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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因灼果

作者:懒惰的尖椒肉丝 | 分类:其他类型 | 字数:44.2万字

第8章 好一个太后

书名:兰因灼果 作者:懒惰的尖椒肉丝 字数:4.0千字 更新时间:2026-06-26 02:27:51

弘历踏入翊坤宫暖阁时,脚步比往日轻快些。

李玉通传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急促,仿佛怕扰了太后的“病中静养”。

可皇帝本人,腰间玉带上坠着的明黄穗子随着步伐轻轻晃荡,透出一股隐约的、与这肃穆宫室不太相称的舒展。

“儿臣给皇额娘请安。”

他行礼,目光抬起时,不着痕迹地将坐在暖炕上的甄嬛笼在视线里。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绣银竹纹的常服,外罩了件玉色云纹比甲,脸色仍有些苍白,但头发梳得整齐,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斜斜簪着,倒比前两日病怏怏躺着时,多了几分清凌凌的生气。

“皇帝来了,坐。”

甄嬛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带着恰到好处的、病后的微哑。

弘历在炕桌对面的绣墩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是一个关切又不过分迫近的姿态。

“听闻皇额娘晨起又觉心悸不安?可传了太医?定是前番受惊,伤了心神,未能将养过来。”

他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忧心,甚至带着点自责:“是儿臣疏忽,该让太医院日日前来请脉才是。”

“不妨事,静一静就好。”

甄嬛轻轻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一串沉香木念珠,目光低垂,落在炕桌光洁的漆面上。

“只是……这人一静下来,难免胡思乱想。昨夜又梦魇了,总梦见那日山道上,刀啊箭啊的,还有那些贼人……”

她说着,抬起眼,看向弘历。

那双眼睛依旧清澈,但此刻盛满了清晰的、未加掩饰的后怕与依赖,像受惊的鹿,在寻求庇护。

“皇帝,那案子……究竟查得如何了?那些胆大包天的贼人,可有踪迹?一日不抓着他们,哀家这心里,就一日不能踏实。”

弘历迎着她的目光,心头那点因她主动召见而泛起的隐秘涟漪,此刻被这全然依赖的眼神搅动得更深了些。

他下意识地又往前倾了半分,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安抚的力度:

“皇额娘千万宽心。此案儿臣亲自督办,掘地三尺,也必会将贼人绳之以法,以安皇额娘之心。”

他顿了顿,目光在甄嬛微微蹙起的眉心上流连,语气愈发温存,甚至带上了一丝诱哄般的意味:

“皇额娘切勿再为此劳神。若实在心中难安,不若……儿臣这几日多来陪皇额娘说说话?或者,朕召南府戏班进宫,唱几出热闹吉祥的戏,给皇额娘解解闷,也驱驱这宫里的晦气?”

说着,他的手似乎自然而然地抬起,想越过炕桌,去覆上甄嬛那串着念珠的、看起来有些冰凉的手。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时,甄嬛却恰好在此时端起炕桌上的茶盏,低头浅浅抿了一口。

温热的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她小半张脸,也隔开了那只伸过来的手。

弘历的手在空中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从容地收回,转而也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未动的茶。

甄嬛放下茶盏,帕子按了按唇角,似乎没察觉方才那微妙的间隙。

她抬起眼,目光里的后怕褪去一些,换上了一种更深沉、更郑重的,属于太后的神色。

“皇帝有心了。”

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将话题从“解闷”悄然引开。

“只是哀家这两日病中思忖,倒觉得,宫里如今这般人心惶惶、阴霾不散,或许并非只因外贼,也因内里……生气不旺之故。”

弘历眉心一动:“皇额娘的意思是?”

甄嬛目光平静地迎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端凝:

“先帝在时,常教导,皇家子嗣乃国本,后宫和睦乃家宁。皇帝登基已有些时日,勤政爱民,朝野称颂。然膝下犹虚,后宫也多空置。这于国本,于江山稳固,终非长久之计。”

她略作停顿,仿佛在观察弘历的反应,见他只是静静听着,脸上温和的笑意淡了些许,但并未打断,便继续说了下去,语气愈发恳切,像一个真正为儿子、为社稷操碎心的母亲:

“前次选秀,因着哀家与贵太妃身子不适,多有耽搁。如今哀家思来,不若借此机会,重新将选秀之事张罗起来。一则,为皇帝充实后宫,延绵皇嗣,稳固国本;二则,新人入宫,带来新鲜气象,也能一扫前些日子的阴霾,给这六宫添些喜庆热闹。皇帝以为如何?”

“选秀”二字,像两颗冰珠子,猝不及防地砸进暖阁温吞的空气里。

弘历脸上那抹刻意维持的、因她“依赖”而生的温和笑意,瞬间凝固了。

他看着甄嬛,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脸,和她眼中那份纯粹的、不容置疑的“为他好”。

不不不,这不是他预想的对话走向。

太后在为皇帝的子嗣、后宫操心……

她用最冠冕堂皇、最无可指摘的理由,在他面前,竖起了一道无形却坚固的屏障。

一股强烈的憋闷和猝不及防的愠怒涌上心头,但他迅速将其压了下去。

他是皇帝,她是太后。

她的话,在礼法上无可挑剔。

他缓缓将茶盏搁下,瓷器与炕桌发出清脆却沉闷的一响。

他扯了扯嘴角,试图重新勾起一点笑意,但那弧度僵硬而冰冷。

“皇额娘……思虑周祥,儿臣感念。”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的。

“只是选秀事繁,且皇额娘凤体违和,此时操劳,恐有损康健。此事……或可容后再议。”

“哀家无碍。不过是动动口,自有内务府与礼部依制操办。”

甄嬛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坚持:

“哀家想着,既然要办,便要办好。满蒙汉八旗,合乎年纪的秀女皆可备选。尤其是一些老臣勋贵之家,教养出的女儿想必更为出众,知书达理,更懂得侍奉君上、和睦六宫的道理。”

她说到这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更为具体,目光也带上一点征询的意味:

“说到老臣,哀家记得……鄂尔泰大人府上,仿佛有位适龄的嫡女?上次选秀,听说是因为……贵太妃心直口快,觉着她身子骨弱了些?唉,贵太妃也是担心新人入宫不适应,一片好意。不过,女儿家的身子,将养些时日也就好了。鄂尔泰是朝廷肱骨,他的女儿,想必教养是极好的。此番若是参选,皇帝倒可留心一二。也算是对老臣的一份体恤。”

弘历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鄂尔泰。山西。粘杆处正在查的方向。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甄嬛,试图从她平静的脸上找出任何一丝刻意的痕迹。

但她只是坦然地回视,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在单纯地建议一位值得关注的秀女。

“鄂尔泰的女儿……”

弘历慢慢重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皇额娘还记得她?朕倒有些印象,上次似乎……是贵太妃觉得她气色不佳?”

“正是。”

甄嬛点头,语气寻常:“贵太妃也是好心。不过如今过去这些时日,想必早已将养好了。选秀选秀,选的是品貌德行,也是福气安康。皇上届时亲自相看,若觉着好,便是她的福分,也是皇上的福分。总归,多看看,多选选,总是好的。”

她将一切都推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弘历沉默了片刻。

暖阁里寂静无声,只有角落铜漏滴滴答答,规律得令人心头发紧。

“皇额娘……”

他再次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帝王的平稳,却透着一股淡淡的疏离:

“既然皇额娘坚持,且一片慈心为朕、为社稷筹划,那便依皇额娘的意思,着内务府与礼部筹备吧。只是具体章程人选,仍需仔细斟酌。皇额娘凤体要紧,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交代下去便是。”

“皇帝放心,哀家晓得轻重。”

甄嬛微微颔首,算是为这场对话做了结。

弘历起身:“那儿臣便不打扰皇额娘静养了。前头还有政务,儿臣告退。”

“皇帝慢走。”

弘历转身,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被无形之力阻挡后的冷硬。

那明黄的穗子也不再轻晃,只是沉沉地垂着。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之外,甄嬛一直端坐的身姿,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半分。

她缓缓吁出一口绵长的气,指尖的念珠不知何时已被她捏得温热。

槿汐悄声上前,为她换了盏热茶。

“太后,皇上他……”

槿汐欲言又止。

“他会同意的。”

甄嬛接过茶,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暖意,目光却望向窗外明晃晃的、却毫无温度的天光:

“而且,他此刻心里想的,恐怕已不止是选秀了。”

回养心殿的路上,弘历走得很快。

李玉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

踏进养心殿的门槛,弘历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御案后坐下。

他没有立刻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只是沉着脸,目光落在虚空处。

“李玉。”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侍立一旁的李玉浑身一凛。

“奴才在。”

“鄂尔泰……”

弘历的手指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

“他那个女儿,上次选秀,究竟是怎么回事?给朕再说一遍。”

李玉心头一跳,忙躬身道:

“回皇上,上次选秀,鄂尔泰大人的嫡女鄂容安,确实在备选之列。当日太后娘娘与贵太妃娘娘都在,贵太妃娘娘瞧了那秀女一眼,便对太后娘娘说……说那孩子瞧着面色太白,身子骨似乎不大结实,怕是经不起宫里的规矩。太后娘娘闻言,便说既如此,便不必勉强,撂了牌子。”

“面色太白,身子骨不结实……”

弘历低声重复,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贵太妃倒是……‘心直口快’。”

他顿了顿,忽而问:“今日太后突然提起选秀,又特意点了鄂尔泰的女儿……你怎么看?”

李玉额头渗出细汗,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

“这……太后娘娘慈心,为皇上子嗣、后宫思虑,自是应当。提及鄂尔泰大人之女,许是……许是觉得上次因贵太妃一言便撂了牌子,对老臣面上须有个交代,此番若其女确无大碍,入选以示天恩浩荡,也是……也是安抚老臣之心?”

“安抚老臣?”

弘历目光锐利地射向李玉:

“朕问你,太后前脚才因遇刺之事受惊,后脚便急着张罗选秀,甚至特意点出一个曾被贵太妃拦下的、其父正被粘杆处暗中详查的秀女……这仅仅是‘安抚老臣’?”

李玉“噗通”一声跪下,以头触地:

“奴才愚钝!奴才愚钝!”

弘历不再看他,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闭上眼,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是了。不对劲。

选秀或许是真,为子嗣或许是真。但特意提起鄂尔泰的女儿……

鄂尔泰近日因“山西”线索被暗中详查,必定如坐针毡。

太后此时提及他女儿,是暗示?是提醒?还是……在向他这个皇帝递话?告诉他,鄂尔泰或许有动作,或许想通过送女入宫来表忠心、转移视线?

而太后选择用这种方式,在他试图靠近时,干脆利落地抛出“选秀”这个话题,一举数得。

既划清了界限,又搅动了后宫这潭水,还将鄂尔泰这条线,明晃晃地摆到了他面前。

好一步棋。

好一个……太后。

弘历睁开眼,眸中一片深沉的寒意,与一丝被彻底看穿、反将一军后的复杂怒意。

“起来吧。”

他对地上的李玉道,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冷:

“选秀之事,太后既已开口,便按制去办。鄂尔泰的女儿……既然太后提了,便让她参选。朕,倒要好好看看。”

“嗻。” 李玉颤声应下。

弘历不再言语,重新拿起朱笔,目光落在奏折上。

只是那笔尖,久久未曾落下。

窗外的天光,不知不觉,已悄然偏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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