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清没有说出,自己压根就没打算直接回小院,更没提她其实先在校园漫步了一阵,还坐到树荫下的长椅看了会儿杂志的事。
因为,这不是“重点”,她自动略过。
“偶然遇到受伤的学生,顺便帮了一个。”她看向站在旁边的陈胜,也就是她口中提到的“一个”,“接着,就又帮几个人看了看。”她的视线在周围的几个学生身上扫了一圈,随即睫毛低垂,在瓷白的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她先检查的是此时没课的学生,之后他们也没走,就坐在凉亭里,彼此聊天,以及看水清帮后面来的同学检查,如果能搭把手,总是几个人抢一个机会。
所以,这凉亭里才会显得格外“热闹”,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吸引了课间休息的其他学生的注意。
方睿随着她的视线,看到了陈胜半吊着一边胳膊的样子。
当看到对方里面穿着白色的无袖汗衫,外面的衬衫和外套都只穿了一半,另一半潦草地扣了扣子,但有些地方还是敞开的,露出脖颈胸口一片的些许肌肤……方睿好看的剑眉紧紧皱起,眉头蹙在一起,都要打出个死结了。
他自己也是摔成过重伤的。
都说久病成医,他早前因为不满和水清的婚事,从卧床昏迷中苏醒后,借故回宁城疗养了一段时间,在医院有缘见过形形色色的伤患,此刻一眼就看出,对方这是胳膊脱臼又经复位固定。
但他自然也了解,在治疗脱臼的过程中,为了便于判断和操作,本就是有脱掉患者外衣这一步。
正因为想到这点,也就意识到水清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帮了个与他年纪相仿,但她根本不认识的陌生男学生,让对方当着她的面脱掉上衣,露出一部分属于男性的躯体……
哪怕明确知道,褪去外衫只是复位脱臼的正常流程,说不定这要求还是由水清提出的,他心里依旧克制不住地难受,又恼火又憋闷!
而且,她要帮其复位关节,肯定是要与对方有肢体接触的。
他的指节骤然收紧。
她就一点没考虑,她为人妻子的身份,这样做……有些、有些欠考虑了吗?
明明,回门宴时,他在水家偶然听人说起过,“小水大夫”婚前也不会在父亲的医馆坐堂,大部分时候待在内室,基本上只接诊女性患者的……
可对上身边女子平静的目光,他又无论如何没办法对她生气发火,更说不出口自己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
理智告诉他,自己这样的想法,很没道理。
不光没道理,还迂腐!一点都没新时代青年该有的气度和格局。
他当然清楚,水清只是帮人,没有其余任何想法,可……
可是……
可他就是……
气。
心里的憋屈让方睿有点失去理智,他转头看着陈胜,面色冰冷,语气里掺杂着明显的挑衅,“这位同学,你受伤了不及时回去休息,还这样衣衫不整地出现在校园的公众场合,实在有碍风化了吧。”
说不了水清,他还说不了外人吗?!
陈胜不愧是能在游行抗议里冲在最前面的人之一,名副其实的年轻气盛,他也不受这无妄指责,“这位同学,你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啊!还抓着水先生的手不肯放,你才有碍风化!你给我松手!”
在水清给几个学生治伤看病的过程中,开始还有人对她冷清淡漠的外表有些不适应,但发现她在治疗方面很专业,谈吐精准到位,而且只是看起来冷淡,但检查细致,动作轻柔,涉及到医嘱时,话会自然地变多变全面,就都渐渐对她起了亲切尊敬之意。
而两个铜板的诊费,与其说是要收钱,更像是为了让她的出手帮忙显得顺理成章,也不用他们有占便宜和欠人情的心理负担,而刻意为之。
他们对她心生敬意,所以也自各人叫各人的称谓中,统一出了新的称呼——“水先生”。
平时,他们也是这样称呼在学术上、在爱国情怀上与在正义之事里,那些令他们钦佩的人的,不分性别,不管老少,都尊称一声“先生”。
水清随他们怎样叫,她在宁城又不会长待,与眼前这些学生也就有个一面之缘,她不在乎称呼的事。
至于两个铜板的诊费,她也只是觉得,收费比起免费,多少是收了些,反正自己是想要帮忙的,白帮是帮,不白帮也是帮,两个铜板就能实现皆大欢喜,不是很好么?
“你松手!”落枕的那位男同学本就坐在水清对面,自己被中断了诊疗事小,眼看方睿面色难看,水清像是被为难了事大,他斜扭着脖颈,对忽然冒出来,始终抓着水清手的方睿怒目而视,“快点松手!”
分散在凉亭内外的几个学生早就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水先生,怎么了?要我们把这人赶走吗?”
“是啊,你这人干嘛呢!快松手走开,别逼我们对你不客气啊!”
方睿十分不友好地瞪了提议要“赶”他走的家伙一眼,气咻咻地握着水清的手,与周围几人僵持不下。
要不是看水清和他像是相识,这些学生估计就要直接动手,把他从水清身边驱赶走了。
“咦,这不是方睿吗?”正巧其中有个和方睿一同参加过校内活动的同学,终于认出了他,“你因何做出这样的举动?还不快放开水先生!”
面对着同为学生的这些人质疑、不善、不欢迎的态度,方睿心里本来的五分不快,现在涨到了八分。
他看了一眼水清,倒不是指望她为他解围,只是心里在生闷气的同时,又有点委屈。
她对这些同学这样好心,怎么不对他也心软一下,他都要被人指着鼻子说是当众流氓了,她都不吭声。
“我是这位水先生的‘先生’。”阳光穿过缠绕在凉亭柱子上的藤蔓,在方睿紧绷的下颌投下斑驳光影,他下颌微抬,不甘示弱,迎着众人充满责难的目光,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来。
“什么啊,大家都是学生,你这身校服还穿在身上呢,充什么先生。”有人嗤之以鼻。
那个率先开口挽留和请求水清帮忙的女生,反应倒是一如既往的快,冲到他们面前,问水清,“水姐姐,这位方睿同学,是你……家眷吗?”因为觉得叫姐姐更亲切,她倒是一直没改口叫水清为“水先生”。
方睿闻言气得快头顶冒烟了,这怎么又冒出个叫水清“水姐姐”的丫头?!
他来宁城上学这么久,直到今天才发现,他们学校有个别女生啊……还真就喜欢到处认“姐姐”!
她们在家,以及在她们的亲戚家,就没有自己的“姐姐”吗?!
水清一怔,“家眷”一词是指妻子或者妻儿,反正不会指代丈夫,也不知这女生是一时心急,还是就愿意这样用词。毕竟,陆含仪之前跟自己男友介绍方睿时,也说他是“水姐姐的丈夫”……
方睿窝着股暗自燃烧的火,梗起脖子固执地握紧水清的手,眼神则悄悄觑向她,像是想要确认她是怎样的态度。
他也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态,面对不清楚他们关系的其他同学,他并不需要水清出言维护,但又很希望她给出一份肯定——对他身份的肯定。
这才是对他而言重要的事。
虽然,他甚至没意识到,这为什么重要。
水清总觉得此情此景,以及方睿此刻的话,都有些眼熟、耳熟,似曾相识——好像,从昨天开始,他便总是在不同的地方,对不同的人,介绍两人的关系是夫妻,偶尔强调她是他妻子,更多的时候在强调他是她的丈夫——他为何要这样做?
之前,他不是连和原身的婚约本身都不肯接受吗?怎地现在却好像要昭告天下似的?
但既然方睿的态度已经摆明,她自然是配合的。
于是,她小幅度地举了一下两人交叠的双手,“这是外子,是我的……家属。”她终究没用家眷一词。
只因为她这短短一句话,方睿脸上的阴云散去一半,眼中闪过一丝名为得意的光芒,又被他迅速敛去。
他还是不高兴的,但没那么不高兴了。
几个学生一脸意外,“啊?”
有人甚至嘀咕了一句,“是这个‘先生’的意思啊……”
如今的夫妻还有一种兴时的体面称呼,“先生”与“太太”,先生便是指代丈夫。
也有人打量着方睿,与身边人对视一眼,嘴角撇下微妙的弧度,摇了摇头。
方睿大为不爽,这些人脸上的表情是怎么回事,难道他配不上水清吗?
水清觉得她介绍完方睿的身份,双方误会就此解除,既然没什么事了,她也该继续为这最后一个落枕的男学生治疗了。
所以,她想从方睿的五指间抽回自己的手,预备按照之前她和那个男生说的,先按住其手背上的落枕穴止疼。
可她的指尖刚刚后退些许,擦过方睿曲起的指关节,整只素手尚未完全退出那温暖干燥的掌心范围,就再度被他追上来的手掌重新握住。
“嗯?”水清的耐心已经快没了,“方睿,你……”
“你教我怎么做,我帮你打下手,”年轻俊朗的男人看向她,眼神、神情和语气都很诚恳,“我想要帮忙。”
水清极少会有和多数人产生情绪共鸣的时刻,但这一瞬间,她的心情竟和周围几个学生的表情同步了。简单来说,就是四个字,一、言、难、尽。
这位方睿同学,你之前的表现看起来跟“想要帮忙”这个说法,半钱关系都没有。
方睿见水清沉默不语地看着他,尴尬地咳了一声,忍着双颊隐隐的热意,扫了一眼默默围观他们的其他学生,硬着头皮把自己打好腹稿的话完整说出来,“你也休息休息,就当我是‘妇唱夫随’……”
在心里组织语言是一回事,真当面说出来是另一回事,方睿不自觉地声音越说越低,但脸上的温度却越来越高……
水清:“?”
是午间游行抗议时的水柱,打坏他的头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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