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回来势汹汹的高烧,是水清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生那样重又那样急的病。
这跟她懂不懂医术毫无关系,反正该难受就难受。
因此,眼下她也是真心感激孟秋泽,在她很需要的时候,默默伸出了援手。
她的神色认真了几分,柔和了语气道,“谢谢。”
隔墙有耳,她讲话的声音自然还是很轻,又软又轻,伴随一点呼吸的气音,悠悠飘到孟秋泽的心口,像是对准他的心尖落下了一片羽毛。
孟秋泽听得耳朵痒,心也痒。
水清发现,指尖之下的脉搏,忽地急跳两下。
她的睫毛轻轻眨了眨。
她觉得有点意思,没想到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居然也算得上刺激。
他这么爱听人说“谢谢”吗?
之前在酒店大堂,他告诉她别动队的人还贼心不死,他自有办法叫方睿带她搬走。
当时,他隔着一张展开的报纸假装陌生人,方睿就在不远处和酒店经理说话,他们交流起来那么不方便,他都坚持要她说“谢谢”……
然后,她因为拿了他赞助活动派发的发箍,又跟他说谢谢,他的表情就更有意思了。
可能,他还真就是爱听人道谢?
孟秋泽的睫毛急急颤了颤。
他还以为,自己又要得来她一句轻飘飘的“你不必太在意我的事”。
他甚至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哪怕她又不识好歹,他也确保不会像上回那么生气。
上次在酒店大堂,那句“谢谢”还是他亲口向她讨来的,之后又是用发箍“换”来的。
这一回,她倒是对他“大方”了点。
想到那次,孟秋泽不禁看了一眼水清垂下的长发。
窗帘留出的窄缝间,洒下一道的细长银辉,照出她一小片光洁的额头,上面有些许微微凌乱的碎发。
她没有戴他“送”的发箍,但也没有戴那姓方的买的。
哦,对,她是睡下后做梦了才起来的,哪有人睡觉戴发箍的。
孟秋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犯蠢到忘记这种常识。
但总之,她梦见了他,而不是那姓方的。
怎么看,都算是他略胜一筹。
还不等孟秋泽细究自己到底在跟方睿比什么,只听水清又道,“谢谢你那天照顾我,也谢谢你今晚担心我的安全,来看我。”
她很清楚,若非那股无形之中的力量在暗中运作,孟秋泽和她的交集,早在庄上柴房一别,就该结束了。
不,应该说,他们大概本该毫无交集,见都不会见到。
同理,沈南林也是。
她能不停地和他们再度相见,都是拜那股力量所赐。
沈南林今晚登门拍照,显然事先也并不知道是为她照相。
但孟秋泽今夜的行为又和上述不一样,他们现在见的这一面,并非和以往那般,是由她“很巧”地与他“重逢”。
他明明已经离开了学校,又去而复返,直接来到她窗外——这是他主动选择了来见她。
这也是她刚刚选择去开窗的原因之一。
她一直觉得,孟秋泽这个人挺……难搞。
所以,虽然三个男人头上都悬着一只桃花苞,她对他却更趋向于“避其锋芒”,用大白话说,就是避着他来。
可今晚,他的举动有些不一样,这也让她的态度有了变化——当枝头的花改变了姿态,水面回馈给它的映像自然也有改变。
孟秋泽习惯与水清话不投机半句多,每当她态度柔和地与他讲话,他反倒有种不适应,比如此刻。
“你再说一遍?”
水清觉得他听清了,不过她还是挺有耐心地又道了次谢,“谢谢。”
幸好这一刹那,月光被厚云遮去了几秒,孟秋泽不自觉上扬的唇角被黑暗掩盖住了。
“你怎么不谢我,帮你看穿了烂男人的真面目?”他心里欢喜,又犹有不满,低低呵了一声。
“烂男人?”水清思索了一下,“你是说……外子?”
“外什么子?”一听这个称谓,孟秋泽就气不打一处,压着嗓子道,“他现在算是你的外人。”
“嗯?”水清着实困惑,“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心里清楚得很。”孟秋泽气滞胸中,语气低闷,意有所指。
他知道,这两人对外还瞒着离婚的事,她本人大概也从心理上难以接受与姓方的不再是夫妻关系了。
因此,他留有余地地没当面点破,既怕她难过,也怕她受刺激。
但在他心底,还是希望这女人能早点认清现实。
她口头能承认,心理上也就能慢慢接受了——事情可以一步一步来,但她首先要起个头,迈出第一步。
水清浅浅拧眉,“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孟秋泽吸了口气,一时觉得她真是执迷不悟,一时又想听听她要怎么自欺欺人,“那你说,我误会了什么?”
她怎么知道他误会了什么?水清心下无奈。跟他讲话就是累,要么针锋相对,要么像打机锋。
反正这对话感觉怪怪的,像是有哪处衔接不上似的。
水清就挑了个她能解释的切入点。
在弄清楚了那晚出现在酒店房间照顾她的人其实是孟秋泽后,她不由想起了方睿几次都被打断的话。
怪不得,每每她一提及这件事,方睿总会说“不是”。
因为,真不是他。
只是,每次他话才起头,就有意外情况发生,无形间阻碍了他说下去,这才没能向她解释清楚,让这个阴差阳错的误会持续至今。
如果因为这种事被判定为“烂”,方睿还有点冤枉……
“你误会了,他其实一直想跟我解释,那晚照顾我的人不是他,只是时机不凑巧……”
孟秋泽握紧了拳头。
他是来看看她是否安全,不是来听她为那个谎话连篇的前夫开脱的!
方才因她凭借触碰和记忆里那声“阿清”,就辨别出那晚的人是他的欣喜,瞬间荡然无存。
“行,我知道了,你不必为他解释。”他的语气一瞬间冷了下来。
水清感觉莫名其妙。
就算她不太通晓人类情感,也知道在展开这段关于“误会”的对话前,他们之间的气氛算是和缓而友好,他即便语气生硬,也是因为她故意拿话惹他在先。
可现在,她明明好好儿跟他讲话,怎么一提到方睿,他就整个人都变得有些攻击性了?
方睿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又或者,方睿曾得罪过他?
等等,他们……认识吗?
水清换了个严谨些的说辞,“虽然不知你和方睿是不是有过节,但起码他现在对我而言,不算是‘烂男人’。”
刚成亲那会儿,当然是烂的。
谁家好男人会在洞房花烛夜悔婚,还和新婚妻子共同拟写和离书的?
不过,那也和现在的她没关系了。
如今,她方府少夫人的舒坦日子暂且过着,方夫人让公中按月给的例钱她名正言顺地收着,方睿私下每月补贴赔偿她的银子等去银行开了户就能月月存着……她觉得挺好。
她也同意了那份“协议”,哪天真离了婚,她离开方府,也有安身立命的钱——医术则是她安身立命的本钱,必要的时候能保命,所以即便脑中的理论知识丰富而远超当前时代,原身留下的肌肉记忆也能帮她实际操作,她还是一有机会就实践,此乃助人也帮己。
孟秋泽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快要被气死了。
他气得都不想说话,也不想自己一张嘴会忍不住说些她听了要伤心欲绝的话,干脆紧紧抿住双唇。
今天,水清对孟秋泽的耐心虽然比以往多,但也没多到能十分包容,她也开始感到不耐了。
就算看不清男人的表情,但她能从脉象上判断,他很气。
可即便他和方睿有过节,在她面前气呼呼的又是为哪般?
她和方睿虽是名义上的夫妻,但也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他有什么理由迁怒于她?
而且,他是第一天知道她和方睿是夫妻的吗?
等等,他在她面前提起方睿时,好像都是一副没好气的口吻?难不成,这两者真有什么积怨?
察觉到水清要收回手,孟秋泽的另一只手忽然按住她的手背。
他知道,她能从脉象上察觉到他的情绪。
他不开口,但又想让她知道,他在生气。
但当他温暖干燥的掌心盖住她肌肤柔软细腻的手背,他马上意识到了不妥,刚想松手,就听她在黑暗之中“嗯?”了一声,但的确没再收回手。
那只素手就那样静静地任他按住。
孟秋泽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他有些意外,水清似乎很信任他,甚至可以不问缘由就接受他的触碰。
另一方面,他又有些不甘,她就一点都没觉得,被他碰到手是被占了便宜吗?
这女人到底是迟钝,还是压根没把他当做男人?
他是长得没那姓方的英俊,还是看上去没那姓方的有钱,还是没那姓方的会说话讨她欢心?
怎么那姓方的在她眼里是个男人,他就不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孟秋泽都感觉出自己有些不可理喻了。
不行,他再气下去,恐怕要失去理智了。
而且,他干嘛要自降身份地去和那么个烂人二世祖比?!
他咬牙切齿地说,“你不是很会把脉吗?那你继续为我看看,我现在是个什么心情。”
这不相当于开卷考试,老师还在台上念答案——水清诚恳地道,“我觉得,你正在大动肝火。”
孟秋泽何止大动肝火,他简直气得肝疼!
偏生,他自己生气的理由是没法说出口的。
如果说破她已经和那姓方的离婚的真相,保不齐她就要恨上他了!
她的脾气,可一点也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温良柔驯,平平淡淡甩出几句话就能气死人。
算了,他今晚不就只是来确认她的安全的么?
既然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他与她争论这些作甚?这是她的生活是她的选择,他看不过眼又如何?那姓方的是前夫,从外子变外人,而他从头到尾都是外人。
他有什么资格对她指手画脚呢?
孟秋泽隐隐觉察出,自己在面对水清时的心态越来越不对,作为一个从事情报活动的人来说,他不该放任身边出现这样轻易影响他的变数。
于是,他本能地打算立刻远离水清这个刺激源。
“我觉得,我该走了。”他忽然道,并主动松开了她的手。
“哦。”水清道,“那……再见。”
孟秋泽冷笑,“你觉得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
他已经被气得够呛,再见她几次,眼睁睁看着她继续沉溺在自以为的温柔乡,其实是把她自己和一个本可以一刀两断的臭男人长期捆绑,他真怕自己气出毛病来。
不,他现在就已经有点毛病了。他不是刚刚想清楚,她怎样是她自己选的,他干嘛管她以后如何!
水清眯眼看了一眼虚空之中属于孟秋泽的那只桃花苞。
好怪,她快要练就出一项没什么用的本事了——仅看一眼就能分辨出,有只花骨朵气得快要炸开了。
要是真能炸开……算是花开了吗?
她忽然被自己冷幽默了一下,有点想笑。
殊不知,她冷不丁弯起浅弧的唇角,又让孟秋泽误以为,她是听不得他刚才说方睿不好,这会儿巴不得他马上走人。
他正又要再添三分火气,却听她道,“会的,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语气之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尚未发生的事实。
可未来的事,谁能说得准……
水清当然有这个把握。
她肉眼可见地发现那只花苞正在悄悄绽开,进度又往前推了推。
所谓趁热打铁,只要有那股无形的力量存在,他们还愁没机会再见?
但她完全不知道,她的一句话,对孟秋泽的冲击有多大。
这个女人……可真是……
她凭什么说得这么斩钉截铁?
她对他这般说话算什么?
她不知道,她今晚说的话,都很容易叫人误会吗?
又是梦见他,又是为了验证梦境而开窗,又是暗示他可以进房私谈,又笃定他们以后还会相见……
她这样说下去,他真的要误会她是……
孟秋泽向来笑意倜傥的眸子,倏然闪过从未有过的慌张。
他竭尽全力地刹住了自己的思绪,仿佛是在刹一辆失控脱轨的火车,轰隆隆的巨响在心底爆发,连带着每根神经都被摩擦出尖锐的噪音。
“凡事还是不要说得这么绝对才好,水小姐。”压抑住心底蒸气一般毫无道理的热烫,他的语气刻意冷下来,用言辞和称呼将两人的距离重新拉远。
但说完这句,他又觉得自己冷得有点过分,终归没能坚持冷到底,“希望,我们有缘再会吧……”
孟秋泽单手挑起窗帘,推开了之前亲手关上的窗户。
水清能感觉出他的忽冷忽热,她觉得莫名其妙,随即在心底感叹一句,孟秋泽果然挺麻烦挺难搞的……
但今晚他主动出现,和她聊了一会儿,那花骨朵就又绽开了点。
她做的好像只是……开了个窗,以及撒了个善意的小谎。
既然在他和他的那只花骨朵上都有进度,她觉得,还是应该给今晚颇有收获的这一面留下个比较融洽的收尾的,于是,她便自认为顺着他的话接着道,“我想,我们一定有缘……”
某人已经迈出单条长腿跨过窗框,闻言差点没稳住身形,连带着险些把手里的窗帘拽下来。
“好了,你不许说了!”孟秋泽骤然转头,慌乱的语气与其说是重重警告,更像是没能掩饰住的恼羞成怒。
窗帘被他一把撩起,月光重新洒满半格窗棂,也洒在他俊逸不凡的侧脸上,像是在他矜贵气质的五官上洒了一层细细的银粉,闪闪发亮,让人想要伸手去碰一碰。
水清疑惑于自己此刻冒出的这个想法。
她为什么……会想去碰孟秋泽的脸?
她还记得自己套着一层方府少夫人的身份,所以只是略感遗憾地想一想,便作罢了。
孟秋泽见她站在窗前,真的不再说话了,只静静盯着他看,目光微动,不知在想什么。他不由自主地喉结滑了滑,想说什么,但又不知该说什么,明明平日舌灿莲花,此时反倒哑口无言。
他心一横,故意不再看她,迅速跃出窗外,反手合上窗户,看着她在窗后对他摆了摆手,然后锁上窗、拉下了窗帘。
大约过了三分钟,摸黑走回床边准备入睡的水清,盯着窗户的方向疑惑不已。
孟秋泽怎么还站在窗外不走?
她看到了属于他的那只桃花苞,一直在窗外,没有动。
而孟秋泽站在外面,盯着窗帘紧闭的窗户,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彻底消失。
他一手抬起,手指按在另一只手的腕部。
他静静地站了三分钟,也默默地等了三分钟,却没能等到自己的脉搏平缓下来。
他知道,跳得快的不仅是脉,还有他的心。
他觉得事情有些失控。
不,准确来说,是他的心有些失控了。
这样不好,也不对。
他不该在这儿待下去了。
他转身,踩着月色与树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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