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宫的午后，阳光斜斜穿过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甄嬛倚在暖炕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定在某一页许久未动。
书页上的字迹模糊成一片，她眼前晃动的，是晨起时空荡荡的院落，是年世兰离去时那挺直却孤清的背影。
槿汐端了药进来，见她走神，轻轻唤了一声：
“娘娘，该用药了。”
甄嬛这才回神，接过药碗，一股熟悉的苦涩气息扑面而来。
她皱着眉，慢慢喝下。
药汁温热，却暖不了心头那处空落。
慈宁宫那边……不知她用膳了没有？合梅那丫头伺候得可还尽心？昨夜风大，她那屋子朝北，窗户可漏风？
“皇额娘今日气色瞧着好些了。”
声音从门口传来。
弘历不知何时已走了进来，今日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少了些明黄的压迫感，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目光落在甄嬛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甄嬛放下药碗，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勉强扯出一点礼节性的笑：
“皇帝来了。坐吧。”
弘历在惯常的绣墩上坐下，目光扫过炕几上那卷许久未翻页的书。
“儿臣瞧着，皇额娘似乎有些心神不宁？可是还在为前番之事忧惧？”
他语气温和，带着关切：“其实大可不必。宫禁森严，如今又加派了人手，断不会再让宵小有可乘之机。皇额娘只管放宽心，好生将养。”
“皇帝费心了。”
甄嬛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碗沿：
“哀家只是……昨夜没睡踏实，有些精神不济。”
“定是受惊的后遗症。”
弘历立刻道，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
“额娘放心，朕已让太医院换了方子，多加了几味安神定惊的药材。另外，朕库房里还有上好的安息香，是暹罗进贡的，气味清雅，最是宁神，晚些让苏培盛给您送来。”
他说着，目光始终未离甄嬛的脸，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
见她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并无特别表示，便又继续道：
“说起来，慈宁宫那边今日递了话，说贵太妃一切尚好。只是初到新地，难免有些不惯。不过有皇额娘时常惦记着，她心里想必也是暖的。”
他提起年世兰，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闲谈家事。
甄嬛的心却微微提了起来，抬起眼看向他。
弘历迎着她的目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
“说起来，贵太妃性子是急了些，有时说话也直。但朕知道，她对皇额娘，那是实打实的一片好心。此番挪宫，虽是静养所需，但朕也嘱咐了内务府，一应份例，只许增，不许减。”
这话听起来是体恤，是施恩。
可落在甄嬛耳中，却品出了一丝异样。
他在强调他对年世兰的“恩典”，在暗示年世兰的“陪伴”是仰赖于他的“成全”？
甄嬛心头那股烦躁又隐隐泛起。
她没接这个话茬，反而将手中的书卷合上，随手放在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语气平淡地开口：
“说起来……哀家正想着，晚膳时分，派人去慈宁宫问问，看贵太妃可愿过来一同用些清淡的。”
她顿了顿，像是才想起面前还坐着皇帝，客气而疏离地补了一句：
“皇帝若是得空，也一同过来用些？只是我二人如今都需服药，膳食怕是清淡得很，恐不合皇帝胃口。”
弘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提起年世兰，本是想显示自己的大度与掌控，顺便试探甄嬛对“挪宫”的真实态度。
他预想了甄嬛或许会为年世兰说几句话，或许会露出担忧，那样他便可以顺势安慰，展示自己身为人子的体贴和天子的宽仁。
可他万万没想到，甄嬛直接跳过了他所有隐含的试探与展示，没来由的径直飞到了“晚膳”这等琐事上。
甚至还……嗯……客气地邀请他？
仿佛他刚才那番关于恩典、关于情分的暗示，全都砸在了一团柔软的棉花上。
嘶……
或许……是他多心了？她只是病中精神不济，又牵挂姐妹，所以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
而且，她邀请他一同用膳了！
虽然语气客气，但这可是她回宫后第一次主动提及与他共膳！这难道不是一种态度的软化？一种……默许的亲近？
这么一想，弘历心头那点憋闷又奇异地转化成了一丝隐秘的、带着自欺欺人意味的欣喜。
看吧，她还是在意他的感受的，还知道问他一句。
至于年世兰……不过是个陪膳的由头罢了。
“皇额娘有命，儿臣岂敢推辞。”
弘历脸上的笑容重新加深，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轻快：
“清淡些好，正好也清清肠胃。那朕晚些便过来，陪皇额娘与贵太妃一同用膳。”
他自动将“可能不合胃口”的客套忽略，将“一同用些”解读为明确的邀请，心情似乎好了不少。又坐着说了些无关痛痒的闲话，见甄嬛眉宇间倦色愈浓，方才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
直到弘历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甄嬛才松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额角。
槿汐上前，低声道：
“娘娘，您当真要请皇上一起用晚膳？贵太妃娘娘那边……”
“不过是一句话罢了。”
甄嬛放下手，目光望向慈宁宫的方向，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思念与担忧：
“前朝那么多事，多半是不得空的。就算来了……也无所谓?_?”
她只是想找个由头，光明正大地让世兰过来一趟，哪怕只是看看她好不好。
至于皇帝……
安排苏培盛给他找点事做就行了。
……
鄂尔泰府，书房。
鄂尔泰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公文，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他眉心紧锁，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有些出神。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杏子黄锦缎袄裙、外罩银鼠皮坎肩的少女端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
正是鄂尔泰的掌上明珠，鄂容安。
“阿玛，夜深了，喝碗燕窝羹暖暖身子吧。”
鄂容安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柔，将托盘轻轻放在书案一角。
鄂尔泰“嗯”了一声，目光却没从灯焰上移开。
鄂容安眨了眨眼，将羹碗往他手边又推了推，歪着头打量父亲的神色：
“阿玛，您近日是怎么了？每每从宫里回来就魂不守舍的。可是朝堂上又有什么烦心事？”
鄂尔泰这才恍然回神，看向女儿，勉强笑了笑：
“没什么，一些琐事罢了。你快回去歇着，仔细着凉。”
“阿玛骗人。”
鄂容安撅了撅嘴，非但没走，反而在书案对面的绣墩上坐了下来，双手托腮，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父亲：
“您每次心里有事，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就会不自觉地捻袖口。您瞧，现在又开始了。”
鄂尔泰一愣，低头看去，果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在捻着袖口的云纹。他有些无奈地放下手，叹了口气：
“就你眼尖。”
“女儿是阿玛的贴心小棉袄嘛。”
鄂容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好奇与关切：“是不是……跟宫里近来那两桩‘意外’有关？女儿听说，太后和贵太妃在宫外遇袭，皇上震怒，正在严查呢。”
鄂尔泰脸色微变，低喝道：“女儿家家的，打听这些做什么！朝堂之事，水深得很，不是你能过问的。”
鄂容安被呵斥，却不害怕，反而秀眉微蹙，正色道：
“阿玛，女儿不是要过问朝政。只是看您忧心忡忡，食不知味，女儿心里难受。您是皇上的肱骨之臣，为君分忧是应当的。可若是什么事让您这般为难……女儿虽愚钝，或许也能替您分忧一二？哪怕只是听您说说，宽宽心也好。”
她语气真诚，眼神清澈，全然是替父担忧的纯孝模样。
鄂尔泰他何尝不知女儿聪慧敏锐，远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只是那些黑暗腌臜的事，他如何能对冰清玉洁的女儿启齿？
“安儿，”
鄂尔泰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疲惫：“你的心意阿玛明白。没事，快去歇息吧。燕窝羹阿玛一会就喝。”
鄂容安知道问不出更多了，乖巧地应了一声，又叮嘱父亲早些休息，方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书房。
房门关上，书房内重归寂静。
鄂尔泰看着女儿离去的方向，又低头看看那碗犹自温热的燕窝羹，脸上最后一丝温和褪去，只剩下深沉的凝重与焦虑。
……
皇陵。
夜色如墨，山风凛冽，卷起地上未化的残雪，打在脸上如同刀割。
雍正的陵寝在沉沉夜色中静卧，石人石马沉默伫立，透着森然的皇家威严与死寂。
一个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避开稀疏的守陵兵丁，扑倒在冰冷的、巨大的宝顶之前。
正是夏刈。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黑色夜行衣，头发散乱，脸上沾着尘土与干涸的泪痕。
一到了这里，他脸上那种亡命徒的狠厉与疯狂便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扭曲的哀恸与卑微。
“主子……主子……”
他额头抵着冰冷坚硬的汉白玉石，声音嘶哑哽咽，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在向唯一信赖的长者哭诉：
“奴才没用……奴才又没办好您交待的事……”
“那个毒妇！她命怎么那么硬！砒霜……砒霜都送到嘴边了，竟然、竟然让她打翻了！还有那些死士……不知道是哪路来的蠢货，打草惊蛇！功亏一篑啊主子！”
他越说越激动，拳头狠狠砸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手背瞬间见了血，他却浑然不觉。
“奴才对不住您……奴才辜负了您的信任……您让奴才看着那个毒妇，看着她不得好死，看着弘历那小子坐不稳江山……可奴才……奴才……”
他抬起脸，月光下，那张脸因极度的痛苦、愤怒与自我厌弃而扭曲着，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
“主子，您要相信奴才！奴才对您的心，从没变过！这世上所有人都背叛您，忘了您，巴结那个小畜生，只有奴才！只有奴才还记着您！记着您受的委屈！那两个贱人做的事，奴才都记着！”
他猛地磕起头来，咚咚作响，在寂静的陵园里传出老远。
“您再给奴才一次机会……奴才一定……一定想办法，让那对毒妇一起下地狱去陪您！让这乱了纲常的紫禁城，给您陪葬！”
“只要奴才还有一口气在，这京城，这皇宫，就别想有安生日子！”
“主子……您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奴才……保佑奴才成事……到时候，奴才再来您跟前请罪……把这大好河山，这锦绣乾坤，原原本本，还给您……”
他语无伦次，一会儿痛哭流涕，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又喃喃许诺，对着冰冷的陵墓诉说着最疯狂恶毒的誓言与最扭曲的“忠诚”。
山风呼啸，卷走他的泣语，只有那些沉默的石像，仿佛在无声注视着一个，沉入地狱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