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侄啊,本该你曾叔我设宴为你接风洗尘,你偏要在这酒店的餐厅吃饭,着实简朴了。怎么地,曾叔是请不起你一顿饭啊?”身形富态,留着八字胡,穿着西装,靠在椅子上笑呵呵与孟秋泽说话的男人,是孟秋泽父亲孟如获结识多年的朋友,在宁城做生意的曾茂。
孟秋泽笑道:“我只是没买到车票,正好在宁城停留两日,稍作休整,就要回沪城了,就不劳曾叔您破费了。”
曾茂抚了抚胡子,笑得和蔼,假意责怪,“你这小子,若非我今日去车站附近办事,碰巧遇见你,你是不是来了宁城,都不会来跟曾叔我打个招呼哇?”
孟秋泽一双桃花眼中闪动着亲切与尊敬,起身为其倒了一杯酒,“我此次来去匆匆,不好上门叨扰曾叔。”
曾茂“嘿”了一声,隔空伸手指了指他,笑着道,“说什么叨扰?我和你爹那是多少年的交情?你来了宁城,直接去我家,就当自己家住啊。酒店哪有自家住得舒服!”
孟秋泽也不反驳,点头应是,“这回确实匆忙,下回我定要去您家长住一番,住到您瞧见我都烦为止。”
“哈哈哈……”曾茂笑着道,“好啊,曾叔我等着。”
孟秋泽也笑了,语含晚辈独有的俏皮,轻松开起了玩笑,“希望您到时可别像我爹那样,但凡连续三天在家看到我,就要摇头叹气。”
曾茂笑得连连抚须,“你们父子俩啊……对了,刚刚路上听你说,这趟是去了扬州?”
孟秋泽答:“是的,我这趟半是游玩,半是考察,在扬州待了个几天,专门去了趟王郁夏。”话到此处,他起身道,“曾叔,我失陪一下,去取个东西,马上回来。”
他的行李已经由酒店门童直接送去了房间,而他随身还带了个手提箱,刚刚寄存在餐厅进门的吧台处。
一排雅座都设在餐厅内侧,临窗而隔。他们来的时候踩准了饭点,服务生引导他们落座的位置在整个餐厅的里面一些。孟秋泽此番要去吧台,最短的路线是靠最内侧一排,在餐桌之间的过道行走,这和他刚刚入座的路线截然不同,但来去会快很多。
也正是这样,才让他意外看到了一位“熟人”。
孟秋泽行走在餐桌之间,旁边用餐顾客的低声笑语不时传来,混着银叉碰在骨瓷盘上的轻响,他视线的余光略过相隔一桌的某张桌子上,眼神不由一凝。
那个正在用餐,穿着一身衬衫搭配深色立领装的男学生,不正是水清的丈夫?
不对,他在苏城那个小镇上偶遇他们那日,两人若是已经办好了离婚,那此刻,这人应该是她的前夫了——那个姓方的。
虽然隔了段距离,但孟秋泽有心观察,自是看到方睿那一桌,有一个身影窈窕的年轻女学生正背对他,与方睿对面而坐,在一同进餐。
他扬起的嘴角勾出一抹冷峭的弧度。
呵,怪不得要将家乡的新婚妻子早早离掉,原来是这边有了“外插花”。
也不知水清如今如何了,这男的倒是有闲情逸致陪新欢来这酒店的餐厅吃饭。
放在孟秋泽如今长居的沪城,街头巷尾市井人家一般称这样的行径为“轧姘头”,到哪儿都不是什么体面光鲜的勾当。
好一个品行端方的方家少爷,竟是这样家里娶了一个,将将离了婚,就外面又谈了一个。
哼,也许两边还是同步进行的……也未可知。
孟秋泽的目光渐冷,脚步倒是走到了吧台边,至于姓方的对面所坐年轻女子的长相,因为位置原因,他始终不得见其真容。
但他这人一向对女子包容度高,认为目前情况不明,不该对一个女孩子的作风武断下结论。所以,即便那姓方的曾经脚踏两条船,女学生倒也不一定知情。明明是男人花心,招东惹西,不是东西,要怪的首先是这个男的自身,旁的人就算再有错,都越不过男方的责任大。
想来,在镇上酒楼的那个小包厢里,他出手那次,还是打得轻了……
孟秋泽面上的笑容渐渐冷了几分,从吧台寄存的手提箱里拿了他要的东西,回去时特意绕了路,换从另一侧的餐桌间走回雅座。
这一回,随着脚步渐近,他隔着另一排坐满客人的用餐桌椅,的确看清了与那姓方的同坐一桌,留着及腰长发,头戴深蓝色刺绣嵌珠发箍,身穿素色短款窄袖上衣,搭配深色百褶长裙的年轻女学生。
她竟是水清本人?!
孟秋泽吃惊之余,低头匆匆加快了脚步,以防自己这次所走的路线,正好也被对方瞧见正脸。
可他心中满腹疑云,怎么会是她?
她为何换了这样一身学生打扮,与和她离了婚的丈夫一同来了宁城?
早先,他和受伤的沈南林接受了来自水清的帮助后,他就暗中调查过她。
她幼年失恃,是行医的父亲将她抚养成人。
她生长在苏城的村乡,嫁入方家后也一直生活在府中,安安分分地做她的少夫人。
他们在那片庄林遇到她时,是她婚后第一次外出去夫家的庄子上。
尽管她在被他们“挟持”时,表现得非常冷静,之后还敢独自夜会两人,送食送水,包扎赠药,但怎么查,她都是个循规蹈矩守旧安分的女子,从待字闺中到嫁做人妇,一切都是那样的普通平常。
孟秋泽很信任自己派去调查的人,但他不太信这次的调查结果。
因为调查结果里提到,方家少爷,水清的新婚丈夫,是个品行端正之人。
有道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就他见识到的那个姓方的所言所行,不端,也不正。
此人对水清不好。
非常的不好。
摆在明面的不好。
可偏偏这女人不知哪根脑筋搭错了,面对危险时冷冷静静处理果断,面对他时冷言冷语句句不让,面对她那丈夫的花言巧语却是深信不疑,请客托人办离婚也肯的,丈夫醉酒动手也忍得。
而此刻,两人桌上摆了那么多美味佳肴,但男方只低头吃得匆忙,在他走过的这个来回,就没见这姓方的开口与她说什么话。
人就是这般奇妙,先前认为方睿是带学校的“女朋友”来此用餐,孟秋泽看他自是有种不顺眼,如今眼看对面坐的正是水清,他又从旁处挑出另一种不顺眼了。
孟秋泽深吸一口气,已然站在了和曾茂所坐的雅座屏风外,他敛起心中对那女人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抬起个笑脸走了进去,“曾叔,久等了。”
他将东西摆在桌上,是两只红木锦盒,嵌着螺钿,在灯光下泛着七彩光晕,外面还包着靓丽的丝绒。
“这是我在王郁夏购得的本季限量新款,其中的鸭蛋香粉、香珠都是先前在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上荣膺金奖的经典之作,据说经过十几年的研发,如今又改良升级过,这才重磅推出。而这梳头油也是几个当红电影明星点名专用的,坊间有市无价,我也是托了人才买到的。”
“这里一共两套,还请曾叔带回去给萍姨和万颖妹妹,希望她们得用。”他笑着道,“我也许久未见她们了。”他口中的萍姨和万颖妹妹,便是曾茂的妻子和独女。
曾茂也不推拒,毕竟两家人的情分深厚,不用来这样虚的,他只是又道,“你看,你若直接上家里去,岂不是能当面交给她们?”
孟秋泽但笑不语。
他坐下时借着给曾茂介绍礼物的机会,巧妙地挪动了下椅子,此刻能从屏风雕花镂空的小洞看见水清那一桌。
只是因为距离又远角度也差,屏风的雕花镂空又精致细小,他在谈话的间隙装作不经意的一瞥,遥遥所见,着实有限。
不过,还是让他看到,片刻后,那姓方的就急匆匆站了起来,和水清说了几句,就转身离开餐厅了。
那人居然就这么走了?
据他所知,水清以前从未离开过苏城地界,今次能来宁城,肯定也是她这姓苏的前夫带她来的。
结果,这人居然全程只顾自己吃饭,吃完就扔下她独坐于此,一个人离开了?!
便是对一位没有关系的年轻女士,也不该这般毫无风度吧?
他很是看不惯,为此愤愤不平。
耳边听到曾茂问他这趟去扬州感受如何,玩得可好,孟秋泽回神,笑着作答,“我一到扬州,就雇了个当地人做向导,本想走遍扬州。谁曾想这人领我在一片地方转了转,快日落走到一座桥边时,忽地说他只能带我到这边,因为过了那条河,对面住的人讲话,他听不懂。我还以为自己遇上了骗子,但人家确实也只收了我一天的钱。后来我才知道,光是扬州的十里八乡,方言就多到令人叹为观止,发音迥异,互相听不懂,竟是正常的。”
曾茂闻言笑了起来,“哈哈哈哈,!所以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不过这方言又多又难懂的问题,在苏省各地本就普遍,我先前听我在民政厅的朋友讲过一件趣事……”
曾茂侃侃而谈,孟秋泽边听边不时点头以应。
可实际上,他有半副心神都透过那屏风镂空的雕花处飘了出去,系在了坐在餐桌前不曾离开的水清身上,即便吃菜喝酒,他也是食不知味。
她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看着满桌菜肴的身影,竟有几分孤单……
她是不是……在黯然神伤?
曾茂哪里猜得到,面前潇洒倜傥的贤侄,正在通过屏风“偷瞄”餐厅里的一位年轻女客。
他见到老友的儿子,一时谈兴甚浓,“前几年有一回,长江发水患,民政厅向各城征调麻袋。宁城用官话向各地发报,要求‘速送万条’。苏城商会看成了‘速送茉莉’,因吴侬软语里的茉莉和万条发音相似,就命人连夜收集茉莉花茶;扬州那边又因为都讲江淮话,以为是让‘速送瓦刀’,通知各家铁匠铺通宵赶制;徐州弄不懂是什么事体,干脆回电,‘俺这只有煎饼,卷着用中不?’你说说,这方言和方言,来去有多大……”曾茂咪了口酒,笑着对孟秋泽说,“所以后来,省府不得不派了多名译电员,专门处理各地方言电报。”
孟秋泽拿公筷给其夹菜,口中笑着道,“还是曾叔见多识广。原来连国家大事也会被这方言耽误,我只是游玩时闹了点笑话,看来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他笑着喝了口酒,视线再次透过屏风看向水清,假借酒劲辛辣,微微蹙起剑眉。
她叫了服务生前去,把很多菜肴都撤走了。
是因为那姓方的走了,她自己也没胃口了吗?
那男人的样貌也没到秀色可餐的地步吧?孟秋泽心想。
就算,对方确实有几分英俊出众,但也就是比中人之姿略强一二,值当她看到人一走,饭菜都吃不下了吗?
这世上生的好看的男人多得是,远的什么潘安宋玉就不提了,哪怕……哪怕是他,不也比那姓方的长得好?
要说看着能佐餐,若是换了他坐她对面,岂不是更能下饭?
等等,他在想什么不像话的事情?
孟秋泽一个怔愣,被口中的酒液呛到,“咳咳咳……”
“哈哈,贤侄的酒量一般啊,还得再练练,再练练……”曾茂给他倒了一杯。
孟秋泽忙忍着喉中的辣痒,回敬了他一杯,“是要向曾叔多学学,怎么才能千杯不倒,哈哈……”
言语间,他的视线又忍不住朝屏风镂花的孔处瞟去……
水清拿起杯子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她发箍上的小珠子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落了满地的星星,又闪进了他的眼里。
她这喝的是汽水还是酒?
方才没注意,这会儿又离得远,孟秋泽一时看不清水清在喝什么。
但很快,他便看到她又重新低头,一口一口吃起桌上剩余的饭菜来。
吃几口饭菜,她便又喝一口杯中的液体。
她怎么忽然又吃起东西来了?
她喝的到底是什么?
她不是在赌气硬吃吧?
她没有借酒消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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