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明轩躺在地上,脸上火辣辣的疼。
然而,赵灵烟已经扬起手,又要再抽下来。
“女侠,女侠误会了!”
崔明轩顾不上疼,手忙脚乱地爬起身,捂着红肿的脸颊,结结巴巴道:“在下绝非山匪!只是路过此地的好心人!”
赵灵烟冷哼一声,手中马鞭甩得啪啪作响:“好心人?大可不必。”
与此同时,车队两侧的沈家护卫早已摆好阵型,齐刷刷拔出弩箭,黑洞洞的箭头对准了山贼。
那黑风寨的头目脸色一变。
看走眼了,以为那些人是后退,结果是在摆箭阵!
他多少见过点世面,一眼便认出那是军中制式的连发弩——射程远、穿透力强,一旦齐射,他们这群人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头目咬了咬牙。
那小白脸给的那点银子,跟命比起来算什么?
他果断吹了声口哨。
“撤!”
山贼们溜得比兔子还快,呼啦啦往山林里窜,眨眼功夫连影子都没了。
赵灵烟甩鞭追了两步,回头一看沈娇宁的马车没动,只好停了脚,却恨得牙痒痒:“跑什么?姑奶奶还没热身呢!”
崔明轩如获大赦,抹了一把冷汗,赶紧赔笑:
“姑娘好身手,山匪被你吓跑了,这不是好事么?何必追呢,万一有埋伏——”
“是吗?来得这么巧,逃得这么快,万一背后有人指使呢?”赵灵烟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他。
“说起来也怪,那些山贼看见你就跑了,怎么,你认识他们?”
崔明轩捂着脸,磕磕巴巴道:“不……不认识!大约是见在下自带浩然正气,宵小之辈望风而逃!”
“浩然正气?”赵灵烟嗤笑一声,扬起马鞭,“让姑奶奶再试试你这正气扛不扛抽。”
鞭风破空,崔明轩吓得一缩脖子。
就在这时,车帘掀开了。
沈娇宁露出半张面容,神色温和:
“灵烟妹妹,这位公子一片好意,别吓着人家。”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衫裙,乌发如云,纵使旅途劳顿,也难掩其明艳端丽。
崔明轩看得眼睛都直了。
比画像上还美!
赵灵烟也瞪大眼睛:“姐姐?”
“天色不早了。”沈娇宁微微一笑,“这位公子若是也要南行,不如与我们同行一程,也免得你路上再遇到那些山匪报复。”
崔明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本以为英雄救美失败,这次没戏了。
却没想到美人竟然邀他同行!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心中狂喜,面上却强装镇定,千恩万谢地攀上了后面的货车,捂着脸上的鞭痕,还在嘿嘿傻笑。
赵灵烟看得直翻白眼。
车队重新启程。
赵灵烟跳上车,一屁股坐到沈娇宁身边,压低声音急道:“姐姐,你疯了?那蠢货来历不明,为何留他?”
沈娇宁却笑了。
那笑容看似温婉,眼底却透着一丝冷意。
“来历不明?”她轻声道,“我认得他。”
赵灵烟一怔。
沈娇宁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翻到某一页,上头画着一个青年男子的工笔小像,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崔晋嫡长子,崔明轩。好色纨绔,文不成武不就,没想到啊,崔家竟然只派这么个废物来对付我。”
沈娇宁合上册子,语调不紧不慢。
“离京之前,母亲就把这些世家子弟的画像给了我,果然派上用场了。”
赵灵烟倒吸一口凉气:“那你还让他上车?”
“他自己送上门来,我为什么要赶走?”沈娇宁反问,嘴角微弯,却没有半分笑意。
“这趟江南之行,崔家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与其防暗箭,不如把箭攥在自己手里。崔晋敢对我们动手,我手里就有他儿子。”
赵灵烟恍然大悟。
“好一招请君入瓮!”她忍不住感叹,“沈二姐姐,你现在可真是……越来越像老夫人了。”
沈娇宁垂下眼帘,唇角微微勾起。
“那是自然。”她声音淡淡,“这些日子我跟着娘,总不是白跟的呀。”
……
京城,翰林院。
暮色四合,书库深处却灯火通明。
孟青澜和许知微围坐在堆积如山的旧档之间,逐页翻阅韩家留下的账册卷宗。
这是吴显之安排的差事——整理韩家遗档,以备后续清算。
按理说,这不过是些繁琐的文书工作,交给书吏便可。但韩家毕竟是朝廷大员,牵涉甚广,需得有翰林官员把关。
孟青澜原本以为只是走个过场。
直到许知微在一本发黄的旧账中,发现了端倪。
“青澜兄,你看这里。”许知微指着账册上一处不起眼的墨痕,“这笔数字被人涂改过,原本的数额……似乎大了许多。”
孟青澜凑过去细看,眉头渐渐皱紧。
“不止这一处,我这里也有。这些账目看似普通,但却被人动过手脚……”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凝重。
许知微站起身,将几本账册依照年份排列在桌上,开始逐一比对。
她生得清秀文弱,此刻却目光如炬,一双手飞快地翻动着纸页,嘴里念念有词。
一炷香后。
“找到了。”
许知微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
“这些田亩的数额,登记的数目都比实际要少,加起来恐怕有至少十万亩隐匿屯田!”
孟青澜心中一凛。
十万亩。
那不是一家一姓能吞得下的数目。要在江南瞒天过海藏下十万亩田产,地方官府、布政使司、乃至户部——必然有人配合。
而现在掌着户部左侍郎大印的人,姓崔。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明白了。
孟青澜拔腿就往外走:“我去找掌院大人。”
一炷香后,吴显之铁青着脸看完了那几页账册,二话不说,命两人密封卷宗,披上外袍连夜入宫。
……
他去了整整两个时辰。
回来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吴显之把翰林院在京的编修、侍读、学士通通叫到了值房。
“陛下有旨,”他环顾众人,沉声道,“需遣人赴江南,核查韩家旧案牵涉的账目。诸位,谁愿领此差事?”
话音刚落,几个熬了半辈子的老翰林眼睛齐刷刷亮了。
江南啊!
鱼米之乡,人间天堂!以查账的名头去,地方官谁敢不毕恭毕敬?
吃的住的用的,都得按最好的来,而且还有机会收一大笔孝敬!
“下官愿往!”张学士第一个站出来。
“下官也愿往!”刘编修紧随其后。
“诸位让让,下官对江南熟悉……”
几个老翰林争得面红耳赤,生怕落于人后。
“停,本官先说清楚,这趟去江南,是要去查案的。”吴显之抬手,压住了所有声音。
他从袖中取出一道明黄圣旨,展开,一字一顿念道——
“圣上有旨,此案牵涉甚广,查办者若有差池,与涉案者同罪论处!怎么样,你们还去吗?”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死寂。
片刻后。
张学士捂住胸口,脸色煞白:“哎呀,下官旧疾复发,怕是……”
刘编修立刻接话:“下官老母病危,家书昨日才到,实在脱不开身——”
赵侍读最干脆,一瘸一拐往门口走:“在下脚崴了,告辞。”
转眼间,满屋子人走了个干净。
“你,你们!”吴显之气得胡子直抖,半晌才平复下来。
他转向角落里始终没动的两个年轻人。
“孟青澜,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