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榻新酒店的当晚,方睿又睡在了水清房间。
首先,他当然还是提前征得了她的同意。
以及其次,他当然还是睡在地上。
他是等下人们收拾好房间退出去后,才提的这事。
彼时,水清已经喝完了一杯酒店订豪华套房会赠送的洋酒。
她没喝过,临时起意,想要尝尝。
因为打开瓶塞的一瞬间辣气冲鼻,所以她拿出方睿不知从哪里买的糖,剥了糖纸,丢了两块在杯子里。
她的动作过于丝滑顺畅,以至于方睿看着糖块被投入酒杯,慢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她在做什么。
在酒里加糖的行为,好怪,可是,由她做出来,又有点说不出的可爱。
他唯一庆幸的是,还好她在开药方时,一般不会这样直接地做加减法,想到这里,他又被自己发散的思绪逗笑了。
水清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冲他举起酒杯。
方睿摇了摇头,只是脸上的笑容越发扩大。
她的确和在方府时表现得不一样了,更轻松,也更随性。
他很喜欢。
月色透过酒杯,从淡澄的酒液中折射发散后,斑驳地洒在水清的脸上,光影流动,她的神情是无比放松的,却又让人忍不住着迷。
方睿屏住了呼吸。
也许这洋酒自有它的厉害,酒气飘散在了空中,他光是闻了,都有种要醉了的感觉。
糖块在酒液中晃晃悠悠地下坠,落在杯底,水清等了一会儿,发现它们化得一点也不快。
她觉得,这两块糖可能是对洋酒水土不服。
洋酒闻起来挺呛,喝起来倒是不如白酒那么清透辛辣,有点徒有其表的意思。
而且,洋酒也没有汽水好喝。水清喜欢那种甜甜的气泡在口中无声炸开的感觉,但洋酒没有气,不过口味还挺特别的,有一点回甘的涩嘴,让她想到原身记忆中泡过的某种药酒。
只是药酒好歹还带着某种药材,有特定的进补之效,而这洋酒,就是纯粹的酒了,涩辣的很单一,毫无回报。
可也许是因为她加了糖的缘故,也没那么让人喝不下去。
水清喝一两口,会晃一晃酒杯,试图加速糖块的融化。
可等她喝到最后,糖块还在杯底,只变小了一点点,晃一晃就哐啷作响,声音还挺好听的。
她想了想,又仰头让糖顺着杯壁滑进口中,用嘴含着,让微烫微呛的口腔被甜味填满。
在开始喝酒的时候,她顺手推开房间的窗户,看着外面的街景。
宁城毕竟是大城市,晚上也有别样的灯红酒绿,站在窗边俯看,就像看见了一条色彩斑斓的河,而苏城方府的夜晚,则静谧得像是一池睡着的水。
水清不觉得宁城的夜景哪里热闹,也不觉得方府的夜色哪里冷清,她觉得都很好,所以能观赏的时候,就自在地多看了一会儿。
酒意有些上脸,她想,哦,原来这具躯体的酒量也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好。
但这种微醺的感觉还挺奇妙,就像是水面被投掷了一块石头,涟漪一圈圈荡开。
世界还是这个世界,只是又有点不太一样,眼中的一切变得比没喝酒时亮了一点,目之所及的一切物体连边缘线条都带着丝丝过分的清晰。
原来有点醉了的感觉,是这样的。
水清又多了一种全新的体验,心情很不错。
她的双颊微微酡红,带一点烘热,被窗外迎面来的晚风吹了吹,很舒服。
方睿不喝酒,对于酒店赠送洋酒的行为毫无触动,也没想到水清会去开酒喝。
早在看到水清打开酒瓶的那一刻,他欲言又止,想了想,转身走到门口叮嘱下人们各自回房休息,因为他和少夫人也要歇下了。
确保不会被下人看到,方府的少夫人离家在外,居然给她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洋酒,并愉快畅饮的情形,他才去倒了杯茶,坐在窗户旁的桌边,打开绿色灯罩的台灯,一页一页地看向同学借来的笔记,补之前因为请假回去而落下的课程,以及为月度考试做提前复习。
而不远处的窗边,是在享受小酌的水清,不是在喝酒的方家少夫人。
方睿去笕桥航空学校报到的时间,是在本次月考之后,虽然鉴于他即将转入航空学校,就算不参加这次考试也没关系,以及就算考砸了也没关系,但方睿来宁城上学后一直都认真对待自己的学业,如今这最后一次在校考试,他既不打算轻飘飘地缺席,也不想敷衍作罢。
晚风吹着那加了糖的洋酒气息,吹呀吹,吹向方睿手中翻过的一页纸张,吹出一点清脆的响儿,他抬起头,看到了水清微微泛红的脸庞。
他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就好像喝了一杯酒的人,是他一样。
不,方睿在心底纠正自己的形容,他别说喝一杯酒,就是只抿一口,现在肯定都已经失去意识了。
可为什么明明滴酒未沾,他还是觉得心律失常,心口发烫?
他看向水清,她已经喝光了杯中酒,正在吃杯底的糖,大概是嫌弃它们化得不够快,她将它们含进口中。
酒液润红了她的唇,糖渍又为其染上了一层月光般莹透的光泽。
他倏地低下头,发现自己心慌意乱之下翻了好几页书,中间跳过了好些内容。
他本来还在犹豫,今晚到底是晚一些就避人耳目地溜出房间,回学校宿舍去住,还是继续在这里打地铺,但看到水清喝了酒,他便不太放心让她一个人留在酒店房间了。
只是,明明如此正当的理由,他又有些说不出口。
于是,他另外给出了好几个理由。
第一条理由:还跟前一天晚上一样,他们需要在下人面前做戏。
第二条理由:在之前酒店发生的意外,令他心有余悸,所以这次换了酒店,他要守她一晚,才能真正放心。
第三条理由:明天他没有早课,无需早起,但两个舍友明天的课很满,他睡在酒店,早上就能多睡会儿。
以上三条理由,无论哪一条单拎出来都能有些道理,三条加在一起,似乎就更加显得理由充足而有说服力了。
但是,水清却觉得他一下拿出这么多理由,反而有点可疑……
其实主要还是因为,他强自镇定但又有点藏不住的心虚,让她不禁怀疑,他这样坚持要在酒店打地铺,莫不是……
睡地上睡上瘾了?
真的会舒服吗?打地铺。
她有点想不通,因为这件事确实挺难理解的。
她甚至考虑,是不是因为自己本体不是人,所以做事太讲所谓的逻辑了,以至于不能理解人类经常不讲道理的行为。
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发现在床上睡觉真是一件很舒服的体验。
至于地上,硬邦邦的,她一点想要睡上去,嗯,或许应该叫睡下去?总之她一点睡地上的想法都没有。
恰到好处的酒意上涌,令她有些困乏,她随口同意了方睿在房间里打地铺的事,便去洗漱了。
至于为什么没有拒绝——她为什么要拒绝呢?
他头顶上,那只唯有她看得见的花骨朵,听到她答应后,立即在虚空欢快地转了个圈。
虽然水清也大概摸清楚了一点规律,判断它是不会因此就绽开多少的,但她又觉得,自己在总体推进“得到”这件事时,已经比原来得心应手了。
只是,她依旧搞不懂这其中的因果逻辑,不过没关系,她也不在意。
原来人有点醉时,不光状态会有些飘飘然,心态也会飘飘然,有种比平时更容易获得的莫名轻快。
听见卫生间传来连续不断的水声,方睿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书本。
修长的手指翻动纸张,先往前,翻过他刚刚听到她答应留他打地铺,而一时高兴多翻的几页,再往前,又翻过他望向她微醺泛红的面颊与樱唇,而一时慌神多翻的几页,他定了定神,继续学习。
又是一阵夜风从窗户吹进来,吹不落他微微翘起的嘴角。
听到洗手间的门被打开的声音,他一下子站了起来,去关上了窗户。
夜风微凉,不能叫刚刚洗好澡的水清被风吹着了。
他关好窗户,一回头,就看见她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眼睫毛也是湿漉漉的,因为头发上的水珠太多,滴落在她身上穿着的白色绸缎寝衣,让胸口的衣料湿到有一点点透光。
“你……”方睿眨了眨眼睛,迅速地红了脸,声音也慌乱地高了几分,“你怎么这样就出来了?”
他立刻转身,结果高挺的鼻梁一下子撞到窗框,他又慌忙用手去捂,很快摸到一片温热黏腻……
水清完全没理解方睿慌张的点,难道是被她披头散发的样子吓到了?
她随口解释了一句,自己刚刚忘记带擦头的大方巾进去了,又不想用酒店提供的,所以就这样湿着头发走了出来。
卫生间在方睿所坐位置的斜后方,水清本来认为,自己出来后走个两三步,就能拿到马嬷嬷提前准备好的白色布巾,没料到她才打开洗漱间的门,他就起身去关窗,回头刚好看到了她。
“你没事吧?”水清也听到他扭头撞上窗框的那一声响了,她随手包好头发,走过来,看着他指缝间溢出的丝丝鲜血。
“没事,我去用冷水冲一下。”方睿瓮声瓮气地道,刚捂着鼻子想仰头,就被水清制止了。
“别,血液会倒流呛咳。”她靠近他,方睿下意识后背紧贴墙壁和窗户。
水清踮起脚,一手托起他的下巴,一手按住他的颅顶,动作并不是很轻,因为她才碰到他,他就梗着个脖子,好像一朵搞不清该往哪里转头的向日葵,“低头,捏住鼻翼,身体前倾,用嘴呼吸。”
方睿身姿僵硬地照她的话做了。
但他低头时,目光会正好落在水清被湿发染上水痕的胸口,他又连忙撇开了视线。
“别乱动。”水清提醒。
“我没有……”他委屈地反驳,因为捏住鼻子,声音很像是嘟囔。
他的视线因为回答她而下意识移了回来,落在她被酒意与水汽一起烘红的脸上,然后就比上一次更快地移开了。
“放松,紧张会加速血液流动,更不容易止血。”水清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衬得方睿的心跳声那么大,大到他都怀疑,她是不是听到了。
“我……”他本能地想要反驳,想说自己没有紧张,但心跳得太快又太重,像是在嘲笑他企图说谎。
水清看他低头前倾的姿势做到位,便收回了手,垂下的一只手忽又地覆上他撑在窗台边的手背,方睿喉结滑动,又飞快地眨了眨眼睛。
她的拇指垂直按压在他手背虎口处,第一二掌骨间的中点,“这里是?合谷穴,我帮你按一两分钟,有助于缓解出血。”
听到她的解释,方睿的心里涌起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是失望还是什么的情绪。
过了两三分钟,鼻腔里的血确实止住了,他横移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接着匆匆朝卫生间的方向走去,“我去洗手洗脸,顺便洗漱好,睡前还要再看会儿书,你先睡吧。”
当方睿关上卫生间的门时,水清已经坐到了酒店的梳妆台前,侧着头,解开包头的白布巾,裹住自己湿漉漉的头发进一步擦干。
她的视线正好落在了他提前在地上铺好的铺盖上,一时轻轻歪了歪头。
如果是才进入这个世界,在原身躯体清醒时,她是绝对不会产生这样莫名其妙的好奇心的,但是现在的话……
水清瞥了一眼卫生间木门上方的毛玻璃,里面有晕黄的灯光透出,还有一些水流的动静,方睿显然刚刚开洗。
她展开了手里的大布巾,已经不怎么滴水的长发有些凌乱,不复白日梳着发髻的端庄,散漫得微微打卷、纠缠,潮湿的发丝在灯光下闪着深深的光泽。
她觉得时间够的,于是果断地从镜子前站了起来,走到了方睿铺得平整的地铺边,轻轻脱了一只鞋,单脚踩在了那看起来尚且还算松软的铺盖上……
嗯,实际感触也的确就是尚且还算松软,而已。
水清甚至不明白,自己刚刚到底在期待什么。
要不,两只脚都踩上去试试?
水清把另一只鞋也踢掉,赤足在地铺上走了走。
虽然肯定是比地板软很多,但也就那样吧。
她想了想,又盘腿坐了下来,单手托腮体验了一分钟,然后在开始打瞌睡时果断站起来,穿好鞋回梳妆台前擦干头发,回床上睡觉了。
果然,还是真正的床铺躺着最舒服。
为什么方睿会喜欢打地铺?这是什么富家少爷没苦硬吃的奇特爱好吗?脑中闪过这样的疑惑,水清略带醉意地睡去。
她并不知道,在她被那一点洋酒的微醺催生出好奇心,并真的跑去体验地铺触感时,方睿也正好洗干净了鼻腔和手。
水声掩盖住了他打开门的动静,他本是临时起意想告诉她一声,自己的鼻子确实止血了,可他刚刚把门打开一条缝,却意外看到她正一脚踩上他铺好的地铺。
啊?
他意外地睁大了眼睛。
接着,他就惊讶地看着她把另一只脚也踩了上去,还来回走了几下步,甚至还盘腿而坐,撑着半侧脸颊,眯起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她的脸上依旧微微醺红,结合她此刻的行为,显而易见,她被醉意影响了。
醉了的人做事确实不能按照常理推断,他也不知道水清这番举动是出自何意,但不妨碍他觉得很有趣。
方睿一方面觉得自己这有点像是在偷看的行为,不是君子所为,一方面又站在洗手间的门后,抬手掩住抿紧的薄唇,星眸中闪动着亮晶晶的笑意。
见水清从地铺上起身,他赶忙合上了门,没有惊动她。
等他洗漱完也换好寝衣从洗手间出来,水清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他轻轻走到离床不远的地铺那儿,蹲下抚平她弄出的一些褶皱,手指忽然触到一点点湿意。
他借着灯光凑近一看,许是她那会儿尚未把头发擦得全干,所以滴落了一点水迹在铺盖上。他抬头看向某人安静柔和的睡颜,忍不住又偷偷笑了起来,指腹按住那一点湿意,直至体温将其完全熨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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