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清本不欲理会方睿的话。
因为指挥他来操作,看似是她只需要动嘴,可实际上,她一边说,一边还要观察他按摩穴位是否准确,动作是否标准,力道是否恰好……哪里不对,都得及时出言调整。
她是闲得慌吗?
为了看似省事儿,而给自己多找这么多事儿?
但她瞥见,方睿头上那只桃花骨朵滴溜溜在虚空转悠着,然后昂起一侧花蕾,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好像真心地、迫切地、渴望地要帮忙。
水清想,她居然从一朵没完全开的花骨朵上,看出了翘首以盼的神情……方睿就这么想要帮忙?
看来,她虽然没闲得慌。
但是,方睿好像真的挺闲得慌。
从她来到这个世界,得到的关于“得到”花朵和“得到”方睿的任务,本也都不怎么正常,但要是不管过程如何让人迷茫费解,只看结果的话,反正是最近进展颇为顺利。
也可能因此导致了那声音暂未再在她脑海之中响起。
她还挺受用这份清净的。
而此刻,这只桃花苞的表现,又很像是个非常明显的“任务需求”,关键是,还容易就能达到。
突然就有一点……心动,想点头答应。
再想到刚刚方睿口中那古里古怪的“妇唱夫随”,水清的秀眉轻蹙一下,总觉得眼前俊朗年轻的男人有哪里不对,或者说,是哪里哪里都不对。
而在面对哪里都不太对劲的人时,比较正确的一个选择,也是尽量先顺着对方好了。
综上,水清说服自己,反正就剩这最后一个学生了,落枕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方睿想要帮忙,那就给他机会帮忙好了。
但是,首先,她也得尊重一下伤患本人的意见。
因为患者本身也有选择医生的权利——这是她脑中那些纷杂的认知告诉她的,她觉得很有道理。
她看向落枕的那个男学生,“由我来监督和指导我先生,帮你治疗,可以吗?”
既然都决定让方睿帮忙了,她也就顺口沿用了他刚刚自我介绍时的那个称呼,“先生”。
而听到“我先生”三个字,方睿的眼睛飞速眨了眨,一双星眸亮晶晶的,微微骄傲地昂起下巴,扫视周围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莫名的扬眉吐气,仿佛得了天大的肯定。
那个男生下意识想点头,随即因为牵扯了难受之处而捂着脖子龇牙咧嘴,“哎哟哎哟!我、我相信水先生你的判断,你觉得可以就可以。”
方睿闻言心情更好起来了,也大方地对那男生打包票,“放心,我肯定不能砸了我太太的神医招牌。”
男生礼貌而生硬地微笑了一下,学生的心思都很偏单纯的,他刚刚对方睿的态度也算不上好,这会儿对方变得客客气气,他也有点不好意思,捂着脖子抽着凉气道,“好的,有劳了。”
水清有点无语,什么神医?
之前哪怕是在原身的照料下,方睿才能再次活蹦乱跳起来,也没见他对她的医术有多在意和上心,怎地这会儿倒是替她吹嘘起来了?
他刚刚是去认真上课,还是去哪儿躲起来喝到假酒了?
她决定速战速决,把这个看起来总有些不对劲的方睿打发走。
“你不是还有一节课吗?赶紧些,别耽误了。”她口中这般“体贴”地说道。
方睿心头蓦地一暖,一股甜意悄然弥漫开来——她竟然还替他惦记着上课的事儿。
实际上,水清只想快点结束这场被好些个学生围观的不佳体验。
她拉过方睿的手,他一下子整个人都站得笔直到不能再笔直了!
水清:“?”
她一瞬间有点怀疑,方睿的手背上是藏着什么触碰一下就会整个人通了电一样打直的开关吗?
她轻轻拍了拍对方绷紧的手背,像安抚受惊的马驹,声音平稳,“放松一些,我示范给你看。”
方睿浑身却更加紧绷了,手背上的寒毛都根根竖起。
其实,从水清主动握住他的手开始,他的心跳就开始加速了。
那种血液忽然奔涌的状态来得猝不及防,他就好像在原地反复体验百米冲刺,好不容易才强自按捺住,没让呼吸也当场表现出明显的急促异常。
他的视线有些慌张地扫过凑过来的几个学生,也不知他们是看热闹还是想观摩,都眼神紧盯着他和水清的手。
不行,这么多双眼睛瞧着呢,他不能慌,不能害羞,不能露怯。
他要坦然一些,自然一些,还要……正常一些,对,正常一些。
方睿表面飞速恢复平静,可实际上,他的耳朵也有点嗡嗡的,好像有两根神经,从他急速震颤的心房连同两边的耳膜,于是心脏与耳朵一起在震。
咚咚……咚咚……
但他还是下意识随着她的话,强迫自己紧绷的手背放松也放软了一些。
水清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接着道,“落枕穴是在这里……”
她纤细的指尖点在了方睿的手背上某处,有节奏地打着旋按动,“待会儿,你按的力道比我现在重一倍方可。”
她就是演示一番给他看,方睿的身体好好儿的,她自然不会下力气揉按穴位。
可方睿却觉得,自己有点想起新婚夜误饮酒的那一刻了,怎么……有点头晕目眩?
一旁的学生们好奇地看着,开始和左右随机搭档,依葫芦画瓢地模仿水清的动作,在同伴手上也找出相应的位置,轻轻揉按几下,或是严肃琢磨,或是嘻哈忍笑,倒是掀起一小片嘈杂,也唤回了方睿的理智。
他清咳一声,“好,我会的。”
水清马上松开了手,他有些怅然若失,但还是立刻按照她教的,替那男生按了两三分钟的落枕穴。
那男生揉着脖子,神色略带喜悦地舒缓了些,“咦,好像真没那么疼了……哎哟!”水清还没来得及出言提醒,他就乐极生悲地再次体验了一把扭脖子的疼。
水清伸出手去,“接下来还需要推拿按摩的……”
一双比她的手大得多的手掌,闪电一般插进她的手和那男生的头颅之间,快她一步地贴住了男生姿态别扭抻着的脖颈两侧,成功把她的手挡住了。
“我来!”感受到水清柔软温热的掌心慢了一拍贴在了他的两只手背上,方睿露出笑容,放慢语速又主动请缨了一遍,“还是我来吧。”
到这会儿,水清多少有点看明白了,方睿是不想她触碰眼前这个落枕的男学生。
但她不能理解,为什么?
只是,她一抬头,看到旁边的学生也有好几个人,一脸认真好学地模仿她和方睿的动作,拢着旁边人的脖子,似乎准备随时复刻她按摩的动作……可因为他们都是站着的,两两相对,互相又把手握在对方的脖颈处,就有种好像在互相吵架掐脖子似的既视感。
有点滑稽,也有点傻兮兮的。
算了,这个时代在新思潮影响下的学生,可能就是充满了这样种种不大正常的“可能性”吧。
方睿……也一样。
水清简单粗暴地下了结论,就两手贴在方睿的掌背,口述手法,教他怎么样按摩那个男生的颈部肌肉,再配合恰当的扳动颈部,松解脖颈痉挛,改善局部血液循环。
片刻之后,“真的舒服很多!”那男学生这次学乖了,即便颈部酸痛不适得到了极大缓解,他也没再贸然扭动脖子。
“他的手掌温度比我高,按摩的方法也对,力道得当,所以效果好。”水清说道,还交代对方近几日都要缓慢进行颈部伸展、旋转,增强肌肉柔韧性,最好在每日进行三次,每次时长一刻钟左右的热敷,用热毛巾便可,能促进血液循环,散寒舒筋。
方睿之前因为水清带动他手掌进行按摩,而一直心跳血液都在加速,此刻虽然平静了一点,又只注意听了水清的前半段话,认为这也算是她对自己的肯定和夸奖,不由笑容满面。
落枕的男学生赶紧答应,并拿出两个铜板交给水清,“谢谢水先生,也谢谢……这位方同学!”
方睿嘴角的笑意一僵,为什么到他这儿就成了“这位方同学”,而不是“水先生的先生”了?
恰在此时,代表上课的铜铃再度被敲响,宏亮悠扬的铜铃声富有节奏韵律地穿过整个校园。
凉亭里,接下来有课的学生赶紧朝教学楼跑去,其他学生也纷纷告辞,水清用手肘轻轻推了推身边的方睿,“你也快回去上课吧。”
方睿纠结了一番,下节课也是他很热爱的化学实验与理论课,他自然不想迟到更不想缺课,但是……
“我还是先把你送回去吧。”他说。
“不用,我可以自己回去的。”水清的回答,方睿可感觉太耳熟了。
上节课前,他们临时分开那会儿,她就是这么说的。
可结果呢?
还是旁边没走的那个女学生热心地开了口,“我有空,我来送水姐姐回去吧!方同学你赶紧去上课,别叫水姐姐替你担心迟到的事儿。”
方睿一听到“水姐姐”三个字就不开心,看到女生自动自觉走到水清旁边,热情地挽住她的胳膊,他就更不开心了。
“去吧,方睿。”水清再度开口,眼见他原本俊朗飞扬的眉眼微微耷拉着,挺拔的身姿也仿佛矮了一截,明明是人中龙凤的模样,此刻却活脱脱像一只被主人撇下、不知所措的委屈大狗。
如果是真的大狗,现在必须得给一根骨头才能安抚好吧,她想。
她又想了想,掏出一个铜板,递给他。
“给你。”她说。
“这是……”方睿不明所以。
“刚刚最后一个人你也参与了治疗,这是分给你的诊费。”水清煞有介事地说着,眉目间带着显而易见的浅淡笑意,“去上课吧。”
“真是的,我又不缺这一个铜板……”方睿的脸上肉眼可见地多云转晴,瞬间便有阳光灿烂之势。
明明他口中嘀咕着不缺钱,却好像生怕水清反悔似地,迅速抓过铜钱,顺便触碰到了她的指尖,耳朵微红地转身就跑出凉亭,“那我去上课了!”
他踩着上课铜铃尾声,也踩着一路明艳的日光,大步奔向课堂。
“嘻嘻……”一旁的女生目睹了整个过程,看着水清轻飘飘用一个铜板就哄得他走了,不由忍俊不禁。
水清也有一点想笑,可谓富贵无比的方家少爷,怎么给一个铜板就能被乖乖打发走?
就这表现,似乎,有点,不值钱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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