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林打开了报社暗房的电灯，抬手取下已经晾干的一张相片。
相片中，宁城某闹市区的主街上，学生不超过三十人的一条方形游行队伍旁，有一张当地新闻界的熟面孔正举着相机在抓拍。
这得益于沈南林在塑造“李曦”这个身份时做的功课，他提前记下了宁城传媒业界内的名记者信息，所以一眼识得此人。
他的初衷是，在“李曦”需要于宁城本地经营人脉时，能目标明确地有意结交，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起到了作用。
这位记者旁边站着的一名年轻人，身姿挺拔，风华正茂，精神轩昂，虽被一条扬起的茶舍揽客布幡遮住了半边脸，但他知道，此人正是水清的丈夫方睿。
他在现场看到了对方。
方睿在这场多队同时进行的游行中担任的角色，明显是一名陪同记者的“联络员”。
因为，沈南林先后拍了四组游行照片，有三组的现场都出现了方睿的身影，有露出全身带侧脸的，有露出半边肩膀和衣袖的，还有露出个背影的。
虽然他能看出，方睿一直在故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首先，他绝不打头出现在游行队伍前方、中央以及任何显眼的地方；其次，不管陪同哪个记者拍照时，他都谨慎地退后几步，借着临街的招牌或路过的行人遮挡自己。
但想来他没经过专业训练，哪怕有所防范，还是让沈南林这个更居于隐蔽处的人拍到了。
而一旦被沈南林锁定目标，等于拿着答案去倒找线索——他自然无所遁形。
受过专业训练的沈南林倒是能确保，现场除了他，再没有更在其后的“黄雀”拍下方睿。
若是手握这几张照到方睿的相片做筹码，复兴社宁城分部想要同学校方面“理论”这场游行到底算是何规模，恐怕就有了纠缠的余地。
而如果事态争论的重点因此发生偏移，校方和新闻界想要尽量安全地靠外围造势和舆论施压，来倒逼复兴社宁城分部释放被捕学生，以及收回对学校和媒体的控制，效果定要大打折扣。
沈南林犹豫了几秒，就把这几张洗出来的照片连同底片都装进一只信封，另外收了起来。
他的直属上司周光捷明显也被宁城分部的某些行事惹恼了，否则不会是现在这样收到线报却秘而不宣，表现出隔山观火的态度。
也是在周光捷的默许下，他才能再度来《星辰日报》的报社，以记者李曦的身份加入，说是来再查一查疑点，也是进一步“煽风点火”。
他说他写的文章见报时就署“李曦”的名，真正的用意并非出于他对分头和胖子的那番慷慨陈词，而是也代表了周光捷如今对宁城分部的微妙态度——宁城的人但凡知道“李曦”这个身份属于他的，自然也知道他是周光捷带来的人。
这几张照片，他要慎重考虑后再决定是否交给周光捷定夺。
虽然几张相片并不能成为扭转局势的关键，却也算得上是一份送给宁城分部的助力。
周光捷对宁城分部的态度既然能转变一次，就能转变两次。
作为下属，尤其是还处于考察期的新下属，他本该事无巨细如实汇报，纪律也是如此要求的。
但……
宁城分部实在嚣张跋扈欺行霸市，与他在特训班时期望的为党国效忠、为人民冲锋的同僚，根本不是一类人，他以与这群人同属一社为耻，却并不能拿对方如何。
既然上司想给宁城分部一点教训，他作为执行者，又何乐而不为？
另外，他也有点私心。
方睿毕竟是水清的丈夫。
如果他上报了照片，对方无疑会立刻变成风口浪尖的焦点，那么，水清也免不了要受牵连。
她之前就帮过他，再后来还一起经历了些事，如今两人虽然算不上朋友，总归也有些交情，他心底也是想力所能及地护一护她的。
何况，抛开自己复兴社成员的身份，沈南林不觉得方睿此番做事有何不对。
就目前的事态情况来看，他选择将方睿的照片隐瞒不报，一方面能顺着上司的意思而为，另一方面也能替水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有第三个方面，则是遵从了他自己内心的是非观。
暂时做下此等决定，他又看了一眼昨晚给水清照的照片，也从中挑出了一张。
那是昨晚他上门照相时，方家的长随方成误触快门和闪光灯而拍下的照片。
从理论上来说，这是一张“废片”。
但实际上，照片的成像只是略有点模糊，能看出绾着发髻的年轻夫人眉眼清冷柔淡，一身端庄贵雅的旧式打扮，带着些许讶异之色地回过头。
而她的身后，正站着用钢笔为她压住发簪进行调整的他。
他的脸，居然也照得很清晰。
倒是原本也应该在入镜范围内的那个梳头小丫鬟，当时想要看清他如何改变发簪方向，而刚好退了几步，只剩袖子的一点衣角显现在相片边缘，几乎与旁边的室内场景融为一体。
于是，这照片里，除了他们，就好似再没有第三个人存在。
仿佛，这就是二人的合照。
水清在前方回头，他站在她侧后方，两人眼神交汇，莫名和谐，又莫名暧昧。
就连他手里拿着的钢笔，都因为相片成像不够清晰，而被模糊掉了，倒好似他直接手指弯起，在为她绾发一般……
沈南林的指尖轻轻移动，又在快到落到照片上的年轻女子脸上时，骤然一顿，再静静挪开了。
这张照片……也另外收起来吧，他想。
但一拉开随身带的布包隔层，看到装着方睿在场的那几张相片与底片的信封，他才想起，这隔层已经被他放了东西。
明明不过一两分钟前才放进去，他却在这一刹那，忘了这回事。
信封里自然还有空间能放下这一张薄薄的相片，又或者，哪怕不放进信封里，重新拿张纸包住相片，再放进这隔层里，同样放得下。
但这两者，沈南林都没有选。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干净手帕，将照片包好后，放在了西装胸口内侧的口袋里。
一个是任务照片，一个是水清的私人照片，不是一类，自然不该放在一起——他一手轻轻按在胸口，感受到手帕与相片的存在，一边如是想道。
“李曦，照片洗好了吗？”分头似乎是掐着时间来的，在外面敲门，“我稿件给你改好了。”
“是啊，我也回来了，事情办妥了，就等着你这照片和稿子一起送过去印了。”胖子的声音也跟着在门外响起。
看来这两人也非常想落实报道。
沈南林忙将水清的其余照片收进另一只信封里，又妥帖地放进包中，只留下游行相关的一沓，这才开了门。
“您二位再帮我精简一番，看哪些适合发出去。”他语气谦虚地递出照片。
分头和胖子也不推脱，马上拿过去，就站在没什么人会经过的暗房门口开始商量挑选。
沈南林则接过分头改好的稿件，对方已经快速校对和誊写了一遍，一字一句都清爽工整，一看就是为了方便一步到位送去印刷……
宁城的几条繁华大街上，警察局和消防队的人开始对学生队伍喊话，要求他们离开街道，消除影响。
这属于也是没招儿的招儿了。
因为学生们除了列队前进和喊口号，从头到尾都没有多激进的举动，就算他们故意派人走到队伍边缘，加以言语挑衅，这帮经常一言不合就闹事的学生们也不跟他们争执动手，最多怒目而视，就继续发声抗议地整齐朝前走。
而学生里这会儿也有代表出来了，“我们再抗议一刻钟就散了！”
警察局和消防队的人冷不丁听到这样有时有点的回应，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也不晓得怎么应对，想强行驱赶，也找不到个抓手。
而且，他们早得了上头的授意，必须师出有名地动手，可现在……真没法子。
要不，再等等？
这些人彼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就真一个都没动。
不过一刻钟，那就……等吧。
多做多错，不做不错，大部分人都在心里这样想着，这帮学生都当众喊出来一刻钟后就散掉的话了，这不还省了他们的事儿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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