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绝的是最后——那一点点甜味,悄悄溜出来,把辣和麻温柔地兜住,不抢戏,却让所有味道都活了。
她一口接一口,眼睛眯成缝:“天老爷,这哪是家常菜?这分明是神仙开的小灶!”
“妈,别光啃鸡丁!吃这个!”王溪嘴塞得鼓鼓囊囊,筷子一戳,一块肥瘦相间的东坡肉就 slid 进老妈碗里,转身又卷了张饼塞给王军:“爸,吃!别光看!”
一家三口,吃得满嘴油光,谁都不说话,只剩下吧唧嘴和筷子磕盘子的动静。
王军想开口提还钱的事,话到嘴边——算了,吃饱再说。
风卷残云,碗盘见底,只剩一锅汤,浮着两片蔫白菜叶。
王溪舔着筷子:“妈,给我舀口汤……不多,就一口!真吃撑了。”
“你管这叫白菜汤?”王军盯着眼前那碗清得能照出人影的汤,嘴角直抽。
“不叫白菜汤叫啥?三鲜汤?”王溪随手抄起勺子,舀了小半碗,递给一旁的汪歌云,“你喝点,暖暖胃。”
王军翻了个白眼:“你们俩是真敢想啊!这玩意儿叫开水白菜!八百八十八一份!要不是江老板请客,我连筷子都不敢碰!”
汪歌云一愣,手里的汤碗差点没端稳。
开水白菜?
她和王溪早就约好这周不去“高峰食味”了,压根没点开过公众号看菜单。
这年头谁不知道开水白菜?满汉全席里的镇席汤,短视频里刷得烂大街,一汤千金的主儿!
她低头看着那碗澄澈得像山泉水的汤,心头直发慌——这哪是汤?这是金汤!一百好几十块一口汤,她生怕手抖洒一滴,赶紧搁桌上,不敢再碰。
王溪刚才连东坡肉的油汁都拌进饭里舔得干干净净,撑得靠在椅背上直哼哼,根本不想动弹。
可一听这名字,瞬间精神了。
“这玩意儿能吃一次少一回!”他一骨碌爬起来,抓起大碗,哐当舀了满满一大勺,吹都没吹就往嘴里倒。
汤一入口,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没味道?错!是太有味道了!
清淡?对,但清得像春风拂面,鲜得像晨露滚过舌尖,一股子说不清的润劲儿顺着喉咙往下淌,连他那已经瘫痪的味蕾,全被一针激活,哗啦啦开始蹦迪!
撑?撑个屁!这汤是吊命仙丹!
他立马改了策略——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像舔糖霜,像吻花瓣,恨不得含一晚上。
剩下最后几滴,王军眼巴巴瞅着,想喝完拉倒。
结果汪歌云“啪”一巴掌拍开他的手:“你前天在店里都喝两碗了!这碗归我!”
不等他反应,她直接抄起小碗,盖上保鲜膜,郑重其事塞进冰箱,还回头撂了句狠话:“明早当早饭,谁敢动,我跟谁急!”
父子俩面面相觑。
“不就一碗汤……”王军嘟囔。
“哦——开水白菜啊。”王溪秒懂,闭嘴了。
吃撑了的汪歌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碗汤的影子。
半宿后,她突然坐起来,尖叫炸裂:“等会儿——江老板说要还钱?!那咱们的会员卡呢?!”
屋里静了一秒。
王军正在抠脚,差点被这嗓门掀翻天。
他一脸生无可恋地爬起来:“对啊,钱一还,卡就清零。
会员身份没了。”
汪歌云眼睛瞪得像铜铃:“那以后吃饭……还得抢号?跟外人一样排队?”
她脑子嗡的一声,刚才还为钱回家美得冒泡,现在直接被现实一记闷棍抡懵了。
想想啊——以前每次进店,侍应生鞠躬喊“王总”;一进门,经理亲自迎;隔壁桌羡慕的眼神恨不得粘她身上;小区群里姐妹们见了她都夸:“你老公真有门路!”
那张卡,不光是饭卡,是面子,是身份,是她这辈子熬出来的光。
她一屁股坐在床沿,双手绞着被角,快哭出来了:“老公……你有没有办法……既能把钱拿回来,又把卡留下?”
王军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尊被掏空的佛。
“我哪儿有那本事?我要是能,现在就不抱着那张破卡睡了。”
“那咋办?”
“拖。”
“拖?”
“对,拖到他忘记为止。
这周我死也不踏进高峰食味一步,他想还钱,也得见得着人吧?”
王军说得理直气壮,心里却像被人剜了块肉。
他明天得去把钱拿回来。
别了,我的专属通道。
别了,我的VIP休息室。
别了,我那张用二十年人情换来的、不排队的荣耀。
他一翻身,把脸埋进枕头,紧紧抱住会员卡,跟抱老婆似的,无声哽咽。
那晚,汪歌云在床上翻腾到半夜,一闭眼全是那碗汤的味道。
突然——她猛地坐起,嗓门震得整栋楼都抖了三抖:
“你说啥?!钱还了,卡就没了?!”
王军刚迷糊过去,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他慢悠悠睁开眼,瞅着眼前这位智商掉线的结发妻子,嘴角狠狠一抽。
“嗯,卡没,人没。
你猜,你明天还能不能进去?”
汪歌云脸一垮,比吞了苍蝇还难受。
她宁可不吃饭,也不愿丢这张卡。
可她,又舍不得那八百八十八块钱。
一晚上,她俩瞪着眼,谁都没睡着。
窗外,九点半的灯火还亮着。
高峰食味,最后一个包厢里,有人还没走。
庞日峰捏着酒杯,笑呵呵问服务生:“王军那对夫妻,今儿真没来?”
“没来。
电话都没一个。”
“嗯。”庞日峰点点头,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那就……等明天吧。”
这桌人明显是哪家大公司团建,二十多个小伙子小姑娘,挤在一起,连个圆桌都没了,服务员干脆搬了四张小方桌拼成一张“大长龙”。
年轻人嘛,饭量大,酒量也大,白酒开了三瓶,啤酒堆成山,饮料瓶空了一打,菜上了一轮又一轮,愣是没见停。
现在酒瓶空了,菜倒还剩一大半,两道热菜刚端上来,热气还没散,估摸着十点半都啃不完。
厨房的师傅们早上四点就来干活,熬了一早上,庞日峰干脆让他们早点下班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