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东院的回信,是合梅亲自送来的。
小丫头腿脚利索,脸蛋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很,规规矩矩给甄嬛行礼,口齿清晰地回话:
“回太后娘娘,我们贵太妃说,多谢太后娘娘记挂。她收拾了一下午,正觉得有些乏闷,能过来陪太后娘娘用膳,是再好不过了。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为主子分忧的迟疑:
“贵太妃说,她如今是‘静养’的人,怕身上还带着病气,若是过了病气给太后娘娘,或是冲撞了圣驾,那便是她的罪过了。所以特地让奴婢来回禀,若是太后娘娘不嫌,她便过来略坐坐,陪着说说话。若是……若是皇上当真要来,她便在自己那儿用了,改日再……”
“无妨。”
甄嬛没等合梅说完,便温声打断,脸上是淡淡的笑意:
“你去回你们贵太妃,就说哀家这里一切都好,让她安心过来。皇上日理万机,前头不定有什么事绊着,未必赶得及。即便来了,也是自家人,没什么冲撞不冲撞的。”
合梅得了准话,这才行礼退下。
槿汐看着小丫头轻快离开的背影,低声道:
“这丫头,倒是个机灵会说话的。”
“姐姐挑的人,自然不会差。”
甄嬛的目光一直跟着合梅,直到那抹浅绿色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才收回视线,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她能想象出年世兰吩咐这番话时的模样——定然是微扬着下巴,语气骄矜又别扭。
晚膳的菜色果然极清淡。
几样时蔬,一碗豆腐羹,一道清蒸鱼,一碟子素馅儿小饺,并两样易克化的点心。汤是撇净了油的鸡汤,只加了几片参须和红枣。
天色将暗未暗时,翊坤宫外终于又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主人特有的、仿佛能踏碎一切迟疑的力道。
甄嬛几乎是在听到第一声脚步时便站了起来。
她原本想矜持些,坐着等,可身体比心更诚实。
帘子被猛地掀开。
年世兰站在门口,身上还是那件海棠红的氅衣,在渐浓的暮色里,像一簇跳动的、灼人的火焰。
许是因为赶了这几步路,她呼吸略有些急促,鬓边一丝碎发被风吹得翘起,面颊微红。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竟谁也没有说话。
空气里仿佛有细小的、看不见的火花噼啪炸响。
槿汐无声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暖阁的门。
“咔吧。”
门关上的那一瞬,年世兰动了。
她几乎是一步就走到了甄嬛面前,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夹杂着她身上熟悉的、淡淡的香气。
“唔——!”
还没来的及言语,年世兰的嘴已被另一片温柔覆盖。
像是渴了好久的人终于见到了水。
暖阁内气息交缠,唇舌厮磨,发出令人脸红心跳的细微水声。
两人都喘得厉害,身体紧贴,能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和几乎要沸腾的血液。
这个吻无关风月,只是最原始的,最本能的,生理喜爱。
就在年世兰的手无意识地探向甄嬛后腰,想要将这个吻加深延长时——
暖阁外,庭院中,毫无预兆地,响起了苏培盛那独特的、刻意拔高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急促的通报声:
“皇上驾到——!”
声音穿透紧闭的门窗,像一盆冰水,狠狠浇在两人滚烫的肌肤和纠缠的唇舌之上。
烦死了!
二人瞬间清醒过来,年世兰飞快地替甄嬛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和鬓发,甄嬛也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那些激烈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下一点淡淡的、因亲吻而残留的红晕。
暖阁的门,就在此时,被从外推开。
弘历踏了进来。他换了身家常的宝蓝色长袍,脸上带着一丝处理完政务后的倦色,但眼神在看到屋内并肩而立的两人时,明显亮了一下——
这是,在迎接我吗?
“儿臣来迟了,皇额娘恕罪。”
他笑着走上前,目光在甄嬛和年世兰之间转了转:
“贵太妃也到了。看来是朕耽搁了,让你们久等。”
“皇帝政务要紧。” 甄嬛已恢复了常态,语气温和疏离:
“我们也是刚说了会儿话。姐姐,坐吧。”
三人落座。
槿汐带着宫女鱼贯而入,布菜,盛汤。
气氛一时有些诡异的沉默,只有碗碟轻微的碰撞声。
弘历以为自己被盛情款待,心情不错,主动夹了一筷子清蒸鱼腹上最嫩的一块肉,放到甄嬛面前的碟子里:
“皇额娘尝尝这个,御膳房今日进的江鱼,还算鲜美。”
“皇帝有心了。”
甄嬛微微颔首,却没动那鱼肉,只舀了一小勺豆腐羹,慢慢喝着。
年世兰坐在甄嬛下首,垂着眼,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前的白米饭,筷子极少伸向远处的菜碟,吃得安静而迅速,仿佛只想尽快结束这顿饭。
弘历看了看甄嬛,又看了看明显“拘谨”很多的年世兰,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语气带着安抚:
“贵太妃在慈宁宫可还习惯?朕已吩咐内务府,若短缺什么,或是下人伺候不周,尽管来报。”
年世兰停下筷子,抬眼,目光平静无波:“谢皇上关怀。慈宁宫甚好,清静,本宫很喜欢。”
她语气平板,听不出喜怒。
面儿上风平浪静尴尬无声,没人知道,饭桌下,无人看见的阴影里,甄嬛的脚,在桌布的遮掩下,极其缓慢地、试探地,向旁边挪动了一寸。
恰好轻轻碰上了年世兰搁在脚踏上的脚背。
年世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夹菜的动作顿住了。
甄嬛的脚尖没有离开,反而极轻、极缓地,蹭了蹭。
像无声的安抚,又像隐秘的勾连。
年世兰紧绷的侧脸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她依旧垂着眼,但拿着筷子的手,指尖微微收紧。
片刻后,她也极其轻微地,动了动脚,鞋尖略微用力的碰了回去,然后迅速分开,仿佛只是无意的触碰。
桌面上,弘历正在说着前朝某位大臣递上来的、关于河工修缮的折子,语气平稳,仿佛只是寻常饭间闲谈。
桌底下,两只脚,在那方寸之间,沉默地、一次又一次地,轻轻相碰,又分开。每一次接触都短暂得像错觉,却传递着只有彼此能懂的焦灼、思念。
就在这时,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匆忙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小允子压低了、却足够让里面人听清的声音在外响起:
“苏公公,粘杆处那边有急事……在城外发现些踪迹,需立刻请皇上定夺。”
苏培盛的声音随即响起,带着为难:
“这……皇上正在用膳……”
李玉紧接着压低声音说道:
“哎哟苏公公,皇上这事儿吩咐奴才好久了,今儿个好不容易有眉头了,您可得体谅体谅咱呐!”
弘历的眉头在听到第一声的时候就皱了起来,但他没想理会,怎奈还是传来了苏培盛的声音:
“皇上,前朝来消息了……”
他放下筷子,看向甄嬛,脸上带着歉意与无奈:
“皇额娘,您看这……”
“国事要紧。”
甄嬛立刻道,语气十分体谅:“皇帝快去吧,莫要耽误了正事。”
“哎,那儿臣就先告退了。”
弘历起身,对年世兰也略一颔首:
“贵太妃,您慢用。”
暖阁的门,再次合上。
将前朝的纷扰与帝王的凝视,暂时隔绝在外。
屋内,又只剩下她们两人。
空气似乎瞬间松弛下来,却又弥漫开一种微妙的寂静。
年世兰慢慢放下了筷子。
她没看甄嬛,只是盯着桌上那盏跳动的烛火,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带着自嘲的笑:
“呵……这顿饭吃的……”
甄嬛也放下了汤匙,却狡黠的笑了。
然后,她伸出手,在桌上,准确地、坚定地,握住了年世兰的手背。
“姐姐定是没吃好,”
她轻声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燥:
“无妨,我让小厨房再做一份便是。”
“今晚,定让姐姐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