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吧。”
高高在上的皇帝终于开口。
弘历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地上伏着的李玉如蒙大赦，又磕了个头，才颤巍巍地爬起来，重新垂手侍立，帽檐下的脸依旧没什么血色，额角还带着方才磕头沾上的灰尘。
弘历的目光缓缓扫过他，又掠过一旁始终眼观鼻鼻观心的苏培盛，最后落回自己面前摊开的奏折上。
他没急着批阅，而是端起手边早已半凉的茶，浅浅抿了一口。
“今日，你倒还算机灵。”
他忽然道，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对李玉说的。
李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腰弯得更低，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惶恐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谄媚：
“奴才愚钝，全赖皇上训导……”
“行了。”
弘历打断他，将茶盏轻轻搁下，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他抬眼，目光里没什么温度，却也没了刚才的盛怒。
“贵太妃方才最后那句话，你听见了？”
李玉心头一紧，忙道：“奴才听见了。贵太妃娘娘说……恍惚听见贼人带山西口音，许是惊惧之下听错了。”
“嗯。”
弘历应了一声，指尖在奏折边缘轻轻敲了敲。
“虽是‘恍惚听见’，‘许是听错’，但既然说出来了，总归是个由头。你便顺着这个由头，好好去查一查。粘杆处那边，也让他们动起来。山西籍的，在京的，与地方有往来的，特别是……”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
“与朝中某些人，走得近的。”
“嗻！奴才明白！奴才定当仔细去查，绝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李玉立刻躬身应下。
弘历点了点头，似乎有些倦了，挥了挥手：“去吧。好生办事，将功折罪。”
“谢皇上恩典！奴才告退。”
李玉又行了一礼，才小心翼翼、倒退着出了殿门，后背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此刻被殿外的冷风一吹，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却不敢有丝毫耽搁，匆匆办事去了。
殿内又只剩下弘历与苏培盛两人。
弘历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御案一角堆积的奏折上，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你觉得朕今日……处置得如何？”
苏培盛心头一跳，腰弯得更低，声音平稳恭顺：
“皇上圣心独断，思虑周全。太后娘娘与贵太妃娘娘凤体违和，移至慈宁宫静养，于礼于情，都是最妥当的安排。皇上纯孝，体恤长辈，乃天下之福。”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全是场面上的好话，将“移宫”全然归于“孝道”与“静养”，半个字不提其中的敲打与隔离之意。
弘历听了，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那弧度很淡，甚至没什么笑意，更像是一种了然。
他自然听得出苏培盛话里的圆滑与谨慎。
“你倒是会说话。”
弘历淡淡道，目光掠过苏培盛花白的鬓角：“李玉年轻，办事虽勤勉，有时难免毛躁，思虑不周。你年长，经的事多，往后他若有什么不通透、拿不准的，你多提点着些。有些旧事，有些人……你们心里，都得有本明白账。”
这话听起来是让苏培盛帮扶李玉，实则字字句句都是敲打。
提点什么？明白什么账？
弘历是在警告苏培盛，也是透过苏培盛，在敲打所有可能心存摇摆的“旧人”。
苏培盛自然明了，却也只是头垂得更低，声音越发恭谨：
“奴才谨记皇上教诲。定当竭尽所能，为皇上分忧。”
“嗯。”
弘历不再多言，重新执起朱笔，将目光落回奏折上，仿佛刚才那番暗流涌动的对话从未发生。
殿内重归平静，只有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
翊坤宫。
年世兰回来时，天色更阴沉了，铅灰色的云层几乎压到殿宇的飞檐。
踏入门的那一刻，挺直的腰板仿佛泄了力。
槿汐立刻上前扶住她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心中已然明了。
她没多问，只低声道：
“娘娘，太后娘娘醒了，正在暖阁等着您。”
年世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气息似乎让她重新凝聚起力气。
她推开槿汐的手，自己站直了，理了理鬓发和衣襟，才迈步朝暖阁走去。
暖阁里，甄嬛已起身，披着件厚实的银狐裘，靠坐在临窗的暖炕上。
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正望着窗外阴郁的天色出神。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年世兰走到炕边，在甄嬛身侧坐下，没说话，只是伸手，很自然地握住了甄嬛放在膝上、同样没什么温度的手。
甄嬛反手握紧她，指尖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目光落在她看似平静、却比出门前更深沉了几分的眉眼上，低声问：
“他……难为你了？”
年世兰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发现嘴角有些僵硬。
她摇了摇头，声音干涩：
“没有。皇上……体恤我们都需要静养，觉得翊坤宫临着宫道，未免嘈杂。让……让我三日后，去慈宁宫。”
她说得简单，甚至刻意淡化了弘历那些指桑骂槐的话和迫人的压力，只将结果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可甄嬛是何等样人？她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这“挪宫”背后意味着什么——绝不仅仅是“静养”那么简单。
这是皇帝在划清界限，在用最“体面”的方式，将她二人隔开。
一股冰冷的怒意夹杂着深沉的无力感，猛地攥住了甄嬛的心。
她料到皇帝会不满，会敲打，却没想到他做得如此干脆，如此……不留余地。
这几乎是将年世兰的脸面，踩在了脚下。
“当真是……”
甄嬛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气的，还是心疼的。
“有其父必有其子……”
“嬛儿。”
年世兰忽然出声打断她，握紧了她的手。
“没什么大不了的。”
年世兰的声音平静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她惯有的、骄矜的调子，只是那调子底下，是极力压抑后的沙哑。
“慈宁宫就慈宁宫，清静，正好养病。离你也近，想来……走动也方便。”
她说“走动也方便”，可她们都知道，一旦挪过去，再想如现在这般朝夕相对、毫无避忌，几乎是不可能了。
那院子再好，也是在慈宁宫的范围内，无数双眼睛盯着。
甄嬛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样子，看着她眼底深处那抹竭力掩饰却依旧泄露的疲惫与屈辱，只觉得心口像是被钝刀子反复切割，疼得她呼吸都有些困难。
“是我不好，”
甄嬛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自责与苦涩：
“我不该让你去……我该想到他……”
“说什么傻话。”
年世兰再次打断她，甚至微微蹙起了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强势：
“你我之间，还说这个？再说，这事儿成了。”
她看着甄嬛疑惑的眼神，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狡黠的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山西口音’……我说了。虽然，是临走时，像说梦话似的嘀咕出来的。”
甄嬛眸光一凝。
“可是姐姐……”
甄嬛喃喃道，一想到三日后她就要搬走，心头那股空落落的慌，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你一个人过去，我不放心。”
甄嬛看着她，目光里是全然的担忧：
“慈宁宫那边的人，终究隔了一层。我把槿汐给你，让她跟着你过去，凡事也有个照应。”
“不行。”
年世兰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语气坚决：“槿汐最是妥帖细心，有她在你身边，我才能放心。你如今身子还没好利索，离不得她。”
“可是你……”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年世兰扬了扬下巴，那副骄矜的模样又回来了几分，只是眼底深处，一片沉静的冰湖：
“慈宁宫罢了，冷宫我前世也去过了，怕什么？又不是龙潭虎穴。宫女，我自己去挑，挑几个老实本分、手脚利落的便是。掌事太监……让小允子去安排，他办事，我信得过。”
她说得轻松，仿佛只是搬个家，换批下人那么简单。
甄嬛望着她，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和一句低低的、带着无尽心疼与依恋的：
“姐姐……”
“好了，别这副样子。”
年世兰伸手，轻轻抚了抚甄嬛苍白冰凉的脸颊，指尖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语气却故作轻松：
“不过是挪个地方住，又不是见不着了。你好好养着，快点好起来，才是正经。”
她顿了顿，看着甄嬛依旧忧心忡忡的眼眸，忽然凑近了些，几乎贴着甄嬛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低低地说了一句，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孤注一掷的温柔与狠劲：
“你放心，这点子委屈，我忍得。”
“从前或许忍不得，但现在……”
她没说完，只是退开些许，对甄嬛露出了一个真正的、浅浅的笑容。
那笑容褪去了所有强撑的骄矜与锋利，只剩下一片澄澈的、柔软的坚定。
“我能忍。”
甄嬛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一点就着、骄横不可一世的年世兰，如今学会了将满身尖刺收敛，将滔天怒火冰封，只为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护住她们之间这点微末的温暖与念想。
眼眶蓦地一热。
窗外，阴云密布，山雨欲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