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睿兴冲冲拿回来两套女学生穿的衣服,并对水清说了自己的想法。
水清有些惊讶地把视线从书上移到了衣服上,再移到了他满是期冀的脸上,“我也去上课?你确定?”
她方才看的那段关于肺痨的论述,字里行间都是苦,此刻对上方睿眸光热烈的眼里,倒显得她眼底那点静气,像浸了凉水的玉。
“嗯。”方睿重重点头,眉梢扬着,抿着点笑,连鼻尖都透着股朝气,“我们学校早年就学习京城大学‘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教学理念,也建立了旁听制度。你在宁城也要待段时日,总闷在酒店也没意思,我陪你外出的时间总归有限,你看这些医书虽然也能消磨时间,可要是能常在校园里走走,听听老师现场讲授,岂不是更好?”
他没说自己出于私心的另一重考虑:水清若是也去上课,两人还能有机会结伴上下学,课间说不定也能见面,多好。
上午在酒店看了个把钟头的书,水清虽然不觉得无趣,但如果接下来在宁城的日子都这么过,那的确有点单调无聊。
她虽然也有自行外出的权利,但总不可能单独出门,身后免不了要跟上方成和两个嬷嬷这些个“尾巴”,尤其是刘嬷嬷,肯定还会在回方府后,向她的那位婆婆事无巨细地汇报她在宁城的动向——想自己经常外出,显然是不现实的。
而且,经历了先前被别动队扣留在酒店一事,她也早看出来了,这宁城的繁华表象之下,并不是真正的太平。
加上她又在之前的酒店遇见了沈南林,让她不得生出猜测,她会遇见沈南林,是“意外”,还是“注定”?
她来到这个世界,根据脑中那个声音的要求,是要“得到”遇到的这三个男人,让代表他们的三只花骨朵盛开的。
细数如今的些许进展,她总归要与这三人对上,再通过一些事情,譬如帮助他们,或者满足他们的一些心愿,又或者双方共同处于某种场景下,才能推进“任务进度”。
所以,她有预感,自己一旦出门,遇到各种各样偶发事件的概率……不出意外地会很高。
毕竟,无事发生的话,“得到”一事就只能停滞不前。
但她才在新酒店安顿下来,有点懒得应付。
想至此,那种此间的前情种种仿佛只是一本书、一折戏,只等她进入这个世界,一切才好像鲜活运转起来的古怪感觉……又冒出来了。
水清皱眉,想得略微出神。
方睿见她柳眉轻蹙,神色淡淡,有些吃不准她的沉默是何意思。
她是不喜欢他这样的安排吗?
他赶紧张了张口,又道,“你若不愿,倒也不必硬去旁听。”
水清没在那古怪的感觉上多做纠缠,既来之则安之,她一直是顺着事情的发展往前走的。
倒是眼下方睿提出的这件事……
这两日她见到的这些风华正茂的青年学生,他们身上都有一股劲头,以及被知识浸润后的光亮,原身虽与他们年纪相仿,可水清却不太能想象出自己融入其中的样子。
只是,临时当个学生,作为一种短暂的新体验,好像……也不错?
“既然你在从家来宁的路上就有此想法,眼下衣服也都买回来了,我岂能不去。”她干脆合上手的《新万国药方》,从摇椅站了起来。
方睿本就觉得她刚刚的不语是不太愿意,此刻一听这话,只觉得自己果然猜的不错,连忙摇头,快速澄清,“不是,我就是在……和你商量。”
虽然他心里确实觉得,此举对水清也是有好处的,可到底记着她在镇上茶馆与他摊开了说的那一席话。
那样语气冷淡的,咄咄逼人的水清,太让他记忆深刻了。
加上昨日,他站在纱帘门外,听到水清和那个送她回去的女同学谈话,方才暗自反省过,自己当初答应成婚又在新婚夜反悔,草率地影响了水清的人生,所以此刻心底倒是越发注意言行,不希望叫水清再受委屈,或是感受到来自他个人的任性逼迫。
奈何他一张脸上,表情从期待到失落,变化着实有些明显,看得水清难得起了点戏弄之心,她故意一扬眉,语气淡淡地道,“哦,那我真的能够选择拒绝?”
听她此言,要说心中不失望,那自然是假的,可方睿还是立刻点头如捣葱,用力强调水清拥有拒绝的权利。
“当然,你不情愿去,那就不用去的,我只是、只是这么一提。”
话虽如此,与片刻之前兴致勃勃拿着衣服走进来不同,他的语气低落了几分,好像一只摇着尾巴叼来球球的大狗,却发现主人压根没有要把球抛出去陪他玩的打算。
水清继续道,“哦,那这两身衣服不就浪费了。”
方睿摇头,撑起一张笑脸,“没事,回头我送……不,你要是遇见哪个女同学,谈得来,合眼缘的,送给人家就好了。”
水清的手落在那两套衣裳上,指尖流连之际,她瞥了一眼虚空之上,代表方睿的那只桃花苞垂头丧气的样子,心底泛起丝丝好笑,她故意用略带可惜的口吻道,“可这两套衣服,我还蛮喜欢的。”
“你喜欢?”方睿一双眸子忽地亮了几分,看向她急忙道,“那你留着便是。”
总算她喜欢这衣服,他也不算白买,没只是惹她不快。
水清清咳一声,顺便压一压微微勾起的唇角,“空穿这身衣裳倒也无趣,”她慢悠悠地说,“所以,你说的旁听,我还是去吧。”
方睿有点懵,水清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是说,她本来不想旁听课程的,但因为喜欢这样的衣服,想穿,所以最终还是决定去上课?
好奇怪啊,水清不像是这样会本末倒置的性子啊?
他眼里的困惑快溢出来了,明明白白写在眉梢眼角。
水清忍了忍,终是没忍住,冲着他轻笑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一身衣裳搁在身前,对着镜子比了比。
方睿终于回过味来,剑眉一竖,星眸大睁,“好哇,你刚刚是在骗我!”
水清唇角噙着笑意,神色淡淡地道,“我若去旁听,便也是读书人了,读书人的事能算骗吗?”
作为进步青年,方睿自是拜读过鲁迅先生的书的。
意识到水清之前一番话是在诓他,他已经觉得震惊又好笑了。
此刻一听,她竟还信手拈来《孔乙己》一文里的话打趣,方睿眼前一亮,他原以为水清只看医书,竟也读过这个。意外之下,他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他干脆坐进窗前的摇椅,笑得一双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爽朗清润的笑声惊起窗外停留的几只鸽子。
他的眼里完全没有发现被骗的懊恼,倒是流淌着欣赏与珍视的光。
水清去洗手间换了衣服试了下,大小正合身。
正好早上只让双喜梳了个松散家常的发髻,此刻抽了簪子,头发便柔顺地披散下来,她将两边鬓角的发丝理了理,绕到耳后,然后走出洗手间。
方睿原本正笑着靠在摇椅上,看到换了一身衣裳的水清走出来,双脚下意识地踩在地板上,停下了摇动的椅子。
洗手间的镜子略小,看不见全貌,她也是此刻才从酒店房间的大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焕然一新的装扮。
许是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一直穿的是符合方府少夫人的衣裳,发型首饰等等打扮也保持统一的风格,贵气,保守,旧派。
此刻她披下长发,换了素色短款窄袖上衣,搭配深色百褶长裙,虽然脚上还是一双软底绣花拖鞋,但整体看起来,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年轻女大学生该有的打扮。
方睿已经从摇椅上站了起来,目光彻底在她身上凝住了。
水清疑惑地回头,“合适吗?”
“合适。”方睿回答。
水清也在努力适应这新的风格,顺口又问,“好看吗?”
“好看。”他有问必答。
这样的水清,真的很像方睿在校园中随时可能遇见的女同学。
他想,若是水清并非生在村镇乡下,而是与他以及他的那些同学一样,在这个年纪,到了宁城求学,两人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相识,而非因为一场意外被绑进一场旧式的婚姻里,他会……
他会怎样?
方睿在突如其来的剧烈心跳之中,感到了一丝困惑。
他抗拒想下去,而是让水清穿着这身衣服等他一会儿,就飞快跑出酒店的房间,出门前还顺手捞起水清外出时会穿的一双鞋带走。
水清:“?”
正午的阳光自是热晒,方睿出去了小半个钟头,似乎一直是用跑的,所以回来时气息不匀满头是汗,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和一个纸盒。
他从袋子里取出一只发箍,深蓝色的绸缎缠绕箍子,一侧绣着精细的花卉纹样,另一侧嵌了几颗银色的小珠做装饰。
“我帮你戴上。”他的气息微乱,大概是之前跑动得太急导致的。
“嗯。”水清坐着没动,只配合地微微垂头。
方睿稳了稳双手,先是理顺她的两鬓发丝,而后替她戴上了发箍。
接着,他又单膝跪地,从纸盒中拿出一双黑色的女士皮鞋。
“我帮你把鞋子一并换上吧。”他说这话时,气息好像更急乱了一点。
水清疑惑,他这一路来回都是在跟他自己赛跑吗?
她看了一眼虚空之中那只桃花苞,因为方睿此刻单膝点地又垂着头的姿势,它简直就在她眼前待着。
近得她一眼就能分辨出,花骨朵的瓣体又绽开了些许。
水清:“……”
她对方睿道,“好。”
年轻男人绅士地托起她的脚,动作轻柔无比地为她穿上了皮鞋。
水清站起来,先侧身去看了看镜中自己戴着深蓝色发箍的模样,确实比直接披着长发更加精致利落。
她又低头看了看脚上的皮鞋,试着走了两步,鞋子很合脚,看来是方睿比照着她外出的鞋买的。
最后,她看向方睿,他的脸颊有点红。
可能是在大太阳下奔波跑动导致的吧,她想。
“发箍和鞋子都很好,很合适。”她很真诚地对他道谢,虽然她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他要那样匆忙地当场跑出去,买回这些并不是很急用的东西。
他抿着唇,额头上的汗珠微微闪着光,看向她的眼神也微微闪着光。
中午的日头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洇出块大大的亮斑,像谁打翻了半盏蜜。
“不客气,”他的语气真诚到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但说出口的只是一句在水清听来很寻常的礼貌夸奖,“阿清,你真好看。”
眼下房间里只有他们俩,为何他又称她为“阿清”?
水清略感疑惑,但看了一眼他头顶的那只又绽开了点的花苞,她想,随他高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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