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观察哨的电话就炸了。
“东南方向!引擎声!很多!”
张大彪从行军床上一跃而起,抓起外套就往外冲。了望塔上,观察手举着望远镜,手指死死指向东南方的天空。
三个黑点,正快速接近。
不,不止三个。后面还有……张大彪眯起眼睛,心脏猛地一跳——六个,整整六架飞机!而且这次飞得特别低,看那高度,撑死了八百米!
“全连就位!实弹上膛!这不是侦察,是要动真格的了!”张大彪对着电话吼。
阵地上瞬间活了过来。战士们冲出掩体,扑向各自的战位。枪栓拉动的声音响成一片,黄澄澄的子弹被推进弹仓。射手趴上枪托,副射手握住高低机转轮,装弹手把弹链理顺,观察手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黑点。
师部里,王雷正端着碗喝粥。通讯员冲进来的时候,他刚夹起一筷子咸菜。
“师长!东南方向,六架敌机!高度很低,速度很快!”
王雷放下碗,抄起望远镜就往外走。李云龙和赵刚跟在后面,三人一路小跑上了屋顶观察哨。
东南方的天空,六个黑点已经清晰可见。领头的两架体型较小,机翼狭窄,一看就是战斗机。后面四架体型臃肿,是轰炸机。
“九七式舰战,隼式。”王雷一眼就认出来了,“后面是九七式轻爆。鬼子这次下血本了,战斗机护航,轰炸机满载,这是要一口气炸平咱们的兵工厂。”
“飞这么低?”李云龙举起望远镜,“他娘的,这是没把咱们放在眼里啊!”
“不是没放在眼里,是觉得咱们没防空。”王雷冷笑,“前几天的侦察,他们没发现咱们的高射火力。加上昨晚假目标布置得好,他们以为咱们只有几门破高射炮,还都在兵工厂那边。”
赵刚皱眉:“那咱们打不打?现在开火,不就暴露了?”
“打,当然打。”王雷放下望远镜,“但不是现在。让他们再近点,近到想跑都跑不了。”
他拿起电话:“接防空营阵地。”
电话接通,张大彪的声音传来:“师长!敌机六架,已经进入十公里范围!高度八百,速度大概三百!请指示!”
“沉住气。”王雷的声音很稳,“放他们进来。等领头的战斗机越过东山头,轰炸机跟进的时候,再开火。优先打战斗机,打掉护航的,轰炸机就是活靶子。”
“明白!”
阵地上,张大彪放下电话,深吸一口气。
“都听见了?放近了打!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开火!谁要是忍不住,老子毙了他!”
战士们咬着牙,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眼睛死死盯着天空。
引擎声越来越响,震得人耳朵发麻。六架飞机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机翼下的红色膏药标志刺眼得很。
领头的两架“隼”式战斗机飞在最前面,飞行员大概觉得安全,居然还做了个翻滚动作,机翼在晨光里闪着银光。
“狗日的,还挺骚包。”一个战士低声骂。
“让他骚,等会儿让他骚不起来。”
战斗机越过东山头,进入根据地空域。后面四架轰炸机跟着,排成菱形编队,机腹下的炸弹挂架清晰可见。
八百米高度,对于12.7毫米高射机枪来说,已经进入最佳射程。
张大彪手心全是汗。他盯着领头的战斗机,心里默算着距离——五公里、四公里、三公里……
“一连准备!”他压低声音,“目标,领头战斗机!提前量六个机身!等我命令!”
射手屏住呼吸,枪口随着飞机缓缓移动。副射手飞快转动计算尺:“高度八百,速度三百,提前量确认!”
两公里。
飞机引擎的轰鸣震得掩体顶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一公里。
已经能看清飞行员戴着的皮帽和风镜。
八百米。
“开火!”
张大彪的吼声和枪声同时炸响。
“砰砰砰砰砰砰——!!”
四个阵地,八挺高射机枪同时喷出火舌。12.7毫米子弹以每秒八百米的速度扑向天空,在空中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领头的“隼”式战斗机飞行员显然没料到这一出。他正悠闲地操纵着飞机,盘算着等会儿俯冲扫射时该打哪个目标,突然机身周围就炸开了一朵朵黑烟。
那是高爆弹在空中爆炸的痕迹。
“纳尼?!”飞行员瞪大眼睛,还没反应过来,机身就猛地一震。
“当当当当——!”
至少四五发子弹同时命中左翼。12.7毫米口径的弹头轻易撕开铝合金蒙皮,打断翼梁,打烂副翼。左翼瞬间变形,失去升力。
飞机猛地向左倾斜,不受控制地开始旋转。
飞行员拼命拉操纵杆,但毫无反应。他惊恐地看着高度表指针飞速下跌——七百米、六百米、五百米……
“跳伞!跳伞!”后座的观察员尖叫。
但已经来不及了。飞机旋转着坠落,像片被撕碎的叶子。四百米、三百米、两百米……
“轰——!!”
东山坡上炸起一团火球,黑烟滚滚而起。
第一架,击落!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剩下的飞机全傻了。另一架“隼”式战斗机飞行员吓得猛拉操纵杆,飞机剧烈爬升。后面的轰炸机编队顿时乱了套,有的向左转,有的向右转,队形全散。
“二连三连!打轰炸机!别让它们跑了!”张大彪对着电话吼。
另外四挺高射机枪也开火了。
子弹追着轰炸机猛打。虽然轰炸机皮糙肉厚,但12.7毫米子弹打上去照样是个窟窿。一架轰炸机的右发动机被命中,拖着黑烟开始掉队。另一架的尾翼被打烂,失控地晃来晃去。
“八嘎!地面有防空火力!撤退!快撤退!”轰炸机编队长机飞行员对着无线电狂喊。
剩下的飞机拼命爬升、转向,炸弹也顾不上扔了,只想赶紧逃离这片死亡空域。
但高射机枪的射程还没到头。
“追着打!别停!”张大彪眼睛都红了。
射手们转动枪口,追着逃跑的飞机继续射击。子弹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虽然命中率下降,但那种压迫感让鬼子飞行员魂飞魄散。
又一架轰炸机被命中油箱。
“轰——!!”
空中炸开一团更大的火球,飞机化作无数碎片,纷纷扬扬往下掉。
第二架,凌空打爆!
剩下的四架飞机终于爬出了射程,头也不回地往东南方向逃窜,那速度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
枪声停了。
阵地上先是一片死寂,然后——
“赢了!我们赢了!!”
“打下来了!两架!打下来两架!!”
战士们跳起来,抱着、笑着、吼着。有人把帽子扔上天,有人激动得直捶胸口。赵铁柱瘫坐在掩体里,手还在抖,脸上却笑开了花。
张大彪冲出掩体,看着东山坡上还在燃烧的飞机残骸,又看看天上那团正在扩散的黑烟,突然鼻子一酸。
“他娘的……真打下来了……”
了望塔上,观察手抓着望远镜,声音都变调了:“报告!确认战果!击落敌机两架!一架坠毁,一架凌空爆炸!剩余四架逃窜!”
消息传到师部,李云龙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碗都震跳起来了。
“好!打得好!张大彪这小子行啊!两架!一仗干下来两架!”
赵刚也激动得脸发红:“这可是咱们八路军第一次成建制击落敌机!而且还是战斗机!意义重大!”
王雷放下望远镜,脸上露出笑容。
“走,去阵地看看。”
一行人赶到防空营阵地时,战士们还在欢呼。看到王雷来了,所有人立刻立正。
“师长!高射机枪连完成任务!击落敌机两架!”张大彪跑过来,敬礼的手都在抖。
王雷回礼,拍了拍他的肩膀:“打得好。伤亡呢?”
“零伤亡!就是……就是打光了半个基数的弹药。”张大彪有点不好意思,“战士们太激动,扣着扳机不放,一口气打出去四千多发。”
“打光了再补。”王雷大手一挥,“这样的仗,弹药打光了也值。”
他走到阵地前,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枪管,看着战士们激动得发红的脸。
“同志们,今天这一仗,你们打出了龙牙师的威风!打出了中国军人的骨气!从今天起,鬼子飞机再也不敢在咱们头上撒野了!”
“吼——!!”战士们齐声高呼。
“但是,”王雷话锋一转,“不能骄傲。鬼子吃了亏,下次一定会报复。可能会派更多飞机,可能会飞得更高,可能会用新战术。你们要做的,是总结经验,继续训练,准备打更硬的仗!”
“是!”
王雷又去看坠机现场。
第一架“隼”式战斗机摔在东山坡上,已经烧得只剩骨架。飞行员和观察员的尸体找到了,烧得面目全非,只剩些残骸。
第二架轰炸机的残骸散布范围更大,方圆几百米都是碎片。找到了一具相对完整的尸体,穿着飞行员服,怀里还抱着个没打开的降落伞。
“埋了吧。”王雷说,“按战俘待遇,立个碑。都是军人,各为其主。”
工兵连的人开始清理现场。飞机残骸里有用的部件被拆下来——发动机碎片、机枪零件、仪表盘。这些都可以送到兵工厂研究。
最重要的收获是一台没完全损坏的电台,还有几份飞行地图和作战命令。
王雷翻看那些文件,眼睛眯了起来。
地图上,兵工厂、钢铁厂、师部的位置都被标注了。作战命令上写着:“此次空袭,务必彻底摧毁八路军工设施。如遇轻微抵抗,不必理会,按计划投弹。”
“轻微抵抗?”李云龙凑过来看,乐了,“他娘的,现在知道什么叫‘轻微抵抗’了吧?”
“鬼子这次轻敌了。”王雷把文件收好,“但下次不会。命令上说了,如果遇到强力防空,允许放弃任务。这说明,他们不想损失宝贵的飞行员和飞机。”
赵刚点头:“也就是说,咱们只要保持足够的防空威慑,鬼子就不敢轻易来炸。”
“对。”王雷看向张大彪,“所以你们防空营的任务更重了。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根据地的‘护身符’。你们在,鬼子飞机就不敢来。你们强,根据地就安全。”
张大彪挺直腰杆:“师长放心!人在阵地在!飞机来一架打一架,来十架打五双!”
“行,要的就是这个气势。”王雷笑了,“今天加餐!炊事班,把昨天缴获的那头猪宰了,给防空营的同志们炖肉!”
“噢——!!”战士们又欢呼起来。
回到师部,王雷立刻让通讯员给总部发电报。
“今日晨七时二十分,我龙牙师防空营高射机枪连,于根据地东侧空域,成功拦截日军空袭编队。经激战,击落九七式‘隼’式战斗机一架,九七式轻型轰炸机一架,另击伤两架。我方零伤亡。此战,打破日军空中不可战胜之神话,极大鼓舞根据地军民抗战士气……”
电报发出去不到两小时,总部的回电就来了。
“欣闻你部取得防空作战重大胜利,总部特致电祝贺!此战证明,只要有正确战术和坚定决心,我八路军完全有能力对抗日军空中优势。望你部总结经验,发扬光大,为全军防空作战树立典范!”
李云龙拿着电报,看了又看,嘴咧到耳根子。
“司令员,这可是总部嘉奖啊!咱们龙牙师,这回又露脸了!”
“露脸是好事,但别飘。”王雷把电报收起来,“鬼子现在肯定在开会,琢磨怎么报复。咱们得抓紧时间,把防空体系完善起来。”
他铺开地图,开始部署。
“第一,扩大观察哨网络。在东山、南山、北山各增设三个观察点,配备望远镜和电话,做到三百六十度无死角预警。”
“第二,增加假目标。兵工厂、钢铁厂周围,再布置五个假目标。要做得更真,甚至可以弄点烟雾,模拟生产。”
“第三,高射机枪连扩编。从各旅抽调精锐,再组建一个预备连。平时训练,战时补充。”
“第四,研究新战法。鬼子下次可能高空轰炸,可能夜间偷袭,可能用战斗机扫射阵地。各种情况,都要有应对方案。”
一条条命令发下去,整个根据地又忙碌起来。
下午,防空营开了庆功会。
炊事班真炖了一大锅猪肉,香飘十里。战士们围着锅,碗里的肉堆得冒尖。张大彪被灌了好几碗地瓜烧,脸红得像关公。
“弟兄们!今天这仗,打得痛快!”他举着碗,舌头有点大,“但咱不能光顾着痛快!师长说了,鬼子肯定要报复!下次来的,可能是更多的飞机,更狠的炸弹!咱们要做的,是练!往死里练!练到鬼子飞机一听咱龙牙师的名号,就腿软!”
“练!往死里练!”战士们举碗高呼。
赵铁柱比较清醒,他拉着几个射手,蹲在掩体旁边复盘。
“今天第一轮射击,命中率其实不到百分之二十。”他拿着小本本,“大部分子弹打空了。为啥?因为紧张,提前量算得不准。特别是打那架轰炸机的时候,目标速度估错了,按三百算的,实际上它转向时速度降到了两百五……”
几个射手认真听着,有人掏出本子记。
“所以下次,观察手报参数要更准。射手要冷静,别一激动就扣着扳机不放。点射,短点射,节省弹药,提高精度。”
正说着,王雷过来了。
“复盘呢?好事。”他蹲下来,“说说,今天有什么不足?”
赵铁柱把本子递过去:“主要问题是射击精度和弹药消耗。另外,各阵地之间的协同不够,有重复射击的情况。”
王雷看了看:“嗯,发现问题就好。这样,从明天开始,每天打两百发训练弹,专门练精度。另外,我让通讯连给各阵地拉直通电话,设一个总指挥位,统一协调火力。”
他站起来,看向众人:“今天你们打得好,但我要求更高。下次,我要看到击落三架、四架,甚至全歼来犯敌机。能不能做到?”
“能!”
声音震天。
晚饭后,王雷回到师部,苏婉清已经在等他了。
“听说今天打了大胜仗?”她笑着问。
“嗯,打下了两架飞机。”王雷坐下,喝了口水,“不过这只是开始。鬼子不会善罢甘休的。”
“兵工厂那边,设备已经全部转移进山洞了。”苏婉清说,“假目标也布置好了,从空中看,跟真的一模一样。就是……就是那些木头搭的厂房,万一真被炸了,也挺心疼的。”
“心疼木头,总比心疼机器强。”王雷说,“等这阵子过去,咱们建真正的钢筋混凝土厂房,鬼子炸都炸不动。”
苏婉清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王雷握住她的手,“不止厂房,还有机场、跑道、机库。等‘烈龙’飞机造出来,咱们也要有自己的空军。”
正说着,李云龙风风火火闯进来。
“司令员!好消息!老百姓自发组织劳军来了!抬着鸡,牵着羊,还有好几坛酒!现在就在外面!”
王雷走出去一看,师部门口的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老百姓。带头的几个老汉,手里捧着鸡蛋篮子,身后的人抬着猪羊,抱着酒坛。
“王师长!听说咱们部队打下了鬼子飞机,大伙儿高兴啊!”一个白发老汉激动地说,“这点东西,不成敬意,给同志们补补身子!”
王雷心里一热。
“老乡们,你们的心意我们领了。但这些物资,你们留着自己吃。部队有纪律,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
“哎哟王师长,您这话就不对了!”一个老大娘挤上前,“咱们都是一家人,打鬼子是大家的事!你们在前线拼命,我们在后方出点力,应该的!”
“就是!收下吧!”
“收下吧!”
老百姓们纷纷开口。
王雷看了看赵刚,赵刚点点头。
“好,那我们就收下。”王雷说,“但也不能白收。这样,这些东西折价,算根据地政府向乡亲们采购的。等秋收了,政府按价还粮。”
“哎呀不用不用……”
“要的,这是纪律。”王雷很坚持。
老百姓们拗不过,只好答应。东西被抬进炊事班,乡亲们却不肯走,围着战士们问今天怎么打的飞机。
张大彪被拉出来,唾沫横飞地讲。
“……那飞机,就这么冲过来!咱们的机枪,咚咚咚咚一顿打!好家伙,直接就给打下来了!你们是没看见,那飞行员跳伞都没来得及,啪叽就摔地上了……”
乡亲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惊呼。
“八路厉害!真厉害!”
“以后鬼子飞机再来,咱们也不怕了!”
“有咱们部队在,天塌不下来!”
夜幕降临,乡亲们才陆续散去。
根据地恢复了宁静,但防空阵地上,灯火通明。战士们轮班值守,眼睛始终盯着天空。
王雷站在师部门口,望着满天的星斗。
今天这一仗,赢了。
但正如他所说,这只是开始。
鬼子丢了面子,肯定会找回来。
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会来多少飞机?会用什么样的战术?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来的是什么,龙牙师都会迎上去,打回去。
因为这片天空,这片土地,这群人,值得用生命去守护。
远处,防空阵地传来隐约的歌声,是战士们在换岗时唱的:
“我们都是神枪手,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
王雷笑了笑,转身回屋。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而天空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司令员,睡吧。”苏婉清铺好床,“明天还要早起呢。”
“嗯,睡。”
灯灭了。
根据地沉入梦乡。
但东山坡上,那两架飞机残骸还在静静燃烧,像两座墓碑,记录着这个早晨发生的一切。
也警告着所有想来犯的敌人——
这里,是龙牙师的地盘。
这里,有来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