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水清在小院里溜达消食。
孙嬷嬷蹲在院子的一角，正把方成出去寻摸来的几个花草小盆景移栽进划出的一片土里。
马嬷嬷上午已经补了个把钟头的眠，给水清做了早午饭后，似乎还挺有精神，也在那儿挨着墙边插了点小葱。
两个嬷嬷平日里明面上处得还行，实际脾气南辕北辙，连种起东西来也各有主意，泾渭分明。
水清不太拘着他们私下聊话，这会儿更是干脆在旁边听她们边填土边嘀咕。
孙嬷嬷以前是规矩大过天的人，特别信奉方家是大户人家的那一套东西，对方夫人的命令更是奉若圣旨，但要说她真的多讲规矩吧，她又不止一次对水清这个少夫人颇有微词，总归端着点自己是方夫人那边出来的人的架子，又摆不明白自己的位置，颠三倒四了些。
所以在长随方成眼里，她是个良心不坏的懵人。
少爷交代过他，在宁城的这“家”里，第一等要事便是少夫人过得自在。
所以，此刻他也不管这俩嬷嬷拌嘴，权当让在家没法出门的少夫人看个热闹，解解闷。
到了宁城，孙嬷嬷大概是跟着水清和方睿遇到了几番波折，也发现少爷着实不喜她，少夫人说不上爱搭理她，特别是被方睿斥过后，她倒是拎得清了一点点。
这些天过来，她且不说人看开了吧，起码也是有点看淡了，讨人嫌的时候倒少了一点。
她觉得，院里有花有草，才显出他们方家的格调，哪怕是少爷临时借住的小院子，拢共几巴掌大的地方，也得三步有个“景儿”，至于马嬷嬷要栽的小葱，绝对是煞风景的，有客人来拜访少爷，看了这院子多不像话。
马嬷嬷平时是多做事少说话的性子，不与人抬杠，尤其是对上孙嬷嬷，从不当面反驳。
但今儿可能是和她负责的灶房事有关，又或许她如今对孙嬷嬷的敬里头少了几分怯，倒也难得回了一两句嘴。她说这小葱水灵灵的可好看，还好吃，怎么不是一景？就算客人来了看到，这绿葱葱的能看又能吃，还显得他们少爷平……
她一个“平”字在嘴里嘟囔了好几下，水清在旁轻咳一声，帮她把词儿补全，“平易近人。”
孙嬷嬷正瞪着马嬷嬷，见水清发了话，彻底闭了嘴。
马嬷嬷摸着她心爱的小葱，冲水清笑，“少夫人真有学问，怪不得能和少爷做同学哩。”
双喜也在旁边笑。
小丫头同样蹲着，正一手帮孙嬷嬷扶着花，一手帮马嬷嬷把着葱，这一笑，花也摇，葱也晃。
两个嬷嬷各伸出手来点她的头，因为她俩手上都有泥，双喜的脑门上喜获两枚泥指印，她立刻嘟起嘴，“哎呀！”
水清淡淡笑着，倚在方成搬来的椅子上看她们，顺便问方睿的这个长随，“这花和草是去哪儿买的？”
方成躬身答：“少爷让家里边没事儿都别出院门，连小的也别出校门得好。小的看昨天学校里有人来修剪绿植，这些长在盆里的花草被堆在一边，也不知是要扔还是要怎么地，就去问了负责的老师，想着能不能买几盆？那位老师认识少爷，直接就让我拿了几盆回来。”
水清想到方睿之前连小院也想自己付租金，虽然最后拗不过，由罗谦个人出资，但他是不愿占学校便宜的，“没付钱？”
方成道，“那位老师先生说，小院也是学校的，花草栽进院子里，还是学校的，不必出钱。”
这话还挺有道理，水清颔首，这才想起来问，“方睿可曾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下人们都习惯了她离家后不爱叫方睿“少爷”，总是直呼其名。
方成又道，“少爷说，他今天有要事，天黑前肯定回不来，交代您不必等他吃饭。”
水清已经吃完早午饭了，这才想到要问这么一句的。
她心里有数，方睿定是去忙着想办法救廖豪了。
但方睿再优秀，也就是个年轻学生，还不是宁城本地人，他一个人的力量都不能说是很有限，可谓绵薄。
但宁城国立中央大学从上到下、从师到生，一整个校风挺正，学校也不是那种有事不敢出声、不管学生死活的校方，他很可能就是配合学校，在运作什么营救廖豪的计划。
不然，昨夜他也不至于那么晚才回来，早上又匆匆走了。
她看了几次虚空，三只桃花苞里就属方睿的那朵最忙，每次查看的时候，他都出现在一个新的地点。
沈南林也没多悠闲，换了几个地方。还和方睿的位置有点重合……希望他们别正面碰上。
倒是孟秋泽一直没移动……水清猜，他现在还在酒店里睡觉。
她消了消食，就去了临时改做书房的小厢房，本是想找本闲书看，却意外看到了方睿为她准备的上学文具：与他放在桌边自用的那一套同款的新本子、铅笔、橡皮和小刀等，全部都一样，只是新旧程度不同而已。
但可能是因为之前送了她一支钢笔，所以他这次便没另外准备。
他的本子边也放着一支钢笔，和她先前收到的那支款式一样，有点区别的地方在于他的这支笔身略粗，外型线条也更硬朗，总体感觉更适合男士使用。
这支钢笔瞧着也新，并不是她见方睿常用的那支。
难道他什么都想凑同款，还特地又去买了与她那款一样的男士钢笔？
水清勾起唇角，脑海里冷不丁中冒出一个词——“情侣款”。
脑中不请自来那些的认知让她知道，虽然这个时代也推出了这样噱头的商品营销，但远没有后世那么大张旗鼓，普及度也不高。
方睿这种爱国爱学习的青年学生，平日生活充实得根本没必要谈情说爱，看起来也确实不像是有什么心仪对象，按照他此前的说法，跟原身成亲都是无奈至极的下策之选——他肯定是不懂这些的。
再说了，他们明面上对外的身份是夫妻，又不是情侣，哪里用得上什么情侣款。
他大约就是有喜欢东西都一样的爱好，看着心里舒坦，类似于后时代所说的轻微“强迫症”，这才误打误撞买成这样。
还可能，除了钢笔以外的东西本就是他买来自用时多备的，临时拿给她用而已。
水清拿起新本子翻了翻，上面已经写了她的名字，看字迹也是方睿写的。
本子里意外掉出只信封，上面写着“水清亲启”四个字。
是方睿写给她的信？
信封口只是折起，没有封火漆，她随手抽出里面的信纸一看，是一张……欠条。
这又是什么东西？
水清柳眉轻皱，看完寥寥数行，顿时啼笑皆非。
“……因昨夜有事未与阿清合照，若本月内未能履约，需赔偿阿清六银元。”
水清第一时间想起的，自然是被她收进木匣里的那四张欠条。
当初她觉得，方睿那会儿又是给她赔礼道歉，又是写欠条，还给她金锁银镯的，是被她在茶馆冷言讽了几句，自我反省上了头，一时写欠条写上瘾了。
现在看来，这给人写欠条，其实是他的一项……爱好吗？
而后，她又看了一眼手里这张新欠条，觉得它……不够正式和严谨。
有问题。
有很大的问题。
“阿清”是谁？
写欠条是要写清楚双方大名的，方睿又不是没写过，之前他在欠条上写的都是“水清”，这次怎么会犯这种常识性的低级错误？
这样的欠条，没有效力呀。
既然这纸上说的是昨晚的事，欠条明显是今早才写的，也许是因为方睿没睡够，人还迷糊着，这才没写规范？
水清想了想，拿起桌上的红兰铅笔，用红色一端在欠条上打了个叉，仿佛批改作业批出错一般，再叠好欠条放在信封外，又用镇纸压住。
方睿回来看到这个，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到时定会重写一份。
水清心满意足地拿了书架上的一本游记，离开了书房……
《星辰日报》新闻部原主任徐世平的专属办公室内，沈南林，也就是目前的记者“李曦”，对分头和胖子拿出了他的照相机。
“我来的路上遇到了学生游行，已经拍了不少精彩的场面。”他也在此事上表了态，“若能见报，必有看点。”
分头提了一句，“今天这游行可是好多条街同时有的。”
沈南林腼腆一笑，“我知道。我先去了其中三条街，在第四条街上等游行队伍过来时，连文章草稿都写好了。”说着，他掏出了随身带的本子，“相片也就等我现在加急去洗。”
胖子迫不及待地接过去看，本子上略显潦草外加涂改的字迹，证明了对方所言非虚。再细看内容，他激动到手上所夹香烟的灰都要抖到纸上了，“这写得好，写得好啊！”
分头也在旁边瞄到了文稿，他眼中闪过欣赏之色，但态度倒和之前劝胖子时一般，还是带着些担忧的谨慎。
“你确定要发？就署你‘李曦’的名吗？还是编个一次性的笔名？弄不好是又要被抓进去一回的，你要慎重考虑。”
沈南林点点头，语气透露着一股豁出去的坚定，“我就要离开宁城了。当初是徐主任拍板定下让我入职的，他对我有知遇之恩。这篇文章不止说的是学校和学生，也说到了我们新闻界如今遇到的困境，算是我能为徐主任做的最后一件事，署我的名便是。等我去了外地，到了别处报社，这篇报道说不定还是我的代表作呢。”他将有一点忐忑的故作轻松，以及思索衡量后的选择坚持，都演得很好，令人信服。
“还是新人有热血啊，我们这些老油条自弗不如！”胖子激动于有人做了他不敢做的事。
分头也跟着拱手，“是我瞻前顾后失了初心，惭愧惭愧！”
沈南林动手前向周光捷汇报，他觉得报社里可能还有没发现的线索，并不是胡乱说的。
因为他从周光捷那儿看到了徐世平的口供，徐在严刑拷打下吐出了一些线索，全是乱七八糟的，后续查证后发现，要么是胡乱攀咬，要么干脆子虚乌有。
他私下有些怀疑，徐可能真不是什么共谍分子——也许，对方是被故意推出来的烟雾弹和替罪羊。
能陷害徐世平的，一定是他日常身边的人，起码要是对他很了解的人。
他没看出分头和胖子的神色有何不对，适时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笑，又谢绝了两个“前辈”递的烟，抬手推了推眼镜，“其实这笔稿费肯定也不少，我等拿了……就跑。”
最后那一句憋着点坏又带着点怂的发言，直接逗得分头和胖子一齐笑了起来，“要的，要的！”
分头立刻坐下，现场为沈南林的草稿润色校对。
沈南林自己去借用报社暗房去洗相片。
胖子则赶紧出了报社大门，去接触他之前和分头提到的能让文章过审的“门路”，走之前还不忘跟沈南林说，自己会催报社的总务部，让会计加急先支稿费，帮他早点拿到。
沈南林不缺洗照片的技术，报社的暗房设施齐全，又有最先进的显影药水，本来在普通照相馆需要三到五天才能洗好的照片，他在这儿预计花费不到两个钟头，就能洗出来。
他关上门后，拿出今天拍的游行底片，同时慢条斯理地又拿出昨晚帮水清照的相片底片——没错，他准备“公器私用”，将她的相片也加急洗出来。
昌福酒店的豪华房间内，孟秋泽睡到日上三竿才姗姗起床，让酒店把午餐送到房间里吃。
街上游行的动静他也听到了，于是端着餐盘来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坐在窗台边，悠闲地看一眼下面经过的学生队伍，再吃一口食物，完完全全是个看热闹的局外人。
他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斜对面临街的一间民居里，有个“尾巴”正举着望远镜严密监视他。
宁城国立中央大学的教职工小院里，水清也在窗边的椅子上坐着，津津有味地看手头的游记。
这小院处在整座学校很北面的位置，哪怕是最靠近校园的那支游行队伍喊出的口号，这里也一点都听不见。
水清不知道现在的宁城街头有多热闹，这一切暂时与她无关。
窗外，已经栽好花草和小葱的两个嬷嬷拿了簸箕扫帚在收拾碎土，她看了一眼，双喜洗过脸了，又笑呵呵地帮完这个帮那个。
方成在门口站着，随时听候差遣。
水清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生津理气的陈皮茶，又怡然自得地翻了一页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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