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水清起床洗漱一番，坐到铜镜前由双喜梳发时，方睿已经先后去去宿舍、操场和教室，四下找了几位他相熟且思想进步的同学，将他们聚到一起。
大家都有早起读书的习惯，此时一个个精神饱满，也有人对昨晚礼堂变故略有耳闻的，见了面就不免一起讨论。
这几个同学也是往日组织与参加学生游行的活跃分子，在一帮学生中，他们既有凝聚力又有号召力，更是方睿在心里事先筛选过后，最为可靠的几个人。
他先把邓天烁交代他的话带到，再以半个亲历者的身份，讲述了昨晚别动队在学校礼堂后台的种种行径。
这几位有的没去看晚会，有的散场后走得早，学校方面担心学生们冲动被人挑拨，并没有扩大昨晚事件的影响范围。
此刻，这几个学生听了方睿的话，一个个义愤填膺。
他们有的痛心疾首地拍桌子，直呼别动队这帮鹰爪走狗，有的气得攥拳擂书，大骂复兴社不干人事。
方睿从他们慷慨激愤的面孔上，仿佛看到了数日前的自己。
但别说此刻的他，便是昨晚赶到后台，参与了整个交涉过程，协助解救下几位同学，又亲眼看着廖豪被带走的他，都已不再是遇事冲动不已的性子。
他和别动队对上不止一回，已经明白一腔热血的冲动与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尤其是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
对方有刀有枪，他们不宜正面硬抗。
但他们有眼睛有嘴巴，有一颗明辨是非爱国爱民的心，他们还有声音，有笔杆子，他们有一群人。
他们不是留着辫子的秀才了，这些孬兵也不会讲理，所以，就像邓秘书说的，他们要换个策略去争取。
方睿奔走了一上午，发动这些同学再去联系他们信任的同学，以二十七人为单位，拉起了数个游行小队伍，确实远离党政机关，但专挑闹市街道，同时走上街头。
并且，这些队伍之间也离得较远，绝不会同时出现在一条马路上，根本不能定义为超过三十人的“街头集会”。
学校虽然拒了上面发下来的那份有关集会的要求文件，但不久前，学生们为了解封酒店而抗议的那一次，人数上是超过了的，自然也没有所谓的事先报备审核，以至别动队拿水冲向他们的队伍都可以说是“师出有名”。
学校随后有老师出面追究学生受伤之事，复兴社不露头，教育部不吱声，最后是行政院派了个代表来，打官腔地说了些场面话，将两方各打五十大板，事情就不了了之。
这一回，事关校园内的自由与自卫，也事关被抓走的廖豪的自由与安全，大家选择戴着镣铐跳舞，守着“小秩序”去破坏大规矩，要让对面挑不出明面上的错处。
学生们举着白布黑墨的签名请愿书，拉着长幅，不提其他诉求，只呼吁“还我平静校园，还我无辜同学”，以及“反对枪杆进校，反对干涉教育”……而且，各个横幅上的字绝不雷同，这是指字体字迹与内容文字均不一样，以免某社和某队因为标语和口号一致，而把所有分散的队伍定性为一场“街头集会”。
学生们规矩排队，犹如在大街上出操，还是二十几人一个方阵的那种，整齐移动。他们像是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冒出一茬，但一条街上，每次保持只有“一茬”。
每个人都谨记，绝不可现场与任何方面势力起冲突的要求，只喊着口号，挥舞着手臂或传单，有序地沿街前行。
到场维持秩序的有警察，也有消防队，但因为学生队伍人数不多，也完全不和他们对话，更不动手，他们想驱逐也没个借口，只能在旁监控。
要说这次的游行这招，多少有点又文又损，规模大小充满各说各有理的“弹性”，带着点阳谋的意思，也足够叫宁城某些人闹心。
而外头发生的这一切，水清一概不知。
她昨夜睡得迟，所以起得迟。
可能因为睡饱了，她倒不觉得很饿，索性不紧不慢地吃了个早午饭，一碗苏式汤面。
马嬷嬷用昨天特地留出的一段鱼骨熬了汤，汤色清亮而滋味醇厚，鲜美却不喧宾夺主。?
细长的面条捞出锅时还略硬，挺韧不软烂，整齐码入碗中，形似鲫鱼背，那叫一个漂亮。
至于浇头，则是一碟另盛的清炒虾仁。
这是过桥的吃法，青花圆面碗里只盛着免青的宽汤和面条。
水清先品一口原汤，再尝一只虾仁，最后将浇头与面拌匀，让每一根面条都裹上汤汁，层次分明。
手剥的河虾仁袖珍但饱满，每一粒都炒得嫩滑鲜甜，呈半透明玉色，裹着薄芡，泛着珍珠光泽，轻咬下去弹牙爆汁，唇齿留香。
虾肉本味被丝丝猪油温柔包裹，鲜味好比涟漪层层漾开，再配合汤头的清咸可口和面条的细滑韧劲，实在是完美组合。
水清原本七分的食欲直接吃成了九分。
她在面汤的香气里眯了眯眼睛，看了一眼虚空之中，都离她不近，各在一处，并没有凑到一起的三只花骨朵，更觉心情不错，胃袋安逸，岁月也安稳。
而方睿此刻还在外面奔走忙碌着。
他并不在任何一个游行的队伍里，而是在路上，一直在路上。他正马不停蹄地从一个游行地点赶向另一个。
校长罗谦请了报业传媒界的朋友出马，要给每个游行队伍都拍照，稿子是连夜已经写好的，只要配上照片，就能立刻印刷。
至于稿件审核一事——负责稿件审核的专员昨夜忽然受邀一个饭局，如今还在宁城某家酒店的高级套房里醉着没睡醒呢，但他办公桌放着审稿盖章通过的印鉴的抽屉，就是那么“巧”，锁头上的钥匙，没拔。
而与此同时，《星辰日报》的编辑部主任办公室里，胖子和分头正关起门来闷头抽烟。
数个学生队伍分拨在宁城几个闹市地段同时游行的消息，他们也知道了。
按理说，这么热门的新闻，如果他们报纸不发出文章来，那显然是要落后于其他同行的。
但问题是，且不说审稿的规定卡得他们寸步难行，单就说他们现在，也不敢写。
两人在一屋子的缭绕烟雾里，不约而同地看向原本属于徐世平的办公桌。
这位主任，到现在都生死未卜，听说他的家人已经变卖了家产，请托了一圈关系，钱财如流水般撒了出去，人却没能捞回来，连个是死是活的准话都没收到。
胖子明明坐着没动，却脸红脖子粗地呼哧呼哧喘着气，低低骂了句脏话。
分头叹了口气，烟圈都吐不出圆的了，“行了，咱还是老实点，就当不知道，不报就不报呗。”
胖子又不甘心，“我可是听说了，隔壁报社……有门儿，能报出来。”
分头吸了口烟，像是嗓子呛得发痒，连咳几声，“人家能报，不见得我们就能报，这道理你难道不晓得？这文章你我都能写，但写出去之后，署谁的名？”
胖子烦躁地撕开烟盒子，抽出一根新的烟，续了火，这才狠狠摁灭手里的烟屁股，“就署，佚名。”
分头苦笑，“你也想得太简单了，咱是不指望这篇的稿费，但你以为我们报社内外是铁桶一只吗？真要划子撕大了，三分钟不到就能当场把人带走。再说了，你怎么过审核的一关？”
说到这个，胖子反而来了点精神，“这个我有办法，隔壁的门路，我懂，”他给了分头一个自行体会的眼色，“我也能通。”
分头给他泼了冷水，“你有门路能发，那你有没有门路确保不被抓？”
胖子像只被戳了个眼儿的气球，又泄气地蔫了，“这什么吊事！”
他又骂了一句宁城特产粗话，也不知是骂这事儿本身，还是在骂这个世道。
而就在此时，编辑部主任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两人意外又警惕地同时朝门的方向看了过去。
自从徐世平出事，他这办公室被几轮搜查过之后，虽然封条被撕了，但除了他们，别人从这门前过都要绕路走。
他们主要是已经被抓过，也算倒霉过了，倒不怕这地儿的“晦气”，一起躲在里面抽抽烟，再聊点不方便公开说的话。
但他们这报社，其他还有谁这么不怕染上晦气？
分头上前谨慎地把门开了条缝，看清来人后，倒是面色放松下来，甚至带着点笑意，让人进来了。
胖子一看来人，倒也松了口气，有点高兴地招呼，“是你啊，李曦。”
怪不得会不怕这办公室的晦气呢，敢情来的就是和他们一起蹲过号子，晦气指数比他俩还高一些的倒霉蛋三号。
沈南林手里提着两包茶叶和藕粉，说是老乡捎来的，他马上就要离开宁城，这些东西也不便携带，请两位收下。
胖子和分头客气一番也就收了下来。
胖子心里苦闷，干脆拾起他没来之前两人正聊的话题跟他叨叨，分头在桌子下踢了他一脚。
沈南林佯装不知桌子晃了下，但胖子起的话头正中他意。
得知本次爆发学生游行的各种细节，沈南林惊叹于他们又“规矩”又“嚣张”的抗议方式，也看出他们在这游行抗议之下，肯定还留有后手。
周光捷又收到了秘密线报，今天的游行本该只存在于街上而不会见诸于报端，实际上却有人在策划……
有意思的是，这一回的线报，周光捷倒没有通知正有些焦头烂额的复兴社宁城分部，而是单独把沈南林叫过去，问他怎么看。
沈南林还没来得及去调查从孟秋泽那里得知的编码号对应的是什么证物，也就暂时没向周光捷汇报此事。
至于周光捷召他前来，又明显带着“考核”意味地提问，他的回答是：“此事，我们不妨静观其变。”
宁城分部的行事实在太过了，本职做不好，大肆作恶和敛财，也不懂和其他分部联手，毫无合作精神，只整天一副地头蛇欺行霸市的嘴脸，的确该杀一杀威风，压一压才行。
虽然这帮人从上到下没一个会因此反省，但如果能让舆论倒逼他们夹起尾巴做人，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起码，宁城不会如此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报纸也不会都不论国事只谈风月，学生们也不至于好端端在校园里就被抓走。
周光捷听到他的回答后笑了，“希望你这股聪明劲，到了沪城也能继续留着。”
言下之意，竟也是赞同他的。
沈南林顺势提出，他会再去报社一趟，以李曦的身份，在这场即将打响的舆论战中，也悄悄添一把火。
“怎么，还记恨先前被曹队长带人对你动手的事？”周光捷问，“还是，这段时间被怠慢了，心里有气？”
沈南林没想到他会这样问。
他没这份公报私仇的心。
不过，这也说明，他先前被宁城分部“冷处理”和边缘化的事，周光捷是全程都知道的。
沈南林不知这是否也是考察的一部分。
他没有提出疑问，只是回答了周光捷刚刚的问题。
“我只是认为，徐世平没吐出多少有用的东西，报社那边也许还有线索，我再去探探看。”沈南林说的是他的真实想法。
他此刻没有戴那副眼镜，眼里的光芒清亮逼人。
“至于‘李曦’这个身份，也能积攒点人脉，说不定日后还有机会用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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