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清站了起来,回头望了一眼床上的方睿。
他已经睡沉了,半张脸陷在枕头里,有种很难得的安静乖巧。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在她身边时,他的话似乎变多了。
成亲后原本除了必要交流,不愿跟她多说一句话的人,如今既会坐在面馆里,为她耐心地逐一描述各色面食的味道;又会与她商量借读旁听的决定,还在她的医术和身份遭到质疑时立刻站出来为她证明;也会整夜陪在生病的她床边,见她醒来立即询问她的感受和需求。
这样的转变其实挺好的。
毕竟,谁不喜欢名义上是夫妻、需要经常接触、时时待在一起的合作伙伴,是个愿意对自己释放善意和多做沟通的人呢?
虽然有时候,他也确实有点烦人就是了。
见不管是外面陡然响起敲窗的声音,还是室内停下的摇椅响动,都没有吵醒方睿,水清安心地回过头,朝窗边走了两步,单手挑起半垂的窗帘。
窗帘是华美厚实的丝绒材质,在阳光下从不同角度看去,都有璀璨零星的浮光轻盈闪烁,仿佛舞台上被打了灯光的一小块幕布。忽地,从绒面间伸出几根纤长的手指,接着,则是他心里预期想要见到的那个身影登台亮相。
孟秋泽突然觉得,水清自窗后挑帘出现的这一幕,漂亮得有点不像话。
连指尖都透着一股美。
像裹在丝绒里的一截玉。
水清顺着对方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回孟秋泽:“?”
他喜欢她……手里这窗帘吗?
可他自己房间也有吧。
随着更多的微风将暖阳吹入房内,她毫不意外之色地静静看着窗外这张俊美如玉的脸。
孟秋泽眨了眨眼睛,没有失礼地继续欣赏她挑起窗帘的手,而是攀在窗外侧墙边,歪着头看向水清,脸上挂着潇洒倜傥的笑容,冲她一扬眉峰,算是正式打了个招呼。
水清:“……”
不得不说,这个出场方式和招呼方式,真是跟“正式”这个词一点关系也没有。
甚至,如果换个人来做这件事,水清都不想搭理对方。
但是孟秋泽的话……看在他在餐厅帮她躲开别动队那些人的份上,以及他这张脸的份上,她可以稍微多包容一点。
其实,她方才都懒得先眯眼去看一下,属于他的花苞是否在外面,因为根本不用验证猜测——有且只有他,才会如此轻车熟路地出现在这窗外。
这些男人都有什么毛病?
一个打地铺睡觉上瘾。
一个爬墙攀窗户上瘾。
还有一个……
哦,还有一个挺正常的。
她的脑海中闪过沈南林温润斯文的面庞,觉得他除了明面上的身份与实际性情有些割裂,其他倒还好。
反正,比这会儿一个躺床上的,一个挂窗外的,都要显得正常一点……目前看来是这样。
否则,她都不禁要怀疑,那股把她拉入这个世界里的背后力量,是不是故意给她选了各种不同寻常的“得到”对象。
嗯……那股害她大病一场的力量,本身也挺奇葩的。
她能感受到这股惩罚的意味,但也仅限于此,如果下次又碰到那种人命关天的情形,她还会试探一下这背后的“规则”。
不过就是发烧,想当初她还是一池水时,也曾被烈日暴晒得只剩半池水,也算某种意义上的“没了半条命”,两者大差不差,她并不怕。
见水清看到自己出现在窗外,脸上全无惊讶之色,孟秋泽只觉得,两人间也算是快速培养起了一点仅限彼此知晓的“默契”。
想至此,他得意扬扬地隔着玻璃又冲她摆了摆手。
单看他这张表情轻松怡然的俊脸,就跟如履平地似的。
实则,他是靠着惊人的臂力与攀爬技巧,挂在窗侧的墙壁上。
因为知道昨夜那姓方的没把水清送去看医生,他便一直担心她得不到及时有效的治疗,高烧之后可能还会反复和加重,所以也没怎么睡,格外关注隔壁房间与走廊里的动静。
可偏偏一夜都很安生,直到今早,方家的下人才如常地进出房间几趟,他走到门后听了几回,也没听他们在交谈时提起水清的情况。
按照下人们的反应推测,她的病情应该是平稳了吧?
决定再来这一趟前,他其实知道,那姓方的没离开房间。
但那又怎么样?呵。
不是,咳咳,是如果水清卧于病榻,对方理应不会离窗户很近。
总之,他评估了一下自己这趟的风险,认为值得一试。
以他的攀爬潜伏能力,想要不惊动两个没接受过对应训练的普通人,只是在他们窗外,先侦查一下情况,再判断下一步如何行动,简直轻而易举。
显然,老天爷都在帮他,那姓方的居然厚颜无耻地占了病人的床睡着了,反倒是水清这个昨晚烧得都糊涂了的病号起来了,坐在摇椅上,离窗户很近。
从他的角度能看到水清,而她没发现他。
她脸色尚可,比之昨晚憔悴灰暗的样子好多了。
但是,她怎么能容忍那姓方的这般得寸进尺地不做个人,现在应该卧床休养的人是她!
他心里先是微喜,继而大怒,一时冲动,当即决定冒个更大一点的险——敲窗户。
要跟她说话是不可能的,毕竟那姓方的只是睡了,又不是死了。
可他实在看不过眼,这个跟他讲话时分毫不让从不吃亏的女人,却被个已经和她离婚的前夫欺负到这种田地,她也还忍得!
她昨天回酒店时脸色已然不好,那姓方的进了房还拉她胡来,她会发烧得那么凶猛,说不定也跟那混蛋白日宣……有关。
而且,对方半夜回来,看似关心,却不仅不送她去看医生,还涂什么口脂哄她,哪像真的在意她,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也就她会傻傻信了。
她也不怕,继续跟着这样一个口蜜腹剑的男人,哪天命就没了。
什么谋定而后动,三思而后行,那是孟秋泽对待任务的态度。
可对上这个不争气的女人,这一套根本用不上。
他在酒楼那晚,果然还是揍这姓方的揍轻了,他就该像对付那镇上的瘪三钱二虎和青皮那样,直接断其手脚。
如果这姓方的直接变成废人一个,水清恐怕就看不上他了吧……
也不一定,这女人有可能会任劳任怨地照顾对方。
他查过,他们会成婚的前因正是类似如此。
看到水清站起身后,第一反应是回头看那姓方的醒了没有,孟秋泽脸上显出一股更加烦躁的恼怒,却在她回头走来的那几步之间,又闪电般变换了脸上的表情。
据他观察,水清的性子有些吃软不吃硬。初遇时,两人总是话不投机,所以彼此印象都不算好,但这回在酒店相遇,他为她化解了一场危机,她对他的态度也和善了不少。
他知道,自己与她不过谋面几回,非亲非故,本不该过问她的私事。可既然他实在忍不住,就想要出手管一管,那就要管得隐晦点,不动声色点,自然而然地慢慢断绝了她对那姓方的念想,也算是功德一件。
那么,首先,他在态度上,就不能令她反感。
他得表现的,比那姓方的更有说服力才成。
如此这般的一番思索,不过在电光火石之间,孟秋泽脸上便重新露出了惯有的笑容,微微上挑的眼尾如工笔勾勒的桃花瓣,似被一场春雾刚刚漫过,看她时又明媚又和润。
水清承认,孟秋泽很会笑。
他天生一双桃花眸,哪怕只是随便弯一弯眼睛,也是一副恁得多情的贵气公子哥模样。
但他这会儿笑得也太……招人了。
可他面前只站了个她。
那他总不见得是要招她吧。
一定是她还不够理解人类的表情,又解读错误了,水清欣赏着男人俊逸不凡的五官,暗暗心想。
孟秋泽见她目光一直落在自己带笑的脸上,顿时认为自己的策略已经奏效了第一步,于是,他又继续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了窗沿上。
那是一只铝管润唇膏,上面压印了花卉卷草纹路,还有王郁夏的品牌名。
水清扬起眉尖,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孟秋泽手指并拢,隔空对着自己的嘴唇做了个涂抹唇膏的动作,然后用口型无声对她说,“送你的。”
水清不解,看着他,也用眼神问他:“为什么要送我?”
根据她对这个时代男女交往关系的认知,年轻男性单独给一个女性送化妆品,这事儿有点过了吧?
当然,他现在还悄悄出现在她窗外,本身就过了。
孟秋泽总不能告诉她,他送这给她,是因为想让她用更好的润唇膏,见识一下这在国际上得了奖的好东西,免得她真以为那姓方的给她涂的是什么高级玩意,随便一点坊间能买到的口脂就把她骗到了。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她还是早点对那姓方的心死,把他和那什么口脂都扔到脑后去吧。
俗话说:无功不受禄,水清没道理平白收孟秋泽的东西。
这跟她之前主动参加酒店活动,拿到一只实际由他赞助的发箍可不一样,这润唇膏是他直接给她的,不是一回事。
若是搁在方府,被方夫人知道了这件事,恐怕马上就要给她安个与外男私相授受的罪名了——她还真不好反驳。
水清正欲摇头拒绝,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呼,“阿清……”
方睿梦见水清高烧不醒,去看了医生也无济于事,登时被吓醒了。
一睁眼,他便看到水清站在窗边,不由急忙开口唤她。
窗前那道倩影立刻闻声回头。
笑意霎时冷在孟秋泽眼角,他暗啧一声,这姓方的还真是会挑时机醒。
“你怎么在这儿站着?”方睿下床快步走向水清。
刚刚的梦境太逼真,他现在心脏还怦怦直跳,必须要到她身边待着,真切地看着她平安无事,才能平复心情。
水清语气自然地道:“看看外面。”
方睿一怔,探头朝窗外楼下看了看,就是些普通的住客和酒店人员在走动,“这有什么好看的?小心再受了风寒。”
水清想到孟秋泽那一双含情带笑的桃花眼,又伸手捏了捏自己及时收进寝衣口袋的润唇膏。
铝管的导热性不错,只一会儿工夫,润唇膏的外壳便被衣服附上了一点体温。
她笑了笑,回了方睿一句,“有好看的。”
方睿不明所以地看了她一眼,“你在说什么呀?”
水清但笑不语。
他拉着她去摇椅再坐会儿。
而因为时间紧迫,不够从侧墙回到自己房间,孟秋泽干脆借力一蹬,攀跃而上,隐身于水清窗外的上方,所以方睿刚刚探头朝下看外面,才没有发现他。
毕竟,按照一般人的习惯,都是只会朝窗户外的下方看,谁能想到,自己头顶上光明正大悬着一个人呢?
孟秋泽也听到了水清那句回答。
“有好看的。”
那姓方的哪里听得明白,他却听懂了。
她是在说他。
她说他好看。
废话,他本来就好看,比许多人都长得好看,也比那姓方的好看。
这是事实。
对于自己优越的长相,孟秋泽一向有着充分清醒而自信的认知,旁人的称赞他从来不放在心上,但今日却因为这一句指向不明的暗夸,而格外感觉心情愉快。
行吧,一支限定润唇膏换她一句中听的好话加实话,也算值了。
她看男人的眼光虽然不行,看脸的眼光还可以,也不算无可救药。
他本来微微沉下的脸,不禁闪过丝丝笑意,一双桃花眸越发光恣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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