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林本想找机会和孟秋泽私下碰个面,但晚会现场人多眼杂,一直没合适的机会。
而且,他才假借拍照之名朝观众席的贵宾位靠近了些,就意外发现,孟秋泽正在被一拨来路不明的人跟踪监视着。
这些人明显不隶属于宁城本地的复兴社,但他们跟人监视的路数又无比熟悉,似乎就是复兴社培训班出来的……奇怪,他们为什么会跟着明面上已经退出了特训的孟秋泽?
以沈南林对自己这位同窗好友的了解,他能发现这些“尾巴”的存在,对方肯定也能发现。
那么,很显然,孟秋泽是故意让这些人跟的……
在不少人眼里,孟秋泽的性格是玩世不恭外的,但在和对方的交往中,沈南林隐约摸索到,其很少会漫无目的地做一些看似“无聊”的事。
引蛇出洞?声东击西?明修栈道?他一时也有些琢磨不透孟秋泽此举的用意。
为免节外生枝,他又按捺了下来,退回自己的站位,继续扮演好他临时摄影师的角色,周到全面地为节目表演台前幕后不停拍照,只有在无人注意时,那副平光镜片后,他的视线才会如鹰隼般掠过全场。
直到晚会临近散场,他提前退至礼堂大门高处,为了俯拍观众离席的场面,而站在礼堂大门内侧朝着观众席举起了相机。
闪光灯下,位于贵宾位的孟秋泽随着其他人一并起身,绅士地让身边的女老师和女学生先走,仿佛不经意地一抬笑眸,与他对视了一眼。
两人不止一次搭档实战和出过任务,早就锻炼出了十足的默契,只这一个轻飘飘状似无意扫过来的眼神,沈南林便确定,孟秋泽也看到了他。
果然,下一秒,借着起身扣西装扣子的动作,他朝沈南林打了个手势,用彼此熟悉的方式隐晦地传达了个信息。
十一点,北边见。
沈南林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之前记下的校园平面分布图。
学校北边有个小花园,因为附近有学校教职工宿舍,这个花园是建来给老师教授们及其家属们日常散步谈天用的。
大概是为了给这些长辈一些清净,也为了与学生们分隔开来,这环境幽雅的小花园坐落于本身已经位于整座校园北边的教职工宿舍的更北面,挨着学校的北围墙了。
孟秋泽所指的“北边”,很可能就是这里。
沈南林虽然很“殷勤”地一口答应了廖豪,在晚会结束后,会登门去给其口中住在校内教职工宿舍小院的朋友及家眷照相,但那是基于“李曦”这个身份在当下情境之中该有的表现。
实际上,他本打算看今晚别动队的现场收获和行动,再决定到时是真的赴约,还是找个借口合理爽约。
但直到晚会结束,宁城别动队的人都没动静,他除了发现孟秋泽来了,并没有观察到疑似共谍份子的人出现。
既然孟秋泽主动约他晚上十一点见,而请他前去照相的那家所住的教职工小院又恰好在同一个方向……
他等于有了个极其正当的理由继续逗留在校园内。
等给那家的人拍完照,告辞出门,趁着四下无人,他正好去校园北面的小花园,与孟秋泽会上一会。
不过,在被廖豪请出后台,带往门外等那家的男仆来领他前去时,他瞥到了宁城别动队的几张熟面孔正神色有些鬼祟地绕到了后台。
他们的模样并非有所发现,倒好像另有企图。
沈南林品出一丝不对,但他的身份本就不属于宁城分部,也管不到他们。
即便他的级别高,他们要叫他一声长官,实际自从上次在酒店他动手之后,他和宁城别动队的梁子就算是结下了。
怕遭他“报复”的几个别动队员倒是不敢说什么,甚至还找人来说和卖好,想要请客,再送他一份“大礼”,他直接拒了。
但那位曹队长显然不是吃素的,已经明里暗里几次不客气地给他使绊子了。
只不过,因为有周光捷在,没谁敢正面找他的麻烦,当面跟他算账罢了。
但哪怕是周光捷给了宁城复兴社今日这则密报,这些人也没要跟他一起行动的意思。
今晚双方明知道彼此来了现场,但他从头到尾都是单独行动,宁城别动队则是集体出动,一群人仿佛要一雪前耻,誓要有所斩获。
周光捷自然也知道双方私下的是非官司,他只叫沈南林来这一趟“锻炼锻炼”,却没硬性要求后者一定要拿出个什么样的结果,乍一看,倒似是个很有耐心培养下属的好上司。
但沈南林不会因此就降低对自己的要求。
就在别动队那几人冲他一点头,接着混入已经开始打扫收拾的后台之际,那个之前来过一回的下人也提着一盏灯出现了,“李先生,我来请您去照相。”
“好,有劳。”他文质彬彬地点点头,拎着装着摄影器材的箱子跟在了这年轻长随身后。
对方躬身引他朝着北边走去,背后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他在夜色之中回头,看到礼堂旁某处小门有几个人影溜了出来。
他意识到,里面一定发生了什么。
他看清那几人稚气青涩又夹杂着惊慌愤怒的脸,“去找值班老师,还要找……”他们低声交谈着,然后,其中一个男学生就飞快地从他们身边跑过去了。
他抬头看向礼堂后台紧闭上的门,犹豫了片刻,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往前走。
宁城别动队的行动本就不是他能干预的,如果是发现了共谍,对方也不会就让这么几个人往里去,只听刚刚的动静,看来是有其他任务。
而那几个跑出来的学生一看就没经过什么事,慌得很,言语间大概是要去搬救兵,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他不便插手,也更希望晚上与孟秋泽见面时能有所收获,所以一言不发地跟着那男仆走了。
一路朝北穿过学校曲折的林路,步行了大概十来分钟,那年轻的长随指着前面透出点点灯光的小院子道,“李先生,前面就到了。”
“不知主人家贵姓?”沈南林微笑着问了句。
“我家少爷姓方,今晚请先生来照相的,正是我们少爷和少夫人。”方成客气地回答,随即上前去叩了叩门,里面传来一道年长的女声,“谁啊?”
“是我,方成,我把摄影师先生请来了。”方成冲着门道。
院门内侧传来门栓移动的声响,紧接着,门只被打开了一条五指宽的缝,露出孙嬷嬷的半张脸,“成哥儿,请你把这位先生送回去吧。今晚家里临时有事,少爷说不照相了。”
“什么?”方成有些错愕,还不等他追问怎么回事,孙嬷嬷竟又把门给从里面栓上了。
“唉?这……”方成莫名其妙,又觉得这事儿办得失礼,回头对着沈南林鞠躬作揖,“不好意思啊,李先生,这……”他话还没说完,那门内忽然再度传来门栓摩擦的声响,然后,门又被打开了。
这次,孙嬷嬷直接拉开了半扇门,方成发现,她身边还站着马嬷嬷。
“成哥儿,少夫人有请摄影师先生进去。”马嬷嬷道。
方成被这俩嬷嬷一人一个说法弄得懵了,难道是少爷和少夫人因为照相的事意见不一了?可他出门去请人前,两人不还好好儿的吗?
但既然少夫人叫马嬷嬷来开了门,那看来少爷最终是听从了少夫人的话的。
也是,少夫人的话,少爷几时不听过?
所以,他也就恭敬地同沈南林赔了个不是,再带着人跨进了院门,把人领到了会客的堂屋。
旁边的孙嬷嬷欲言又止,马嬷嬷倒是垂眉顺眼地安静跟在后面,方成看着两人不同的表现,心里泛起了嘀咕,但有外人在,他倒也不好当面问什么。
“少爷,少夫人,小的把摄影师李先生请回来了。”他在外面通传了一句。
“嗯,把人请进来吧。”一道年轻淡柔的女声隔着门板传来
听到这熟悉的嗓音,沈南林眉头一动,心头闪过丝丝意外。
这是,水清的声音。
今晚他来照相的对象之一,竟然是她?
怪不得,刚刚这长随说他主家姓方——水清的夫家,就是姓方。
方成并不晓得自家少爷外出不在的事儿,还以为方睿和水清都在屋里,就推门请沈南林进去。
等看到孙嬷嬷和马嬷嬷也随后进了门,他还有点意外,但马上也跟了进去,然后才惊讶地发现,只有少夫人一人坐在堂屋内。
堂屋亮着灯,水清坐在椅子上,穿一身素兰色绣花常服褂裙,青丝如瀑垂下,手边还搁着一瓶开了封的红酒。
沈南林之前见水清的那几面,她都梳着旧式发髻,簪珠带钗,不提她行事的胆大反差,端看表面模样,着实一派秀气娴静。
这还是他第一回见她披下长发的样子,许是因为喝了点红酒的缘故,她杏脸桃腮,容颜清丽又带了几分慵懒气息,让他惊艳得眼前一亮。
她身上那本就靠发型衣着加持的轻微妇人感消失不见,看起来仿佛是个每日上学尚未出阁的姑娘。
沈南林怔了怔,飞速地垂了眸子敛回目光。
今日,水清从酒店搬来学校,一直穿的是女学生的文明新装,入夜也没有更换。
因为方睿没被叫走前,还计划着要先和她穿着学生制服照一张相片,再穿长袍马褂与袄裙照一张。
“随家书寄回去,让母亲看看咱们在宁城日常的模样,也看看你做女学生多么合适。”年轻男人兴冲冲又正儿八经地解释,实则是为与她合照找了合理的借口。
水清没想那么多,只觉得他的想法挺周全,也挺理想化。
方夫人才不会认为她穿素色立领短袄配深色百褶长裙好看,怕不是反而会觉得,她这么穿于礼不合,没个方家媳妇该有的样子。
不过,她还是同意了方睿的想法,毕竟想要穿什么样的衣服照相留下纪念,本就该看她自己的意愿,她可不会考虑这位婆母的想法。
近在眼前时敬她一敬,图个清净,也就罢了。这都远在天边了,水清才不想自找麻烦地多加几层的规矩壳子套在身上。
为了方便,她本打算先延用白日的穿着打扮,等拍完学生装那一张,再换装绾发,继续拍另一种风格。
但方睿因为廖豪的事急忙出门,她也觉得相片照不成了,就换了套更舒适的居家常服褂裙,头发也懒得梳起,只待等会儿就洗漱安置了。
但她今晚一直不困,干脆来到堂屋开了陆含仪送的那瓶红酒,打算品着红酒再培养培养睡意。
这红酒醇厚甘甜,的确如陆含仪所说那般,“可好喝了”。
水清懒散地靠在椅背上,于醇香温郁的酒香之中自在地眯了眯眸子,有点享受这夜深人静小口独酌的快乐,随即就被视线中出现的三只桃花苞吸引了注意力。
方睿好似没有第一时间去礼堂,此刻正从另一处地方朝着学校礼堂快速赶去。
孟秋泽则已经走到了校门口,看来是准备离开了。
至于沈南林……等等,他怎么离她住的地方越来越近?他是凑巧朝这个方向走,还是就是奔着她这小院子来的?
基于对这个世界背后某股力量的些许熟悉,她比较倾向于后一种猜测。
水清默默抿了口酒,等了几分钟,看着属于沈南林的那只花骨朵正正好好停在了院门外。
她无声感慨了一句,果然如此。
原来,他就是那位摄影师“李先生”。
寂静的夜里,孙嬷嬷去应门的声音格外清晰。
按照方睿临走前的吩咐,今晚谁也不能放进这小院里来。
水清略作思索,走到门口叫了在外面伺候的马嬷嬷,让其去开门,放人进来。
沈南林不会无缘无故用摄影师的身份来宁城国立中央大学,包括此刻上门来照相,也肯定有他的用意。
也就是说,他眼下是希望能实现登门拍照这件事的,兴许是为他别的什么事打掩护。
这不就又是一个送上门来的推进“得到”的机会?
她只要顺水推舟,就能顺手又完成一些沈南林这边的进度,简直两全其美。
不,是两全半的齐美。
方睿今晚似乎挺想要照相的,那她让人来给她照了相,也算达成了他一半的心愿吧。
这么一来,他这边的进度也可以再往前推一点。
不过,他似乎对沈南林的印象不佳。
这也正常,方睿知道沈南林在别动队里是个长官,而别动队干出的那些事,哪一桩都令人生厌叫人不齿,性格正直热血的他会对其有成见也不难理解。
也幸好,方睿没直接去礼堂,不然他俩这一去一来,走的又是同一条路,肯定会在途中撞上。
又或者,这也是这个世界背后的那股力量刻意而为之的?
看着鼻上架了一副银丝眼镜,身穿格纹西装的英俊男人沉稳地走进门,水清再次于心中感叹了一句,果然如此。
沈南林放下手里的箱子,斯文儒雅的俊脸上露出陌生人初次见面的客套尊敬,对着一手端着杯红酒,一边朝他看过来的水清微一鞠躬,“方少夫人,晚上好。”
水清放下手中酒杯,表情也淡然得仿佛不认识他一般,轻轻颔首,“李先生,晚上好。”
方家的下人都没见过沈南林。这两人一坐一立,中间起码隔了四米的距离,语气神色也彼此疏淡,哪怕是对少夫人不遵从少爷吩咐让外人进来家里颇有微词的孙嬷嬷,都没看出什么端倪。
水清也不担心方睿会忽然回来,撞见沈南林在这儿。
且不说晚会后台的事一看就有些棘手,本便不是很快能处理好的,她还可通过桃花苞随时确定方睿的位置动向,只要赶在他回来前送客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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