筛子。
李素芬,英国帝国理工学院硕士,专攻空气动力学。她是偷渡回来的——家里不同意她回国,说一个女孩子搞什么飞机,但她还是回来了。
陈致远,德国柏林工业大学毕业,学的飞机发动机制造。在德国待了八年,亲眼看到纳粹的崛起和疯狂。他觉得自己再不回来,这辈子就白学了。
三个人在太原偶然相识,一拍即合。都想为抗战出力,却找不到门路。直到半个月前,一个卖菜的老头悄悄递给王振华一张纸条。
“想打鬼子?想造飞机?去太行山,找八路军龙牙师。”
纸条背面画着简易地图和接头暗号。
“会不会是陷阱?”李素芬当时怀疑。
“就算是陷阱,我也认了。”王振华说,“总比在这里苟且偷生强。”
于是就有了今晚的行动。
“咚咚咚。”
三长两短的敲门声。
屋里三人同时站起来。王振华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卖豆腐的,要嫩豆腐还是老豆腐?”
暗号对上了。
“嫩豆腐三斤二两。”
门开了,一个精瘦的汉子闪进来,一身短打,腰间鼓鼓的,显然带着家伙。
“三位,时间紧迫,跟我走。”汉子语速很快,“鬼子最近查得严,咱们得绕路出城。路上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别出声,跟着我。”
“好。”
三人拎起简单的行李,跟着汉子出了小院。夜色很深,巷子里漆黑一片。汉子对地形极熟,左拐右绕,专挑没人的小路走。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来到一段城墙根下。这里有个排水涵洞,被杂草掩盖着。
“从这儿钻出去。”汉子扒开杂草,“对面有人接应。记住,爬的时候尽量贴地,别弄出太大动静。”
王振华第一个钻进去。涵洞里又湿又臭,但他顾不上这些,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后面李素芬、陈致远依次跟上。
爬到一半,突然听到城墙上传来鬼子的说话声。
“下面好像有声音?”
“是野猫吧。这破地方,除了野猫就是老鼠。”
“还是下去看看,最近八路军活动频繁,别让他们钻了空子。”
王振华心提到了嗓子眼,趴在泥水里一动不敢动。李素芬在后面,死死咬住嘴唇。陈致远的手摸向了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匕首。
脚步声越来越近。
突然,“喵——”一声猫叫从旁边草丛传来。
“看,我就说是野猫。”鬼子兵的声音放松下来,“走吧,去前面看看。”
脚步声远去。
王振华松了口气,继续往前爬。几分钟后,爬出涵洞,外面是一片玉米地。
一个穿着八路军军装的年轻人等在田埂上,看到他们出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边。”
四人猫着腰,在玉米地里穿行。走了约莫一里地,来到一条小河边。河边停着一条小木船。
“上船,顺流而下,天亮前能到第一个落脚点。”
小船悄无声息地划入河中。直到这时,三人才真正松了口气。
“同志,怎么称呼?”王振华问划船的年轻人。
“我叫赵小虎,龙牙师侦察营的。”年轻人咧嘴一笑,“你们叫我小虎就行。王教授,李工,陈工,我们师长等你们很久了。”
“你们师长……知道我们?”
“当然知道。”小虎一边划船一边说,“师长说了,你们是国家的宝贝,比黄金还贵重。让我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你们安全接到根据地。”
李素芬眼眶一热。
自从回国,她听到最多的话就是“一个女人搞什么飞机”、“国家都快亡了还研究这些没用的”、“赶紧找个男人嫁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把她当成“宝贝”。
“你们师长……是个什么样的人?”陈致远问。
“我们师长啊。”小虎想了想,“打仗厉害,脑子活,对老百姓好,对战士更好。哦,他还特别重视技术人才。兵工厂的苏工,就是他从国外请回来的,现在是我们根据地的‘工业之母’。师长说,未来是科技的战争,谁掌握了技术,谁就掌握了胜利。”
王振华听得心潮澎湃。
这才是他想找的地方,想跟的人。
小船在夜色中顺流而下,天亮前靠了岸。又换乘马车,走山路,绕过鬼子据点。一路上,小虎安排的接应点一个接一个,食物、饮水、休息,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你们这套交通线,组织得很严密啊。”王振华感叹。
“都是被鬼子逼出来的。”小虎说,“刚开始我们也吃了不少亏,后来慢慢总结经验,现在从太原到根据地,有三条秘密线路,十二条备用方案。鬼子想截,截不过来。”
第三天傍晚,终于到了根据地外围。
“前面就是哨卡了。”小虎指着远处的山头,“过了哨卡,就安全了。”
正说着,突然听到汽车引擎声。
“不好,是鬼子巡逻队!”小虎脸色一变,“快,往林子里钻!”
四人刚钻进树林,两辆鬼子卡车就开了过来。车顶架着机枪,车厢里坐着二十多个鬼子兵。
卡车在路口停下,一个鬼子军官跳下来,拿着望远镜往这边看。
“刚才好像看到有人影。”
“搜!”
鬼子兵端着枪,朝树林走来。
王振华三人脸色发白。李素芬紧紧抓住藤箱,里面是她这些年的研究笔记,比命还重要。
小虎从腰间摸出两把驳壳枪,压低声音:“一会儿我引开他们,你们往东跑,跑一里地有条小河,顺着河往下游走,有个石洞,躲进去别出声。”
“那你呢?”
“我没事,地形熟。”小虎咧嘴,“师长说了,你们三个少一根头发,我回去就得挨处分。所以,千万别少头发。”
鬼子越来越近。
小虎深吸一口气,突然从藏身处跳出来,朝着西边狂奔。
“八路!追!”
鬼子兵立刻追了上去。枪声响起,小虎在树林里灵活地穿梭,不时回身打两枪。
王振华一咬牙:“走!”
三人朝着东边拼命跑。藤箱很重,李素芬跑得气喘吁吁,但就是不撒手。
跑了大概十分钟,果然看到一条小河。顺着河往下游跑,没多远,岸边真有一个被灌木掩盖的石洞。
三人钻进洞里,大气都不敢喘。
外面枪声还在响,但渐渐远了。
“小虎同志他……”李素芬担忧地说。
“他会没事的。”王振华虽然这么说,但心里也没底。
等了约莫半个小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王教授?李工?陈工?”是小虎的声音。
“在这儿!”王振华赶紧应声。
小虎钻进洞,脸上多了道擦伤,但精神头很好。
“甩掉了。鬼子追了我五里地,愣是没追上。走,咱们继续赶路,师长该等急了。”
“你受伤了。”李素芬从藤箱里拿出纱布和药。
“小伤,不碍事。”小虎随便包扎了一下,“快走吧,天黑前得赶到师部。”
四人继续赶路。太阳落山时,终于看到了根据地的哨卡。
哨兵查验了小虎的证件,又看了看王振华三人。
“这三位就是师长要接的专家?”
“对。”
“快请进!师长吩咐了,专家一到,马上通知他!”
哨兵拿出信号旗,对着后方山头发信号。很快,远处也传来回应信号。
进了根据地,景象完全不一样了。
道路平整,田地整齐,老百姓脸上带着笑。兵工厂的方向传来机器轰鸣声,训练场上战士们正在操练。远处山坡上,能看到新修的防空阵地,高射机枪的枪管斜指天空。
“这里……真是敌后根据地?”陈致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如假包换。”小虎自豪地说,“我们师长说了,根据地不是躲藏的地方,是发展的地方。鬼子不让咱们好过,咱们偏要过得好,还要越过越好。”
正说着,迎面走来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军人,身材挺拔,眼神锐利。旁边跟着个戴眼镜的政工干部,还有一个穿着工装、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人。
“师长!赵政委!苏工!”小虎立正敬礼,“任务完成,三位专家安全接到!”
王雷大步上前,一把握住王振华的手。
“王教授,一路辛苦了!我是王雷,龙牙师师长。这位是政委赵刚,这位是兵工厂总工苏婉清。”
王振华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师长,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王师长,我们……我们终于找到组织了!”
“不是你们找到组织,是组织一直在找你们。”王雷诚恳地说,“国家危难,正需要你们这样的栋梁之材。我代表龙牙师,代表八路军,欢迎你们回家!”
回家。
两个字,让三个漂泊已久的游子,瞬间红了眼眶。
“走,先安排你们休息。”王雷说,“晚饭准备好了,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带你们参观根据地。”
“不,我们不累。”李素芬急切地说,“王师长,听说你们在造飞机?我们能先看看吗?”
“对,飞机!”陈致远也激动起来,“我们在路上就一直在讨论,敌后根据地条件这么艰苦,真能造出飞机吗?”
王雷和苏婉清对视一眼,笑了。
“行,那就先看看。”
一行人来到航空研发中心。
工棚里灯火通明,一架木制飞机的骨架已经成型。机翼、机身、尾翼,虽然还是半成品,但轮廓已经清晰。
王振华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这……这是……”
他快步走到飞机骨架旁,用手抚摸木材表面,又测量机翼尺寸,观察机翼剖面形状。
“NACA 翼型?下单翼布局?可收放起落架?王师长,这设计……这设计太先进了!是谁设计的?”
苏婉清上前一步:“是我根据一份海外图纸主持设计的。不过还有很多技术难题没解决,正需要各位专家帮忙。”
“海外图纸?”陈致远也凑过来看发动机安装位,“这个发动机舱设计……预留的是一千马力以上的星形发动机?可咱们现在哪有这种发动机?”
“目前先用鬼子‘瑞星’发动机替代。”王雷说,“等材料工艺上去了,再研制我们自己的大功率发动机。”
李素芬则盯着机翼挂架设计:“这是多用途挂架?可以挂炸弹、火箭弹,还有……这预留接口是什么?不像是常规武器。”
“预留的是未来空对空导弹的接口。”王雷直言不讳,“虽然现在还造不出来,但先把位置留着,等技术成熟了直接上。”
“导弹?”三人同时惊呼。
“对,导弹。”王雷说,“一种能自动追踪目标的空战武器。不过那是后话了,眼下咱们先解决飞机能不能飞起来的问题。”
王振华深吸一口气,转向王雷。
“王师长,这架飞机,如果真能造出来,性能将远超目前日军所有现役战机。但我必须说实话——以根据地现在的条件,难度太大了。材料、工艺、设备、人才,全都不够。”
“所以才请你们来。”王雷说,“缺什么,咱们补什么。材料我想办法搞,设备咱们自己造,人才……你们就是第一批。你们来了,就会有第二批、第三批。”
他看向三位专家:“我就问一句,这飞机,咱们中国人能不能自己造出来?”
短暂的沉默。
然后,王振华第一个开口:“能!有图纸,有人,有决心,就一定能!”
“我也能!”李素芬说,“空气动力学计算、风洞试验数据推算,这些我可以做!”
“发动机交给我!”陈致远拍胸脯,“我在德国就是搞这个的!‘瑞星’发动机我研究过,改进空间很大。如果材料跟得上,我有把握把功率提升百分之二十!”
“好!”王雷重重一拍手,“要的就是这个劲头!”
他当即宣布:“从今天起,航空研发中心升格为航空研究院。王振华教授任院长,李素芬、陈致远为副院长,苏婉清兼任技术总监。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什么给什么!只有一个要求——三个月内,我要看到‘烈龙’首飞!”
“是!”
当晚,师部准备了丰盛的接风宴。
猪肉、鸡肉、鱼、蛋,摆了满满一桌。王雷亲自作陪,李云龙、赵刚、张大彪等各部队主官都来了。
“三位专家,别客气,放开吃!”李云龙给王振华夹了块红烧肉,“你们可是咱们龙牙师的宝贝!以后有啥要求,尽管提!要警卫,我派一个连!要助手,全师随你挑!”
王振华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在太原,他一个留美博士,过得跟难民似的。在这里,一个师长、一个旅长,对他客客气气,把他当座上宾。
这就是差别。
“李旅长,我们不要特殊待遇。”王振华说,“就跟战士们一样就行。”
“那哪行!”李云龙瞪眼,“你们的工作,一个顶一个团!不,一个师!必须优待!”
赵刚笑道:“王教授,你就别推辞了。师长说了,技术人才是咱们的未来,怎么优待都不为过。你们安心工作,生活上的事,组织全包。”
正吃着,外面传来喧闹声。
原来是根据地的老百姓听说来了造飞机的专家,自发组织来慰问。挎着篮子,里面装着鸡蛋、红枣、花生,非要塞给三位专家。
“使不得使不得!”王振华赶紧推辞。
“使得!怎么使不得!”一个老大娘抓着鸡蛋就往他手里塞,“你们是来帮咱们造飞机打鬼子的,就是咱们的恩人!这点东西,必须收下!”
推来推去,最后还是王雷发话:“乡亲们的心意,咱们收下。但按老规矩,折价算根据地政府采购,秋后还粮。”
“哎呀王师长,您这就见外了……”
“规矩不能坏。”
热热闹闹一直到晚上九点多,乡亲们才散去。
三位专家被安排到新建的专家宿舍——独门小院,三间房,家具齐全,被褥都是新的。
“条件简陋,委屈三位了。”王雷说。
“这还简陋?”陈致远看着明亮的电灯、整洁的房间,“王师长,我们在太原住的房子,下雨漏水,刮风透风,跟这儿比,简直是天堂。”
“那就好。”王雷说,“早点休息,明天开始,就要忙了。”
送走王雷,三人坐在院里,看着满天星斗,久久无言。
“像做梦一样。”李素芬轻声说,“上午还在太原提心吊胆,晚上就到了根据地,有了工作,有了住处,还被当成宝贝。”
“这不是梦。”王振华握紧拳头,“这是咱们报国的机会。王师长说得对,未来是科技的战争。咱们要把毕生所学,都用在造飞机上,用在打鬼子上。”
“对!”陈致远说,“我明天就开始研究‘瑞星’发动机的改进方案。对了,王院长,咱们是不是得制定个详细的工作计划?”
“必须的。走,进屋,现在就开始!”
三人进了屋,点亮油灯,铺开纸张,一直讨论到后半夜。
而此刻,师部里,王雷也在跟赵刚、李云龙开会。
“三位专家是接来了,但咱们的保密工作必须跟上。”王雷说,“鬼子肯定已经发现他们失踪了,一定会查。要确保根据地的安全,尤其是航空研究院的安全。”
“我已经安排了一个警卫连,二十四小时值守。”李云龙说,“外围还有暗哨,生人靠近五百米内就会预警。”
“还不够。”王雷说,“从明天起,航空研究院区域列为特级禁区,进出要三道手续。所有研究人员,包括三位专家,没有特别批准不得离开核心区。家属要接来的,统一安排住宿,集中管理。”
“会不会太严了?”赵刚问,“专家们刚来,会不会觉得不自由?”
“安全第一。”王雷说,“等过了这阵风头,再适当放宽。另外,要继续通过地下渠道,寻找更多航空人才。我听说,东北、上海、武汉,还有不少流落的专家,能接来的都接来。”
“明白。”
“还有,飞行员培训要加速。”王雷看向李云龙,“赵铁柱他们练得怎么样了?”
“模拟器已经玩得很溜了,就等真飞机了。”李云龙说,“不过师长,咱们现在连滑翔机都没有,光模拟也不行啊。”
“滑翔机已经在造了。”王雷说,“三天内就能完工。到时候,让学员们真正上天感受感受。”
“那敢情好!”
会议开完,已经凌晨了。
王雷走到院子里,看着航空研究院方向还亮着的灯光,嘴角露出笑意。
人才来了,技术有了,机场建好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而这东风,就是时间。
鬼子不会给他们太多时间。
所以,必须快,更快。
他转身回屋,铺开纸笔,开始制定下一步计划。
窗外,月色正明。
而在这片月光照亮的山沟里,一群中国人,正悄悄编织着一个飞天梦。
这个梦,曾经很遥远。
但现在,它正在变成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