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年世兰迁居慈宁宫。
晨光微熹,几辆青幔小车静悄悄地驶离翊坤宫。
甄嬛靠在暖阁窗边,听着辘辘车轮声渐行渐远,直到最后一丝声响也吞没在宫墙深处。
她站了许久,才被槿汐扶回炕上。屋子一下子空了。
“慈宁宫东院虽偏,一应物事都是新的,人手也齐了。”
槿汐低声回禀:
“贵太妃……瞧着气色尚可,只是话不多。”
甄嬛闭了闭眼。
她不能送,因为她要“静养”,但她能想象那年世兰离开时的样子——背脊挺得笔直,下颌微扬,可眼底深处,定是一片冰封的死寂。
“皇上驾到——”
通报声打断了思绪。
甄嬛迅速理好神情,靠进引枕,脸上适时流露出病倦的苍白。
弘历踏入暖阁,石青常服衬得他少了几分朝堂威严。
目光在甄嬛清减的脸上停留一瞬,很快被温和关切掩盖。
“皇额娘今日可觉着好些了?”
“劳皇帝挂心,用了药,好了些。”
甄嬛声音低哑:“只是精神仍短,容易疲乏。皇帝政务繁忙,不必日日过来。”
“皇额娘凤体违和,儿臣心中记挂,不来亲眼瞧着,实在难安。”
弘历温声道,目光扫过空药碗和未翻的书页:
“贵太妃已迁去慈宁宫静养,那边更清净些。皇额娘也可少些牵挂,安心将养。”
他将“迁宫”说得如同挪动家具般寻常。
甄嬛指尖在锦被下微蜷,脸上露出淡而怅惘的笑:
“皇帝思虑周全。贵太妃性子急,在慈宁宫静静心,也好。只是她初到陌生地界,又病着,还望皇帝吩咐底下人,务必尽心。”
“皇额娘放心,一应用度、人手,皆比照翊坤宫,断不会委屈。”
弘历保证,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忧心。
“倒是皇额娘您,此番受了惊吓,又添忧思,太医说最忌劳神。儿臣瞧您这脸色,还是不佳。可是夜里又没睡好?”
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在绣墩上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却是个更具压迫感也更显“亲近”的位置。
目光落在甄嬛脸上,带着审视与过分的关注。
甄嬛垂眸避开:“并无不适,只是人病了,精神自然不济。皇帝不必过于忧心,反倒误了朝政大事。”
“朝政再大,也大不过皇额娘凤体安康。”
弘历语气沉静不容置疑:“儿臣已让太医院每日递脉案进来,必得皇额娘痊愈,儿臣方能安心。”
他顿了顿,状似不经意:“说起贵太妃,她临出养心殿时,恍惚提起听见贼人带山西口音……儿臣已让李玉顺着这条线去查。皇额娘当日,可曾听见什么异样?”
他终于引到这里。
甄嬛抬眼,目光茫然带惧:“山西口音?哀家当时魂飞魄散,耳边尽是刀剑呼喊,混乱不堪,哪里辨得清。许是她……怕是惊吓过度,生了错觉。”
她轻叹:“那些贼人穷凶极恶,想来是哪里的亡命之徒也未可知。皇帝查案归查案,也需保重自身,莫要过于劳神,更不必……因此惊动太多,徒惹朝野不安。”
她将话定性为“错觉”,并劝“不必惊动太多”,表面体贴,实则以退为进。
弘历静静听着,目光深邃。
半晌点头:“皇额娘说的是。儿臣自有分寸。”
他未深入,转而道:“今日天气尚可,无风。皇额娘若觉屋里气闷,儿臣陪您去廊下略站站,透透气可好?总躺着,于气血流通也无益。”
甄嬛不觉烦躁起来,但次次推脱反显刻意。
“也好。”
她颔首,在槿汐搀扶下起身。
弘历也起身,很自然走到另一侧虚扶她手臂。
指尖未真正碰到,那靠近的气息已让甄嬛更加烦躁。
她借整理披风稍避。
廊下无风,午后阳光带暖,空气仍清冷。
甄嬛斜倚廊柱,目光放空望庭院萧疏树木。
弘历站她身侧一步之遥,沉默片刻。
阳光将两人影子投在地上,一修长,一纤弱,看似并肩,实则疏离。
“记得少时,”
弘历忽然开口,声音更低沉,带回忆意味:
“皇额娘也曾这样,陪着儿臣在廊下看雪。那时先帝总是很忙,只有额娘您……”
他顿住,侧头看甄嬛沉静沐浴在淡金色阳光里的侧脸。
目光不再掩饰,带复杂沉郁的留恋与一丝难言压抑。
甄嬛心头警铃大作。
他果然打“旧情”牌。
她仍望庭院,仿佛未察觉他目光异样,只淡淡道:
“陈年旧事,提它作甚。皇帝如今是九五之尊,当以江山社稷为重,以眼前人为念。”
她将“眼前人”三字说得清晰。
弘历眸色几不可察暗了暗。
“皇额娘教训的是。”
他应道,声音听不出情绪。沉默再次蔓延,带些许僵冷。
又站片刻,甄嬛适时轻咳两声,槿汐立刻上前:“娘娘,外头还是冷,仔细着了寒气,还是回屋吧。”
甄嬛顺势点头:“皇帝也回去吧,政务要紧。”
弘历看她确实透出疲惫的脸,终未再坚持。
“那皇额娘好生歇着,儿臣晚些再来看您。”
他行礼告退,转身时,背影在阳光下透着几分难以接近的孤冷与未曾满足的郁气。
直到他身影彻底消失宫门处,甄嬛一直挺着的肩背才几不可察松弛,涌上更深重疲惫。
烦死了,这比应对任何宫斗都耗心神。
“娘娘……”
槿汐担忧轻唤。
“无事。”
甄嬛摆手,由她扶慢慢往回走。
走两步,她忽然低声问,声音里带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慈宁宫那边……有消息来吗?”
慈宁宫东院,确实清静。
院墙高深,古木参天。
推开厚重院门,里面是一方规整却冷清小天地。正屋三间,两侧厢房,院落青砖铺地,角落小井沿生墨绿苔藓。
年世兰立院中,海棠红氅衣在灰墙黛瓦映衬下,像一滴突兀又鲜活的血。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缓缓扫过这陌生、处处透疏离寂寥的院落。
这里没有翊坤宫的花团锦簇熏香暖意,只有一股陈年带淡淡霉味的冷清气息,和无处不在的、沉默的注视——来自那些被安排来伺候、此刻垂手立廊下、态度恭谨却眼神陌生的宫女太监。
小允子办事利落,行李已归置差不多。
他上前一步低声道:“贵太妃娘娘,掌事太监小林子和您要见的宫女,在外头候着。”
“叫小林子进来。”
年世兰转身走进正屋。屋里已生炭盆,暖和些,但依旧空旷。
小林子——大名林保,二十出头,身量不高但精干,眼神清亮,行礼利落。
“奴才林保,给贵太妃娘娘请安。小允子公公吩咐奴才,定当尽心竭力,伺候好娘娘。”
年世兰“嗯”一声,目光在他身上顿了顿。
小允子挑的人,忠诚机灵应有,略通拳脚也是个保障。
“既来了这儿,便安心当差。眼睛放亮,耳朵放尖,不该听的不听,不该说的不说。但该知道的事,一件也不许落下。明白?”
声音不高,却带久居上位的威压与冷冽。小林子心头一凛,立刻躬身:
“奴才明白!定不负娘娘信任!”
“去吧,先熟悉各处,也认认人脸。”
小林子退下后,年世兰在正屋主位上坐下,对侍立门边的一个小太监道:
“让合梅进来。”
帘子一动,一个穿着浅绿宫装、梳双丫髻的宫女低头走进。
她在离年世兰几步远处停下,规规矩矩行大礼,然后便安静垂首站着,背脊挺直,姿态标准,没有丝毫抖颤。
这便是合梅。
人也是年世兰亲自挑的。
在一群因被拨来伺候这位“刚惹皇上不快、被挪来冷清地界”的贵太妃而惶恐发抖、或目光闪躲的宫女里,只有这个合梅,低眉顺眼,行礼时背脊却绷着一股不易折断的韧劲,脸上虽努力平静,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却藏着这个年纪该有的灵动,和一丝未被宫廷完全磨灭的、小兽般的警惕与好奇。
年世兰看过她的档——父母早亡,入宫三年,先在针工局做杂役,后调慈宁宫茶房,身世干净,尚未被任何势力沾染。
选她,一是因这份干净和镇定;二来,年世兰在她挺直的脊背和那双清澈不服输的眼睛里,恍惚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刚入亲王府、心里怕得要死脸上却偏要做出最骄横模样的自己。
只不过,这丫头眼里是清澈的韧,而当年的自己,眼里是灼人的火。
“多大了?”
年世兰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回娘娘,奴婢十六了。”
合梅声音清脆,不卑不亢。
“在茶房都做些什么?”
“回娘娘,烧水,洗茶具,也学着认些茶叶。”
“嗯。”
年世兰不再多问。
干净,镇定,眼里有光,这就够了。在这死水一潭的慈宁宫,她身边需要一点活气,也需要一个还没被彻底磨灭本性、或许还能教出来的人。
“抬起头。”
合梅依言缓缓抬头。
是张标准的鹅蛋脸,肌肤白皙,眉眼清秀,算不上绝色,但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此刻她迎上年世兰审视的目光,虽努力维持平静,长睫仍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却并未躲闪。
“以后你就跟着本宫。”
年世兰看着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想来你也听说了,本宫脾气不好,规矩也大。但对自己人,本宫也是从不吝啬,你,明白吗?”
她没说完,但那股骤然冷下去的气场,已让合梅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奴婢明白!奴婢一定忠心耿耿,好好伺候娘娘!”
合梅再次跪下,声音依旧清脆,却多了几分郑重。
“起来吧。”
年世兰收回目光,转向窗外。天色渐晚,暮色给冷清院子更添孤寂。
“去把本宫带来的那个紫檀木匣子拿来。”
“是。”
合梅应声,利落起身去取。她脚步轻快,动作却稳,不多时便将一个一尺见方、雕刻缠枝莲纹的紫檀木匣捧来。
年世兰接过,打开。
里面几本旧书,一盒未用完胭脂,还有那个小小的、触手生凉的羊脂白玉瓶——叶澜依给的药。指尖在玉瓶光滑瓶身停留片刻,眸色深深。
随即她合上盖子,将木匣递给合梅:
“收在卧房内间多宝阁最上一层。没有本宫吩咐,任何人不得动。”
“是。”合梅双手接过,小心翼翼捧着,转身走向内间。
她背影挺直,脚步无声,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沉稳。
年世兰看着她消失在帘后身影,缓缓吁出口气。
第一步,算安置下来了。
接下来,就是在这看似平静、实则不知藏多少眼睛的慈宁宫,等待与筹谋。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看着不远处那个方向……
嬛儿,姐姐今日,不能陪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