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秋萍转过身,声音如钟磬般清冷,听不出半分情绪的起伏。
她缓步走到沙发前坐下,拉了拉膝盖上大衣的下摆,抬眼看向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姑娘:“跟了我这么久,怎么还是遇到事情就慌了神?你觉得,我是那种会把心血双手奉送给畜生的人?”
许嘉揉了揉眼睛,愣在原地:“那您刚才……”
“他想要,我就得给吗?”
陈秋萍冷笑一声,那双布满风霜却深邃如夜海的眼眸里,陡然闪过一抹运筹帷幄的冷冽。
“宋军山不过是凯丽财团推出来的一条疯狗。疯狗之所以敢在红星大门口吠叫,是因为背后的主人给了它肉骨头。现在全省的媒体和百姓都被那些颠倒黑白的报道迷了眼,自诩正义地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想要审判我。”
陈秋萍端起茶杯,指尖在青花瓷的边缘轻轻摩挲,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一件不相干的小事。
“既然他们把这个道德的局做到了最大,那我就顺着他们的意,把舞台搭得更宽、更亮。在绝对的铁证面前,舆论吹得有多高,这群白眼狼等会儿摔下来的时候,就会被砸得有多碎。”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秘密名单,递到了许嘉手里。
“拿着这个,亲自带几个妥当的人回一趟江都。”
陈秋萍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锋利如刀,犹如即将收网的猎手。
“去找当年朝阳胡同里住着的李大妈和隔壁的王木匠。当年宋明和张丽华在腊月寒冬把我轰出老宅、连一件厚棉袄都不给留的场面,他们是亲眼瞧见的。”
“还有,去江都市六扇门,找当年经办宋子美联合家暴男造谣红星酱料吃死人案件的专员,把当年的口供、出警记录,还有法院的判决书卷宗,全部复印盖章。”
许嘉看着手里的名单和一条条清晰的指令,脑子里的迷雾瞬间被驱散,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师父,您的意思是……在发布会上直接掀底牌?”
“自证清白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做法。”
陈秋萍冷冷地吐出一句话,站起身走到窗前,俯瞰着楼下那些依然在群情激愤的抗议群众。
“我不跟他们辩驳。我要在全省人民的注视下,把这头白眼狼的皮一层层扒干净,让他连带着背后的外资财团,一起在法理和公理面前彻底完蛋。”
“去办吧,时间只有三天,别漏掉一个细节。”
“是!师父放心,我连夜就去办!”许嘉重重地一顿头,擦干眼泪,抱着文件夹雷厉风行地冲出了办公室。
……
与此同时,省城金煌大酒店的总统套房里,却是一派灯红酒绿的狂欢景象。
餐桌上摆满了龙虾、鲍鱼和各色高档洋酒。
宋军山穿着那身略显臃肿的名牌西装,大大咧咧地靠在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整个人飘飘然得找不到北。
“彼得总裁,您是没看见陈秋萍今天那副脸色!”
宋军山狠狠喝了一口红酒,猖狂地大笑着,那张布满黑斑和冻疮的脸上全是扭曲的得意。
“那个老女人以前在家里的时候,连大声跟我说话都不敢!后来发了财,在总厂门口让保安把我当狗一样扔出来。今天呢?听到我说要分一半股份,她当场就吓得脸色发白,连个屁都不敢放,只能乖乖答应三天后开会签字!”
坐在对面的洋买办彼得晃了晃手里的红酒杯,金发碧眼的脸上挂着商人独有的虚伪与阴狠。
“宋先生,只要你在三天后的媒体直播上面,顺利让陈秋萍签下那份股份转让书。我们凯丽财团答应给你的五万块后续奖金,一分都不会少。”
彼得眯起眼睛,眼底深处全是轻蔑:“到时候,你就是红星集团最大的股东。我们两家联合,整个华国的方便食品市场,都是我们的。”
“那是自然!以后还要仰仗彼得总裁多多关照!”
宋军山激动得连呼吸都粗重了起来。五万块啊!在这个普通人一个月只有几十块工资的年代,这笔钱足够他当一辈子的土皇帝了!
他正沉浸在暴富的美梦里,旁边却突然传来一阵“呃……啊……”的含糊怪叫声。
轮椅上的宋明因为闻到了桌上红烧肉的香气,那只完好的右手正拼命地往前抓挠,嘴角的口水顺着干瘪的下巴流了一地,将胸前那件崭新的西装打湿了大半。
“叫什么叫!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宋军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嫌弃地皱起眉头,一巴掌重重拍在宋明的手背上。
“要不是为了在记者面前卖惨,老子早就把你扔在桥洞里自生自灭了!等过几天拿到了股份,老子立刻把你送去城郊最便宜的疯人院,省得天天在老子面前倒胃口!”
宋明被打得缩回了手,歪着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惊恐与极度无力的悲哀。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拼死拼活、甚至不惜逼走前妻也要护着的大儿子,骨子里竟然自私冷酷到了这种地步。
“彼得先生,这老家伙后天不会在台上发疯吧?”宋军山转过头,有些担心地问道。
彼得冷漠地瞥了轮椅上的废人一眼,对身后的保镖摆了摆手:“后天发车前,给他喂两颗镇静药物。让他老老实实坐着流口水就行,多余的动作,不需要。”
“还是彼得先生想得周到!哈哈哈哈!”
三天后,省城大礼堂。
这座能够容纳上千人的苏式建筑前,此时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台阶下停满了各大报社的采访车,长枪短炮般的镜头在日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大礼堂内,更是座无虚席。
除了受邀而来的几十家主流媒体记者,还有省城商业总阁的官员、法律界的泰斗,以及成百上千名自发前来见证这场“世纪和解”的普通市民。
长长的红地毯从大门一直延伸到主席台中央。
第一排最显眼的位置上,凯丽财团的大中华区总裁彼得,正翘着二郎腿,胜券在握地靠在椅背上。他整理了一下西装笔挺的领口,偏过头,对身后的高管低声冷笑。
“今天的直播一开,红星集团的一半江山,就属于我们了。”
而在主席台的左侧候场区。
宋军山穿着一身高档的深蓝色西装,虽然骨骼畸形让他的右肩明显塌下去一块,但此时他红光满面,一双贪婪的眼睛死死盯着台上那张即将签署协议的长桌。
他的大手里满是汗水,心脏狂跳不止。那可是红星集团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啊!过了今天,他就是身价过千万的顶级大老板,再也不用回那个发臭的桥洞了。
“爸,咱们要发财了,彻底发财了!”
宋军山狠狠捏了捏轮椅扶手。
轮椅上,宋明由于在来之前被喂了两颗镇静药物,此时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坐着,脑袋歪向一侧,浑浊的口水顺着下巴不断滴落,将新西装的领口浸湿了一大片。他那双死鱼般的眼睛毫无焦距地盯着虚空,根本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上午十点整。
大礼堂内的百瓦大灯瞬间全部熄灭,只留下主席台正上方那一束最刺眼、最冰冷的白色聚光灯。
原本嘈杂喧闹的会场,在这一瞬间诡异地安静了下去。
“踏、踏、踏……”
一阵沉稳、清脆,带着极强压迫感的皮鞋踩地声,从后台的阴影深处缓缓传来。那声音不轻不重,却仿佛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大礼堂厚重的侧门被两名黑衣保镖缓缓推开。
陈秋萍在一众红星高管和贴身保镖的簇拥下,终于出现在了全省人民的镜头面前。
今天她没有穿往日的驼色大衣,而是换上了一身剪裁凌厉、通体漆黑的定制立领战袍,胸口别着一枚纯银打制的凤凰胸针。
她满头华发被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而饱满的额头。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彻骨髓的平静。
当她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上演讲台的那一刻,那束冰冷的聚光灯轰然打在她的身上。
全场肃杀。
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光是陈秋萍站在那里的气场,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巍峨大山,带着居高临下的恐怖威压,瞬间强制接管了整个喧闹的舆论场。
原本准备好了一肚子刻薄问题的记者们,迎着陈秋萍那双深邃如渊、没有半点波澜的黑眸,竟然个个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大女主的威严,在这一刻,将所谓的道德围剿碾压得粉碎。
“陈董,可以开始了。”许嘉抱着一个上了密码锁的公文包,脸色紧绷,快步走到陈秋萍身后站定。
陈秋萍双手撑在演讲台的两侧,身子微微前倾。
她冷淡的目光越过无数的长镜头,缓缓扫过第一排得意洋洋的彼得,最终,死死地钉在了候场区那个正按捺不住狂喜、丑态毕露的宋军山身上。
那一瞬间,宋军山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嘴角的笑容瞬间僵死。
“既然人都到齐了。”
陈秋萍缓缓拧开麦克风,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通过收音机和电视机观看直播的百姓耳中。
“那我们,就开庭吧。”
台下的媒体记者们个个屏气凝神,手中的钢笔和笔记本已经准备就绪。在他们看来,这位名震江东的女首富今天既然摆出这么大的阵仗,必然是要面对全国观众向自己的亲生儿子低头、妥协,用巨额的股份来换取名誉的保全。
坐在候场区的宋军山听到这话,深深地吸了一口饱含着奢华香水味的空气,按捺住几乎要跳出胸膛的狂喜。
他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略显紧绷的高档西装,故意将那侧畸形塌陷的右肩往外挺了挺,露出一副饱经摧残却又不得不坚强的虚伪模样。接着,他伸出那双满是冻疮痂皮的大手,用力推了推轮椅,将歪嘴斜眼、毫无知觉的宋明推到了聚光灯的最前方。
“走,爸!咱们去拿回属于咱们老宋家的东西!”
宋军山低声狞笑了一句,随后换上一副悲戚万分的苦瓜脸,迎着无数闪光灯,大喇喇地走上了发言台。
他站在麦克风前,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和那些代表着绝对舆论力量的记者,心中的虚荣心和贪婪在这一刻膨胀到了顶点。他清了清嗓子,伸出双手按在讲台上,眼眶一红,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满是横肉的脸颊流了下来。
“各位媒体朋友,全省的父老乡亲!我母亲陈秋萍女士今天终于愿意站出来见我们了。虽然她以前做错了那么多事,虽然她让人打断了我的肋骨,把我跟我瘫痪的爹扔在桥洞里等死,但我到底是她的亲生骨肉……”
宋军山一边嚎哭,一边用余光得意地瞥向长桌尽头的股权转让协议,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志得意满的施舍感。
“只要我妈今天愿意当着全国人民的面,把红星集团一半的股份交给我,让我能有钱给我爸治病,我这个做儿子的,愿意原谅她当年的冷血无情!愿意重新接纳她回我们老宋家!”
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一个“以德报怨、至孝至纯”的大孝子形象演得淋漓尽致。
台下的不少记者纷纷点头,甚至有人开始刷刷地在笔记本上记录下这极具戏剧性的一幕。坐在第一排的洋买办彼得,更是胜券在握地端起茶杯,嘴角挂着一丝残忍而轻蔑的冷笑。在他们外资财团的精准操控下,这个华国女首富今天注定要成为他们吞噬红星集团的垫脚石。
然而,面对宋军山这近乎无耻的道德绑架和慷慨陈词,站在不远处的陈秋萍,连脸色都没有变一下。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就像是看着一出滑稽跳梁的小丑戏。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痛心,只有一种看死人落网般的绝对冷漠。
自证清白?顺着对方的逻辑去解释当年为什么离婚、为什么断亲?
不,那是最愚蠢的做法。在群情激愤的舆论面前,任何苍白的解释都会被抹黑成资本家的狡辩。大女主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委曲求全,只有雷霆万钧的绝对毁灭!
陈秋萍缓缓抬起右手,冲着后台的方向,轻轻一压。
原本正对着宋军山疯狂收音的麦克风,在一声刺耳的电流声后,瞬间被彻底切断。
“喂?喂!怎么没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