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将歇未歇,檐角还滴着水,鄂尔泰踏进府门时,靴面已湿了大半。
他没去书房,径直往内院走。
穿过回廊时,正房的灯还亮着,映在湿漉漉的石板上,一片昏黄。
他脚步顿了顿,还是推门进去了。
章佳氏正坐在临窗的榻上做针线,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一下。
屋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她只穿了件家常的绸袄,头发松松挽着,侧脸在灯下显得格外沉静。
“回来了?”
她手上针线不停,声音平平:
“厨房温着醒酒汤,要喝自己让人端去。”
鄂尔泰脱了外头沾了湿气的大氅,搭在椅背上,在榻另一头坐下。
他没说要汤,也没说话,只看着妻子。
“容安睡了?”他问。
“早歇下了。”
章氏终于停了针,抬眼看他,目光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扫了扫:
“今儿回来得倒早。前头没事了?”
“能有什么事。”
鄂尔泰端起小几上已经半凉的茶,抿了一口,茶味有些涩:
“不过是些琐碎政务,皇上体恤,让早些回来。”
章氏“哦”了一声,重新拿起针,线穿过缎子发出轻微的“嗤”声。
屋里一时只余这细碎的声响,和窗外渐沥的雨滴。
半晌,她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像钝刀子,慢慢切进来:
“我听说,前几日宫外那场乱子,皇上发了好大的火,粘杆处的人这几日满京城转悠,专打听山西籍的?”
鄂尔泰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滞。
他抬起眼,看向妻子。
章氏没看他,只专注地盯着手里的针线,仿佛在说最寻常的家常:
“老爷是山西人士,这些年提拔的门生故旧里,山西籍的也不少。皇上这么查……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妇道人家,打听这些做什么!”
鄂尔泰放下茶盏,声音沉了几分,带着惯常的不耐:
“朝堂上的事,自有分寸。你管好内宅便是。”
“内宅?”
章氏终于放下针线,抬眼正视他,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眸里,此刻却透着一股子冷冽的精明。
“老爷,咱们夫妻二十多年,有些话不必说得太透。您这几日魂不守舍,夜里翻来覆去,真当我是瞎子聋子?”
她站起身,走到鄂尔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身量不高,此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皇上疑心了,是不是?”
她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
“疑心那场截杀,跟老爷您有关?或者……跟老爷您那些‘山西’的朋友有关?”
鄂尔泰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想斥责她胡言乱语,可对着妻子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话却堵在喉咙里。
章氏见他默认,冷笑一声,转身走回榻边坐下,重新拿起针线,动作却比刚才重了许多。
“我就知道……”
她语气带着嘲讽,也带着深深的疲惫:
“上次给宫里送礼的时候我就感觉不对。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咱们家如今这光景,已经够扎眼了,你倒好,还嫌不够,非要……”
“你懂什么!”
鄂尔泰猛地提高声音,又怕惊动外面,强行压下去,额角青筋却隐现:
“树欲静而风不止!是我想招惹是非吗?是麻烦自己找上门!如今皇上疑心,我若不有所表示,难道坐以待毙?”
“表示?”
章氏针尖一顿,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如刀:
“老爷想怎么‘表示’?是上折子自请严查?还是……打算把咱们容安送出去,给您表忠心、消灾祸?!”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急又重,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尖锐的痛心。
鄂尔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霍地站起身,脸色涨红:
“你!你胡说什么!我岂会……”
“你不会?”
章氏也站了起来,毫不退让地与他对视,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老爷,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自打上次选秀,容安因为年世兰一句话被撂了牌子,你心里这口气就没顺过!你觉得是年家挡了容安的路,挡了鄂尔泰家的青云梯!如今宫里不太平,皇上对年家、对那位贵太妃的心思谁都摸不准,你看准了时机,就想着再把容安塞进去,一为表忠心,二为……给你,给咱们家,再搏一把前程!我说得对不对?!”
她句句诛心,将鄂尔泰那些隐秘的、甚至自己都未必全然明晰的盘算,血淋淋地剖开,摊在灯下。
鄂尔泰被她逼得后退半步,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她,手指都在颤: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我是为了容安好!进宫有什么不好?富贵荣华,尊荣体面,哪个女子不向往?难道要她随便嫁个碌碌无为之人,庸碌一生?!”
“富贵荣华?”
章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中却泛起泪光,她逼近一步,声音嘶哑:
“老爷,您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宫里那是什么地方?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年世兰是什么人?那是从王府到后宫,踩着多少人的尸骨爬上来的贵太妃!年羹尧当年和你那点子恩怨……咱们容安那性子,单纯良善,不懂得算计人,更防不住别人算计!年氏现在和太后大权在握,皇帝都要让她们三分,你把安儿送进去,是送她去享福,还是当您官场斗争的祭品?!”
“她可以学!”
鄂尔泰低吼,像是要说服她,也像是要说服自己:
“她聪明,一点就透!我会打点好一切,会让人照应她!只要她得了圣心,将来……”
“将来?”
章氏凄然打断他,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却倔强地抬手狠狠抹去:
“鄂尔泰!先王在的时候你不是没在朝中吧?那些年得宠的,有几个是好下场的?你真以为当今圣上还是以前那个黄口小儿吗?你清醒一点看看、想想你今天在宫里的处境!你还要把咱们唯一的女儿往火坑里推吗!”
她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却仍死死瞪着鄂尔泰,仿佛要把他看穿。
“我没有选择……”
他颓然坐回椅中,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中溢出,满是疲惫与挣扎:
“皇上疑心,若我不做点什么……整个鄂尔泰家都可能被拖下水。容安她……她是鄂尔泰家的女儿,如果现在不做什么,万一有一天我保不住她……”
章佳氏走到鄂尔泰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泪眼模糊,语气却异常坚定,带着最后的祈求:
“老爷,我求您,别送容安进宫。咱们给她找个门当户对、老实本分的人家,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天大的祸事,咱们一家人一起扛。就算……就算真有什么不测,咱们一家人在一处,也好过把她一个人丢在那见不得人的地方煎熬!”
鄂尔泰看着妻子近在咫尺的、写满哀恸与祈求的脸,看着她眼中自己狼狈的倒影,心中天人交战。
送,还是不送?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瓷器碰撞的声响。
两人同时一惊。
鄂尔泰猛地起身,几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房门。
门外走廊的阴影里,站着端着托盘的鄂容安。
托盘上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燕窝羹,此刻因为她手抖,微微晃动着。
她显然已经站了一会儿,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有一双眼睛睁得极大,里面盛满了未及收拾的惊恐、茫然,和被猝然撞破的难堪。
泪水无声地爬了满脸。
“安儿……”鄂尔泰心头大震,喉头发紧。
鄂容安看着他,又看向屋内泪流满面的母亲,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猛地低下头,将托盘往旁边的小几上一搁,转身就跑,脚步踉跄,差点绊倒。
“安儿!”
章佳氏急唤,想追出去。
鄂尔泰却伸手拦住了她。
他站在原地,看着女儿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听着那压抑的、破碎的脚步声远去,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他心尖上。
许久,他才缓缓转身,看向妻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灰般的沉寂。
“让她静静吧。”
他说,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
章佳氏愤怒的瞪了他一眼,却也没再说话,默默走回内室,关上了门。
鄂尔泰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堂屋里,听着窗缝里漏进来的、渐淅沥沥恍若未歇的雨声,觉得这夜,从未如此漫长,如此寒冷。
而走廊尽头,鄂容安的房间,灯光亮了一夜,也再未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