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水清在方睿的陪同下，于学校附近的小摊上畅吃美味时，宁城复兴社分部的某间特设牢房内，从昨晚起就滴水未进的记者三人组之间，气氛相当凝重。
虽然这三个人早先就听到了旁边用刑的动静，也时不时听到了疑似是徐世平的连连惨叫，但除了情况不明而更加惶然不安，这一天并未遭受什么。
直到方才，他们才看到，他们所熟悉的向来打扮体面考究的徐主任，一身血迹斑斑的破衣烂衫，露在外面的皮肤或青、或紫、或皮开肉绽，垂着头趴在地上，整个人犹如一条被打到半死的狗，被从他们牢房格栅前拖拽过去。
他的手上脚上都带着不知是生锈还是染了多层血迹的沉重镣铐，被拽着拖了一路，地上的血迹也蹭了一路。
记者里的胖子见到这一幕，一张大圆脸瞬间惨白，富态可掬的身体抖了抖，不禁冷汗涔涔，咕咚咽了咽口水。
分头记者则好像有谁不让他呼吸似的，直到徐世平被拖出了他们的视野范围，他才急忙大口地吸了一口气，但又好像怕自己吸气的动静都会引来别动队人的注意，吸气到一半，又哆嗦着抬手捂住自己的嘴。
此刻身份是新人记者李曦的沈南林，本就是三人之中挂彩最多的，他看似无精打采地斜靠在牢房边，肩头蹭了很大一片青黑色的霉斑，整个人仿佛虚弱平静，但也被徐世平的惨状吓得胃部不适，发出了很轻的一声干呕。
“唔……”分头一下子扑到他身边，分出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巴。
胖子也挪腾过来，冲他疯狂地使眼色，“嘘——”只是压低了声音嘘这几下，都好像费了他好大的力气，额头上的冷汗更是如黄豆般连连滚落。
分头记者的手先前也不知摸了牢房里的哪儿，总之掌心一股味道实在不好闻，沈南林的假装干呕变成了逼真的作呕。
看着身边的两个“同事”都被吓得不轻，他镜片后低垂的眸子里闪过一道光，状似十分勉强地甩头躲开分头记者的手，补了一口狱中浑浊的空气，又低声问了一句让两人脸色巨变的话，“徐主任，是死了吗？”
胖子看牢房外暂时没有别人走动，压低声音，牙齿咯咯作响地答，“没、没有吧，可能只是昏过去了……”
分头坐在潮湿冷硬的地上，一手揪着裤缝边，指甲一下下扣着膝盖处的裤腿褶皱，已然被刺激得有些神经质了，“可刚刚……他确实无声无息的，不好判断。”
胖子一听他这话，肉眼可见地更慌乱了，“这、这……”
沈南林看着情绪气氛也烘托到这儿了，不由叹了口气，焦虑害怕地说，“后面会不会轮到我们了？”
看着胖子更加汗如雨下，他才颤声补了一句，也不知是在安慰他们，还是在安慰自身，“可能还是审讯，不一定是……”
“用刑”两个字他没说出来，就好像只要他不真的讲出来，事情就不会成真。
可另外两人也都是做记者的，只是因为从没沦落到这样的境地，而一时慌了心神乱了阵脚，不代表脑子多笨。
他们哪怕稍作思考也知道，就算接下来还是提审，那之前在酒店，他们都已经分别接受过一回审讯了，如果这次自己还是说不出什么来，指不定就是怎样的大刑伺候了……
看着两人心中各有计较的样子，沈南林面上又叹了口气，把一个初入职场就无辜卷入其中的倒霉蛋形象演得逼真十足。
忐忑地又不知过了多久，真的有人来他们这间牢房开门了。
在牢门打开的一瞬间，沈南林看到胖子最先瑟缩了一下，分头接着也有个想要后退的动作，他靠在两人身旁，处于本就离牢门更远一点的位置，也符合他伪装的身份与心理，见到有人来提他们走，干脆装作慌乱地倒吸了口气。
三人的待遇一样，戴着手铐脚镣，每个人都被两个别动队员押解着，粗暴地拽出了牢房。
他们被推搡前去的方向，正是徐世平一开始被拖过来的方向。
胖子走在最前面，吓得脚步踉跄，几步不愿迈步，立刻被踢了几下小腿，差点直接跪下。
分头走在中间，扭动着肩膀，走时上身往后仰，就好像这样就能距离前方未知的恐怖命运远一点。
沈南林走在最后面，继续贯彻他“沉不住气”的身份特征，开了口，“你们、你们要带我们去哪儿？”
“娘的，姓徐的嘴还挺硬，我们队长说了，要看看你们仨是不是骨头也够硬。”负责押“李曦”的人在后边粗声粗气地回答。
另一个与他并排走的队员冷笑一声，“跟他们废话什么，待会儿有他们受的！”
胖子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被叉在两腋下，硬生生架进了第一间昏暗无光，但透着一股不祥气息的房间，分头和沈南林接着走过，能隐约看见里面的一堵墙上挂着各种刑具……
分头被推进了第二间一看也是刑房的铁门内，进门就是个捆绑行刑的铁架子，旁边放着一些连着电线但一看就可怕的不明设备……
沈南林则被带进了最里面的那一间。
虽然押他进去的别动队员，一关上门，立刻走到桌边给他拉开了椅子，还端来了一碗加了红糖的温米粥，他却摇了摇头，只低头抿了几口略甜的粥汤，算是些微补充体力。
做戏做全套，那俩人进了刑房不一定会受多少苦，但肯定没吃没喝，回头视情况，他不知还不要出现在两人面前，自然也先要保持和他们一样的状态，才能不露破绽。
他在这里等了两个小时。
有徐世平的惨状在前，胖子和分头很快就说了更多的东西，但他们属实不知道徐世平“通共”，交代起来也是东一榔头西一棒的，内容过于零碎和缺乏关联的逻辑。
但从他们的一大堆证词中，沈南林还是梳理出了不少有用的东西。
首先，宁城复兴社之前也有三次接到秘密线报，都有相对明确的时间和地点，共谍交通站人员要和上下线见面传讯，但偏偏有两次行动经过了事先严密部署，都宣告失败，剩下那一次也不算成功，他们只抓了两个共谍，但现场明明还有第三个人存在，很显然是跑了。
而根据胖子和分头这一次的交代，原来复兴社一次行动失败时，胖子和徐世平正在不远处的一个采访对象家采访完。
而有共谍现场逃脱的那一回，徐世平则带着分头在旁边一家医院，采访他们免费提供药物的事迹。
三次行动，徐世平在附近出现了两回，这概率未免也太高了。
但沈南林觉得，这里面还有些细节值得推敲，需要重新调查一下再做定论，最好是去走访一下当时在场的其他人，看看徐世平有没有单独行动的机会，言谈举止有没有什么异样……
但别动队的曹队长大手一挥，显然根本不采纳他的建议，“兄弟，在酒店里已经有劳你帮我管教收下，接下来的事儿，就不劳你费心了。”
他转头命令人去把重伤昏迷的徐世平弄醒，再来一轮审讯。
沈南林听着曹队长夹枪带棍的阴阳怪气，便不再开口。
他大约猜到了徐世平的命运，此人只怕再没有活着走出这里的机会了。
虽然他刚刚也听说，徐世平的妻子到处求人，送来了不少用于打点的钱财好处。别动队和复兴社都各有人收下了，但没人来真为徐世平说一句话或者求一句情的——这是一只有公有私都很肥的羊，大家都在等着分上一口，薅毛也好，吃肉也好，喝汤也罢。
事已至此，他回之前关押的牢房已经意义不大，反而是不出现，更加合理。分
至于头，和胖子先后被押回了牢房，却不见“李曦”回来。
他们两个更加惊惧，这两个钟头的审讯虽然没真的给他们用刑，但徐世平的样子太惨了，那种随时可能承受巨大痛苦和残忍折磨，甚至可能会被直接杀掉的阴影，一直沉甸甸压在他们心上。
虽然把想到的有关徐世平的事，都给说了，可审讯的人也没说他们算不算“立功”，更没人告诉他们，他们要被关到什么时候。
所以，等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又怕又累又饿，都要扛不住时，牢房里送来了两碗微酸微馊的粥。
说是粥，其实更准确的说法是看得见碗底的米汤。
他们不敢问为什么一夜过去了，李曦还没被放回牢房，只狼狈地各自喝完了的一碗米汤。
待听到可以选择写信或者打电话，联系亲朋来交了钱，就会将他们释放时，二人一瞬间简直热泪盈眶。
而直到又提心吊胆地捱过去半天，于事情发生的第三天正午，终于走出复兴社分部牢房大门时，见到了来接他们的亲朋和报社的同事，两人才稍微有了点劫后余生的实感。
也好像是直到跨出这扇大门，分头才敢回头问押他们出来放掉的别动队员，“长官，我们一起的另一个戴眼镜的记者，叫李曦的，他……”
对方脸上凶相毕露，“怎么地，你还想回去陪他啊？瞎打听什么，这里面还有你什么事儿不？！”
胖子吓得后退两步，他胆子比分头可小多了，硬是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又从旁边来接他的人手里拿了盒烟，颤巍巍塞给这人，“长官，我们就是关心同事，问问，问问罢了。”
经过这一夜一天半的煎熬，这两人已经不复在酒店时的意气风发，面对不平待遇，恐惧终究占了上风，再也说不出之前“民国约法保障言论自由！你们这是违宪暴行！”类似的慷慨陈词了。
收了一盒烟，这个别动队员的脸色好了点，语气随意地道，“他没你们俩这么配合，还得再待一阵儿，谁知道什么时候能放出来，回去等着吧。”
分头和胖子对视一眼，心知如果没有这盒烟在，这个别动队员大概只会说，“谁知道他还能不能放出来”。
他们像是不约而同想到了李曦之前在牢里颓丧感叹，他因为是才入职的生面孔，被怀疑是来和徐主任接头的共谍，而作为新人，他其实又对徐主任一点也不了解，想说点什么，都无从说起。
身上重点背着嫌疑，又做不到像他们俩这样，好歹能在审讯时答出一些别动队想知道的有关徐世平的事……只怕这李曦一时半会儿真的没法脱身了。
二人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相同的担忧，以及相同的无能为力。
而此刻，已经回到周光捷身边的沈南林，经过洗漱修整后，除了脸上的伤，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奕奕，站直在桌前，笔挺得好似一柄寒光毕现的标枪。
在周光捷的要求下，他如实汇报自己此次参与行动的感受，重点提了一提宁城复兴社行动粗暴，滋扰民众，随意改变计划，过于敛财，用刑太狠的等等弊病。
周光捷两手交叉，坐在椅子上，面带微笑地听他汇报完，只点了点头，道了一句，“南林呐，你还年轻，遇见的事还不够多，可能还不懂这个道理——水至清则无鱼。”他意味深长地冲他笑了笑。
沈南林垂着头，纪律让他不该也不能反驳上司的话，但他的心里却感到失望。
周光捷是复兴社特务处沪城区的站长，确实本来就无权去管宁城复兴社分部，但他的这番话，却透出他本人的态度，这样的事情，他不介入，也不反感，也不会试图去改变。
沈南林由此想到的是，那沪城的复兴社，显然也不是一池清水。
可如果他所去之处也是一池浑水，没有一片清明，他又要怎么实现一展身手保家卫国的梦想？
或许，就像周站长说的，他遇见的事还不够多，沪城的情况没有他预想的这么糟糕，他不应该现在就自乱阵脚，他在心里安慰自己。
喜欢快穿之水性桃花请大家收藏：(www.xsk.cc)快穿之水性桃花香书库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