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大富脸色一白,随即咬牙道:
“当前最重要的,自然是要毁尸灭迹!
少奶奶,暗账都还在您和少爷房里,小人这就派人去搬出来烧了!
只要没了账册,那些钦差便是掘地三尺也查不到实证!”
沈娇宁蹙眉,一声低喝:“糊涂!”
这一声不高,却带着刀子般的寒意。
崔大富浑身一颤,下意识膝盖一软,躬下了身子。
沈娇宁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
“崔管事,你好好想想——老爷本就怀疑你的账做得有问题,这才派我们夫妇南下核查。
若账册全烧了,就算能逃得过钦差,老爷会放过你吗?”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崔大富的脸色瞬间更白了。
是啊!烧了账册,钦差是抓不到把柄了。
可京城本家查不到账目,第一个被拿来开刀祭旗的,还是他!
他在本家眼中算什么?不过是条看门的狗罢了!
主子丢了银子,不拿他是问,还能拿谁?
“那、那怎么办?”崔大富进退两难,急得满头大汗,声音都变了调,“少奶奶,小的一向以您马首是鞍,您要给小的指条明路啊!”
沈娇宁沉吟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
末了才轻叹一声,云淡风轻道:“转移出去,等风头过了再说。”
崔大富一愣:“转移?往哪儿转移?”
沈娇宁轻笑一声,理所当然道:“这样吧,我与夫君原本就要回京复命。
这些东西随我们的车队一同带走,马上出发便是。钦差总不至于去搜本家嫡系的马车吧?”
崔大富如获大赦,连连点头:“是是是!少奶奶英明!小人这就去办!”
说罢转身便要走。
“慢着。”
沈娇宁的声音再度响起,语调慢悠悠的,像闲话家常。
崔大富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沈娇宁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
“光转移账册可不够。崔管事,你跟着崔家十几年,不会不知道钦差查封是个什么章程。
一旦封了商行,库房里那些金银、地契、古董,可就全充公了。”
崔大富面露迟疑。
库房里可是他几十年的搜刮。
光现银就不止十万两,更别提那些田契、铺契和各色珍玩……那些都是崔家的命根子,也是他崔大富的底气。
“可是……这些小人可以暂时搬到别处……”
话音未落,一道冷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怎么?你还舍不得上了?”
陆彦舟面沉如水地踏入房内,目光刀子般从崔大富脸上扫过:“本公子说带走就带走,你一个下人,还有意见?”
这一声喝问不重,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骨子里的威压。
崔大富腿一软,弯腰便拜:“不敢不敢!小的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房门。
屋内安静下来。
陆彦舟侧过头,与沈娇宁对视一眼。
两人谁也没说话,但彼此眼底都浮起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
……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
德丰行的后院里,车马辚辚,尘土飞扬。
崔大富亲自打开地窖锁,指挥手下,将一只只沉重的箱笼搬上马车。
他忙得满头是汗,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轻些!轻些!那些都是古董!”
“这箱地契放那边!仔细着点!”
沈娇宁抱着手臂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十年账册,三百张地契,整整十万两白银。
崔家在江南盘踞多年搜刮的民脂民膏,此刻正被它的看门狗亲手装箱,恭恭敬敬地送上她沈娇宁的马车。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吗?
身后传来两声闷笑。
沈清慧捂着嘴,一双杏眼弯成月牙,悄悄扯了扯李成君的袖子。
李成君抿着唇,小脸绷得紧紧的,脸颊却微微泛红。
两个孩子看了半天热闹,也是憋不住觉得滑稽。
这时,崔大富终于将最后一只箱笼抬上马车,殷勤地跑过来邀功:“少爷、少奶奶,都装好了!小人亲自押车,保管一件不少!”
沈娇宁看着满满当当的三驾马车,轻飘飘吐出一句:“崔管事办事,我自然放心。”
崔大富闻言,感激涕零,连连作揖。
然而他的笑容还没维持几秒,前院便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喧哗。
“管、管事!”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声音都变了调,“钦差的兵,直接朝咱们商行来了!前街已经被封了!”
崔大富脸色骤变。
他本以为至少还有半日缓冲,万万没想到,钦差竟然直奔商行而来!
前门传来沉重的叩门声,紧接着是粗暴的喝令:“开门!奉钦差之命,搜查德丰行!”
完了!
崔大富整个人瘫坐在椅上,两眼发直。
然而仅仅几个呼吸的工夫,他眼珠子骨碌一转,猛地站起来,换上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对陆彦舟二人深深一揖:
“少爷!少奶奶!前面凶险万分,您二位带着孩子从后门先走!小的豁出这条命给您掩护!”
说罢,他转身便朝前院飞奔。
陆彦舟低声问:“不拦一把?”
沈娇宁淡淡一笑:“他不会去前门的。”
果然。
崔大富穿过前院,脚步压根没往大门方向拐。
他在一处假山前停了一瞬,左右环顾,确认无人注意后,一头扎进假山后那条隐蔽的密道入口。
连头都没回一下。
密道狭窄阴暗,崔大富爬得满身是泥,膝盖磕在石壁上钻心地疼,可他浑然不觉。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跑出去,先跑出去再说!什么少爷少奶奶,什么崔家基业,命要紧!
至于那些账册、银子?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终于,前方透出一丝亮光。
崔大富大喜过望,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出口的石板。
新鲜空气灌入肺腑,他大口喘息,还没来得及站直身子,就觉得眼前有两道小小的影子。
沈清慧蹲在洞口左边,李成君蹲在洞口右边。
两张稚气未脱的小脸凑在一起,正笑嘻嘻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只从洞里爬出来的土拨鼠。
“崔伯伯,你要去哪里呀?”沈清慧歪着头,语气天真无邪。
崔大富浑身汗毛倒竖,声音都劈了:“你们……怎么……怎么会在这里?!”
沈清慧笑眯眯地眨了眨眼睛,指了指密道方向:
“铁五叔叔告诉我们的呀。他说遇到危险就往这里跑——”
“不过,崔伯伯不是说要去帮我们拦住追兵吗?怎么也要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