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房,方睿看水清神色疲倦中透着憔悴,心底越发愧疚于自己对她的照顾不周,自己带她来宁城后,竟是让她一天完完整整的安稳日子也没过到。
水清现在的体力爬个楼都够呛,算是真正体会了一把什么叫“虚”。
她一进门便顺手扶住门口的木衣架子,本是想借力缓口气,结果还没扶稳,衣架一晃,顶上横翘的挂钩猛地撞上门板,发出一声“咚”的响声。
方睿这哪还端得住,什么不敢牵手不敢相扶不敢近身统统忘了!他一手撑稳衣架,一手揽住她肩膀,目光上下扫视急忙检查三遍,发现她没磕着碰着,这才略感踏实,“当心些。”
他把人扶去桌边坐下。
“来,你先坐会儿,我给你备热水洗洗脸和手。”他刚说完,敲门声就伴随着询问传来,是听到响动的方成在门外询问情况。
方睿匆匆转身,过去将门开了巴掌宽的距离,露出半张俊脸,言语之间端着副少爷该有的架子,“无事。”
主人发了话,方成便立刻退回走廊一旁。
方睿关上门后就没闲着,一阵风似地在房间里刮来刮去。
他先去亲自帮水清铺好床,将被褥拉平,拍得松软,方便她待会儿小睡,接着又去把倒了热水的盆端到桌边,再将帕子浸入其中再拧干,还挡着想自己动手的水清,“别,让我来。这水热得很,你经不住烫。”
和之前在办公室那一次头疼后便立刻不受影响有所不同,这会儿的水清是真觉得疲惫万分。她怀疑,是她故意试探的动机太明显,使得那股背后的力量让她的头疼加剧了,并且她此刻的头晕无力便是证据。
但这不妨碍她还有心情随口一问,“那你就经得住烫?”
方睿清咳一声,“我皮厚……不是,我是说我皮实肉厚,比你耐得住高温。”好好一句解释,被他一时口误说得乱七八糟,他被自己气得够呛。
在水清弯眼垂眸的瞬间,他鼓起双颊,气呼呼地默默运了口气。
隔壁房间的孟秋泽在窗边见到楼下这两人回酒店,便将咖啡杯往桌上一放,掐着时间故技重施,又一次房门打开了一条缝,正好见到他们一起上楼进了房。
近距离一看,水清的气色的确很差,上楼的脚步都虚浮无力。
那姓方的却是连扶她一把都没有,真个是糟透了的男人。也不知水清到底鬼迷心窍看中了他什么,离了婚也愿意委曲求全待在他身边。
就在此时,隔壁房忽然传来“咚”的一声响,似乎是什么东西撞到发出的动静。紧接着,走廊里有方家下人敲门询问的声音,孟秋泽走到门后,隔着门板听到了那姓方的开门只说了两个字,“无事”,便又将门给关上了。
他没再听见水清的声音。
而那声响到底是什么物件撞到的声音,还是她……他想起在苏城镇上的酒楼里,曾见过那姓方的喝醉后在大庭广众之下也不忌惮要对水清动手,还有那晚在走廊之中,他也曾窥见后者独自靠在包厢门外,眼角闪着泪花的安静侧脸。
他的面色蓦地一冷。
孟秋泽深吸一口气,先是望了一眼窗户的方向,否决了再次攀墙去隔壁窗外查看的情况的想法。
此时没有水清配合他打掩护,那姓方的在房间内的位置难以把握,他去窗外太容易被发现了。
他扫了一眼放在衣柜旁墙角里的四个行李箱,像是在考虑什么,手指屈起在桌面连叩几下,最终停住不动。
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迅速起身关上窗户拉上窗帘,然后快步走回去拎起一只赭红牛皮的行李箱,卸下铜把手,从里面抽出一根奇怪的细长胶管,接着又从箱子里的什么暗格处摸出了大小不一的几个金属铜件,一眨眼的工夫就将它们组合成了一只很像听诊器的东西。
孟秋泽看着手里的物件,抿唇皱眉沉思了三秒,终究还是抛开最后一点犹豫,走向与水清房间中间隔着的那面墙。
他靠前而站,动作专业而娴熟地把类似于听诊头的部分贴在墙壁上,接着理顺胶管,又戴上耳塞调整好耳挂——这东西竟是个简易的窃听器。
他好似在替这面墙“听诊”似的,根据墙壁内传来的混合着浑闷杂音的声响,慢慢移动了几次听诊头的部分,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收声位置……
水清被方睿“皮厚”的说法逗得唇角微翘,后者看到她唇畔一闪而过的笑容,只觉得盆里冒上来的热气一股脑儿冲进了他的鼻腔,呛得他喉头攒动,呼吸都随之乱了。
他脸颊的温度也跟着升高,对上渺渺白雾后那一双微漾笑意的清澈眸子,他一时慌张地低下头,差点没把手里的毛巾一口气拧成条麻花。
水清坐在椅子上,看年轻俊朗的男人嘶着气,把热腾腾的毛巾展开又叠起,先贴到他手腕上试了试温度合适,这才轻轻搁到她额上,不由觉得他有些不同寻常的紧张。
他以前也这样小题大做吗?
她又想了想,她之前还没这样头疼脑热过,还真没处对比。
不过,新婚隔天一早她差点淹死在浴桶里,上回在那家封锁酒店的楼梯上她被沈南林抱下楼时在装晕,他好像确实都表现得很紧张。
这么一看,他现在的举动又似乎还算……正常?
额上的毛巾块将热度一点点沁入肌肤,让她之前疼得发紧的脑袋得以放松不少,她被热意熏得不想再动脑筋思考这些有一搭没一搭的事儿,缓缓闭上眼睛。
眼看水清苍白的脸颊渐渐透出些粉晕,倒像雪白古瓷瓶里插了枝新桃,又有了鲜活的气儿,方睿放了点心,终有余暇注意到,她清秀倩丽的面庞近在迟尺,那偶尔颤动一下的黑密睫毛,似乎每抖一次,都点在他的心湖之上,让他的心泛起丝丝涟漪。
他的声音都不由自主地变得低沉磁性了,“感觉怎么样?”
水清没有睁开眼,只是回答,“舒服。”
方睿没太多照顾人的经验,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还有点意外,不由又问了一句,“真的吗?”
在热敷之下,发麻的头皮和紧绷的神经得到双重放松,水清声音清软地“嗯”了一声。
隔壁房间内,听到两人模糊交谈的孟秋泽像是被什么电了下似地,手一抖,猛地将听诊头从墙壁上拿开了。
他盯着面前的墙,面上热意飙升,疑心自己因为设备简陋而听错了。
这是什么对话?!
这太阳还没下山呢,这对夫妻,不对,是前夫妻,关上房门,在房间里做什么?
孟秋泽一张玉面方才泛红,又立刻黑如锅底,额角青筋微微鼓起跳动。
水清回来时表情恹恹,无精打采,跟大病初愈似的,都这样了,她还纵着那姓方的胡闹?!
算了!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他刚刚居然因为放心不下这个女人,怕她回房后再被那靠不住的男人迁怒责怪,得不到照顾不说,那男人说不定还对她动了手,他连这窃听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结果他听到了什么?
孟秋泽简直不敢置信。
他会这么做才是真的鬼迷心窍!
五官俊美气质矜贵的男人气得将东西往桌上一搁,连带碰得还剩半杯咖啡的杯子歪倒开去,棕褐色的咖啡泼在描金的白色瓷碟,显得狼藉一片。
眉峰蹙起如刀裁,他盯着咖啡溢淌的碟子,心气不顺到了极点。
方睿坐在房间内陪水清了一会儿,等她用不那么烫的热水洗了脸和手,再去躺下,直至入睡,这才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和下人交代又要搬回学校的事。
“阿清有些乏,先睡下了,你们不可擅自进去打扰她。”他说道。
隔壁房间的门又被打开了一条缝,孟秋泽面无表情地隐在门后。
听到这句时,他表情波澜不惊,但绷直的下颌线与咬紧的后槽牙无一不彰显了本人极力克制的郁怒,那双常含笑意的桃花眸冷得能结出冰碴子。
下午在吴老师的办公室,校长罗谦紧急发作哮喘,自然也暂时没空批复方睿提出短期借住教职工宿舍的申请,但这件事听吴老师原本的口风便是问题不大,如今又有水清出手为校长急救在后,想来能够十拿九稳。
他不想水清醒来后还要烦神这些琐事,索性都由他来说明。
随他们来宁城的这几个人,本就各司其职,又搬动了不止一次,也不需要他分派太多。
马嬷嬷在来水清身边伺候前,是专事灶上活计的。往日里,方睿自然不会费心记得她,他甚至不知道方府有这么一号人。
但自从他得知了水清在府中的日子有多么规矩重重,不由担心母亲对她的管束太严苛,便特地了解了她身边近身伺候的这几人的来历,并记在了心里。
在他与水清新婚翌日的早上,马嬷嬷曾出言拦过当时一心想把水清晾在新房内的他,他对这个嬷嬷的印象也比从母亲院子里出来的孙嬷嬷要好,此刻便点名吩咐她给水清煎一碗安神的茶汤备着,等其醒来后伺候她喝了,再弄些好克化的吃食给她做晚餐。
随后,他又让方成将孙嬷嬷单独叫到一边,宣布了水清不日即将以旁听生的身份去大学短暂借读一事。
他自是知道,这趟出门在外,孙嬷嬷秉承的是来自母亲授意的“规矩”,也是附在水清身上的紧箍咒,他才不会让此人有机会拿着鸡毛当令箭地管到水清头上,早前没事儿的时候,他都不让她往水清跟前凑,此刻更是直接将她单独拎出来敲打一番。
“阿清借读旁听之事,是我一手办好的,她以后与我同进同出,上学下学也更有照应,想必母亲也愿意见到我们夫妻一起进学进步,琴瑟和鸣。”方睿的语气不容置疑。
孙嬷嬷的身份到底只是家仆,哪里会跟方府未来的主人顶着干。在方府时,出于孝礼之道,方睿不可能越过方夫人去,后者才是发话做主的那个。但如今他们在宁城,离着苏城十万八千里,少爷的话,她只能听着,根本没资格反驳。
孙嬷嬷为人精明,否则也不会被方夫人指派去小夫妻俩的院子里,又怎会在此时得罪方睿?
虽然,她也是此刻才回过味来,中午少爷回来时给少夫人置办了那一身女学生才穿的文明装,就是为了方便她去旁听上学日常穿的。
眼见孙嬷嬷点头称是,方睿这才满意地离开酒店,回了学校。
前两日,他都有各种看似正当合理的理由打地铺和水清睡一间房,现在他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再回想这些理由,只觉得说不出的心虚,一时哪里还敢这样做。
虽然,就算他又打地铺留宿,水清也不会说什么,但他心里乱得厉害,实在不适合杵在水清身边。
他的心底像是有两股念头在打架。一方面,他恨不得时时刻刻与她待在一处,哪怕她睡着,他在旁看着,都觉得甜蜜又安心;另一方面,他又有些无颜面对她,总觉得自己从头到尾都不是个“守信”的人,一而再辜负了她的信任,此刻要再利用她的不设防,就着实有些不是东西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从新婚之后便夜夜梦她,唯有与她睡在一间房时才能安然无梦,极可能是早就对人家起了不单纯的心思,只不过那会儿还没明显到他自己能发觉罢了。
可现在,他再看自己的一言一行,哪里都很明显。
就拿方才水清躺下尚不曾睡着的那一会儿来说,他在旁边的椅子坐着,视线总会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脸上,凝视她安静的侧颜,描摹她柔和的眉眼,忧心她苍白的脸色,许是盯得太久太专注,被本人发觉,她半阖的杏眸睁开,朝他投来疑惑的目光。
他忙不迭移开视线,连着不可抑制流淌而出的喜欢与在意,都一并敛在眼底,藏在心底。
不行,他不能多在这房间久留,他怕自己待会儿就不想走了。
趁着水清安睡,他也要自己独自理一理自己对她的感情,还有以后两人又该怎样相处。
若是继续和她待在一起,他感觉自己的所有思考力都要消失了,到时候行事没个章程,再把局面弄得更糟,实在得不偿失。
他得好好想一想,想清楚……
他又交代方成,若是水清醒了问起,便说他下午临时请假回来时,让廖豪课后帮他借一本笔记,他现在要回校拿回宿舍补课,晚上便不回来了。
方睿匆匆离开,从头到尾都没有注意到,隔壁房间的门是虚掩的,那条门缝直到他下楼才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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