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乐天?”
江霞去开门,门一打开,乐天看到,开门的是江霞,松了口气。
她哈着腰,压低声音:“霞姨,我阿娘呢?”
江霞吸吸鼻子,皱起眉头:“天儿,你身上这是什么味儿?”
乐天:“嘘……别让我阿娘听到。”
“你有什么事不能让我听到?”
幼安从暗处走出来,出现在乐天面前。
乐天啊了一声,抱住自己的脑袋:“阿娘,我还是个孩子啊,求求你,不要打死我,我想活着长大,求求你了!”
幼安……
众人……
柳依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什么打不打的,天儿,你这是掉到粪坑里了吗?你等着,我去烧水,你好好洗洗。”
乐天一听就急了,天姐怎能掉进粪坑呢?天姐不要面子的吗?
“我才没掉到粪坑里,我就是在那草棵子里趴了一会儿,那草棵子里也不知是人屎还是狗屎……”
话音未落,乐天便感觉到了,一股杀气正朝她袭来,乐天扭头就跑,幼安抄起扫帚在后面追,扶风见了,伸出双臂拦住幼安:“正月里不兴打孩子……”
幼安一把将他推开,继续追。
乐天噔噔噔跑上二楼,幼安勃然大怒:“站在那里不许动!你敢带着一身屎进屋,我就扒了你的皮!”
乐天:“那你还是打我吧,把我打坏了,我就不用去上学了。”
幼安喘着气,一遍遍告诉自己,亲生的,这是亲生的。
“好,我不打你……等你洗干净了,我再打。”
乐天……
柳依依烧了一大锅水,江霞和江红一起抬上来,然后大家就去柳依依房间里聊天去了。
天姐是要面子的。
乐天主动洗澡,她是个爱干净的小姑娘,幼安嫌她洗不干净,撸起袖子,按住她野蛮搓澡,乐天拒不配合,被幼安打了几下屁股,终于老实了,乐天疼得鬼哭狼嚎,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家杀猪呢。
洗完澡,乐天缩在床上,裹着被子抱紧红彤彤的自己。
“阿娘,商量点儿事儿行吗?”
“什么事?”幼安把乐天换下来的脏衣服泡进热水里。
“下次您还是多打我几下得了,别给我搓澡。”乐天可怜兮兮。
幼安冷哼一声:“你就差到猪圈里滚两圈了,脏成那样,不搓能行吗?”
“可我已经长大了,我能自己洗澡……”乐天据理力争。
“你长大了,可也要做点大人能做的事啊,你见过哪个大人趴到粪坑里?”幼安说道。
乐天:“我都说了,那不是粪坑,是草棵子。”
“还不都是一样沾了大粪?再说,京城里哪里有草棵子让你钻?”
乐天:“怎么没有草棵子,薛坤家后墙外面就有草棵子……”
乐天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完了,上当了,阿娘越来越会套话了!
回来的路上,乐天便下定决心,如果阿娘问她今天去做啥了,打死也不说。
可是这才三言两语,就被阿娘把话套出来了……
“阿娘……”
“说吧,你去那里做什么?”幼安问道。
乐天:“什么都没做,我就是打那路过。”
幼安:“原来是路过啊,巴巴的大老远过去滚粪坑?”
“我才不是去滚粪坑,我是去放蛇……”
乐天慌忙捂住嘴巴,完了完了,又上当了!
“放蛇?”幼安脑袋嗡的一声,从小到大,她最怕的就是蛇,更是一直告诫乐天,看到蛇,无论有毒没毒,一定要躲得远远的。
京城地处北方,城里几乎看不到蛇,幼安也放松了警惕,更是做梦也想不到,竟然从乐天口里听到放蛇两个字。
“你给我说实话,究竟是怎么回事,否则,我明天就让江霞把小云朵送到庄子里,一个月只让你见它一次。”
乐天的小红马,小名就叫小云朵。
幼安没说把小云朵卖掉,而是说把小云朵送到庄子里,她这样说,乐天反而会当真,知道阿娘不是在吓唬她,阿娘会来真的。
乐天摸摸鼻子,小声说道:“他让人盯着您,还打听您的消息,我气不过,就去他家里放蛇了。”
乐天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是幼安知道乐天口中的这个“他”指的是薛坤。
幼安想起白天时的那个拐子,问道:“那个拐子就是来盯梢的?不是真拐子?”
乐天点点头:“他不是真拐子,我故意说他是拐子把他吓跑了,然后让人在后面跟着,见他跑进了薛坤家里。”
幼安觉得有些奇怪,薛坤被降职了,按理说现在的心思应该都放在自己的前程上,怎么会还有闲心盯着她?
但是现在幼安顾不上这些,她问道:“你从哪里捉到的蛇,冬天也能捉到蛇吗?是毒蛇还是无毒的?”
乐天默默叹息,果然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弥补,算了,既然已经说了实话,那后面的也说实话吧。
“这蛇不是抓的,是我在黑市买的,二十两银子呢。”当时不觉什么,可现在说起这二十两银子时,乐天心疼了。
“一条蛇卖二十两?”幼安诧异。
乐天:“不是一条,是一百条……”
幼安脑海里浮现出一堆蛇,挺着脑袋吐着信子的场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是说你往薛坤家里放了一百条蛇?是有毒的还是无毒的?”
此时此刻,幼安已经在想,要带着乐天躲到哪里去了。
一百条毒蛇足够给十家灭门了!
恐怕这会儿薛坤和梁盼盼的尸体都凉了,即使是在黑市交易的,恐怕也能查到乐天这个买家头上,现在不跑,难道还等着五城司上门抓人吗?
“都是无毒的,卖蛇的手里只有几条毒蛇,他看我是小孩,不肯卖给我。”
乐天还委屈呢,她好话说尽,那卖蛇的也不肯把那几条毒蛇卖给她,说什么怕惹麻烦……天姐很生气!
幼安松了口气,既然是无毒的,那没事了。
“都有谁知道你去黑市?”
“大壮知道,是他带我去的,他堂哥是在黑市看场子的。不过阿娘您放心吧,大壮不会说出去的。”乐天说道。
真是小孩子,幼安更不放心了。
“行了,我知道了,你睡吧。”幼安说道。
乐天眨着大眼睛:“阿娘,这事翻篇了是吧?”
“嗯,翻篇儿了,但是下不为例,以后不许再去黑市,这件事很危险,再遇到这种事,你要马上告诉阿娘,和阿娘一起商量再做打算,知道吗?”
乐天点点头:“知道了。”
乐天虽然精力旺盛,可毕竟累了一天,头一挨到枕头,便进入了梦乡。
幼安把乐天换下的脏衣服全都洗了,至于鞋子,鞋子上不但沾了屎,而且还破了一个大洞,索性扔了。
望着被窝里乐天的睡颜,幼安叹了口气,乐天今天做的事,解气是解气了,但是破绽很多,万幸那卖蛇的也怕惹上麻烦,没敢把毒蛇卖给乐天,否则出了人命,梁大都督想要查到真凶并不困难,从毒蛇的来源查到黑市,便能查到乐天头上。
幼安给乐天掖掖被角,这孩子省心的时候是真省心,不省心的时候也是真不省心。
……
这一晚,薛府里一片混乱。
薛坤下值后又没有回家,不过这次不是去张宅,而是和刘达一起去喝酒了。
他其实是故意不回去的,他要给梁盼盼养成习惯,习惯他下值后去应酬,习惯他带着一身酒气和脂粉味回家,习惯他夜不归宿。
夫妻之间,就是不断试探底线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只要有了第一次妥协让步,便会有无数次的妥协、让步,最终便是认命。
薛坤过往的婚姻中,郭氏已经开始妥协让步了,还没来得及认命就死了。
而幼安,从不妥协从不让步,在赘婿面前,她的背脊永远挺得笔直,如果没有乐天这个软肋,薛坤都不知该怎样对付她。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面对梁盼盼,薛坤有八九分的把握,他有信心,把梁盼盼驯化成他想要的样子。
今天他主动叫了刘达一起喝酒,刘达要了粉头,他没要。
宫里那位,不喜欢他沾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
他洁身自好。
和刘达分开后,他带着牧歌和那两名长随回家,进门之前,他让牧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脂粉洒在身上。
敲开家门,没等门子开口,他便听到里面传来的哭喊声。
“怎么回事?”薛坤问道。
门子也快要哭出来了:“回大爷的话,是蛇,好多蛇,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好多好多蛇!”
薛坤自幼在乡下长大,他见多了蛇,小时候还捉过蛇烤来吃,但那都是无毒蛇,遇到真正的毒蛇,他也会远远避开。
现在听说家里有很多蛇,他本能地想到了毒蛇,抬起的脚又落下,硬生生没有跨进门槛。
“伤到人了吗?”薛坤问道。
门子点点头:“咬伤了一个小丫头。”
“人死了没有?”薛坤又问。
门子摇头:“死倒是没死,但是那些蛇到处乱窜,大奶奶受了惊吓。”
薛坤松了口气,如果真是毒蛇,不可能只咬了一个小丫头,而且人也没死。
看来这些蛇应该是无毒的。
薛坤这才跨进门槛,一进垂花门,便看到吓得奔跑的丫鬟和四处乱窜的蛇。
薛坤四下看看,抄起一柄铁锨朝着一条蛇拍了下去,那条蛇猝不及防被他拍死,薛坤凑近细看,他没猜错,这果然不是毒蛇。
“这蛇没有毒,不用惊慌!”
可是他的声音淹没在一片哭喊声中,人们对蛇有天生的恐惧,京城人一生中也见不到一两次蛇,更何况是出身大都督府的小姐丫鬟!
梁盼盼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蛇,当从门缝里挤进来的蛇爬到炕上时,梁盼盼便吓晕了!
丫鬟们同样怕蛇,梁盼盼一晕,她们更是六神无主,呼天抢地,鬼哭狼嚎。
面对眼前的景象,薛坤也很恼火,好好的家,竟然变成了人间炼狱!
他只好亲自带着两名长随杀蛇,别看这些都是无毒蛇,可也不是那么好杀的,尤其是这些蛇有了戒备,很不好对付。
梁盼盼从娘家带来的男仆,不知是真的害怕,还是犯懒,没有一个过来帮忙的,牧歌也不帮忙,得知这些蛇无毒之后,牧歌便关上屋门睡觉去了,薛坤支使不动梁家的人,也支使不动牧歌,在这个家里,他唯二能支使动的,就只有自己的两名长随。
好在两名长随都跟着他学过一点拳脚,还能帮上一点忙,否则,这些蛇足能把薛坤累死。
即便如此,薛坤也忙了整整一夜,就这样,还让一些蛇逃走了,不知道这些蛇逃去了哪里,还会不会卷土重来。
天亮时,薛坤又累又困,到厨房找吃的,却发现厨房里一片狼藉,锅碗瓢盆、米面粮油撒了一地,一看就是慌乱中打翻的,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他想舀碗凉水喝,却找不到一只完整的碗,水缸里飘着一条蛇……
薛坤无奈,想着先去睡一会儿,回到卧房,便看到梁盼盼直挺挺躺在炕上,不知是死是活。
屋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尿骚味儿,丫鬟们蜷缩在角落里,簌簌发抖。
薛坤怒气上涌,歇斯底里地吼道:“蛇都没了,你们还怕什么?装可怜给谁看?都给老子滚出去!”
苔青苦着脸说道:“姑爷,您还是先看看大奶奶吧,大奶奶给吓坏了。”
还有一点儿苔青没说,她们这会儿腿都是软的,想站也站不起来。
薛坤懒得去看梁盼盼,屋子里的味道太大了,他一刻也待不下去!
“想死就死远点,别在这里碍眼!”
薛坤拂袖而去,就是不知道这两句话说的是梁盼盼,还是这些丫鬟。
薛坤连衣裳也没换,便带上两名长随从家里出去,随便找了一家客栈,吃完饭便倒头大睡,一觉醒来已到晌午,这段时间,薛坤要么迟到,要么告假,已经成了习惯,反正牧歌会为他打点。
他洗漱一番,这才去上值,至于家里如何了,梁盼盼是死是活,他想都没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