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饭点,刘常青面馆里生意火爆。跑堂的在桌位间穿梭,一趟趟端着面食,又一趟趟收拾桌子,肩头搭的汗巾在衣裳前后翻山越岭似地印出道深色的痕迹。
后厨门口绣着“刘”字的蓝布帘子挂起半边,灶火的红光透出来,隐约能见到在灶前站着的几个抻面师傅胳膊上青筋暴起,甩出去的面条像条条银练似的在火光里一闪,落进滚水后激起一团白雾。
店内的八仙桌坐满了人:有阖家老小挤一桌,甜的咸的、干的汤的,点了满桌,正吃得欢的;也有三两个先生高谈阔论之际,再喝口面汤润喉的;还有两三个旗袍女子,翘着兰花指举着筷子,边讲边笑的……
自然,像他们这样一男一女同坐一桌吃饭的,也有,还不少。
但旁人要么长衫对褂裙,要么校服对百褶裙,要么西装对洋裙,一看就是住附近的街坊,学校里的学生,旁边洋行的职员,像他俩这样一个男学生与一位年轻旧派的夫人同坐一桌的,却只有他们而已。
在旁人眼里,他们两个人应该是十分不搭调的。
从新派与旧式的装扮,到明朗与沉静的气质,怎么看都像是嫁做人妇的姐姐来探望在此求学的弟弟,两人一同在学校附近吃个饭。
受西式思潮冲击影响,宁城国立中央大学的学生中不乏思想蓬勃而奔放之人,他们斜对面一桌的一对学生情侣,吃着碗里的面和饺,朝这里瞟了好几眼,忽然手拉手跑过来,站在水清他们桌前。
方睿望着眼前这个女生,觉得自己似乎在校园里见过她,看长相有些熟悉,但又不是太熟悉……不过,这不妨碍他心里升起些微的不妙预警。
虽然他还不知道,事情会不妙在哪里。
水清则微微扬起清冷的眉梢,只是纯粹地疑惑。
“这位姐姐,你真好看!”女生率先开口,目光灼灼地盯着水清,神情热烈又真诚,“非常好看!兼具古典之美,又有新时气质。”
她旁边站着的是她的同学兼男友,身上穿着和方睿一个样式的校服,他似乎十分习惯女友的行为,并且熟练地对水清两人解释,“两位见谅,我的女友一向罗曼蒂克,感性又率真。她对这位太太,啊,是这位夫人,”他看着水清的装束,及时调整称谓用词,“她为这位夫人的容貌与气质所倾倒,特意前来告知,必须当面赞美。”
方睿眉头夹紧,他想起来这个女同学了。
年初学校的开学典礼上,这位女同学曾代表文学社致词,但她讲话完毕后却没有及时下台,而是用热情洋溢的,像诗歌一样的华丽词藻,盛赞了在一旁主持的一位女老师,引来台下一众学生掌声雷动。
是她的话,干出这种突然跑到陌生人桌前,张口就是夸奖赞美的事,也不算很奇怪了……才怪!
这种事不管在何时何地发生,都是很奇怪的好吗!!!
方睿郁闷至极,他就想安安生生地和水清两个人吃一顿饭,从昨晚在酒店,到如今在面馆,怎么就这么难呢?!
对于这个女生的行为,水清不能理解,但她很尊重,正要张口礼貌地表示感谢,方睿先一步开了口,“谢谢。”
女生脸上的笑容进一步扩大,“哦,两位是可以代表对方的关系?”她看向他,“所以,请问,您是这位姐姐的弟弟吗?”
方睿一秒黑脸,“我不是!”
就算猜不出来他们是夫妻,那起码他的年龄比水清大,就算认错,也该认错成他是哥哥啊,为什么他会是弟弟?!
他握起水清的手,证明似地放在桌上,“她是我妻子。”
方睿今天好像格外喜欢牵她的手……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水清处变不惊地任他与自己十指相扣。
她目前还是有义务继续配合方睿演戏的。
女生眨着眼睛,脸上完全没有意外,反而笑容更加灿烂,让方睿后知后觉,自己好像中了激将法……
她的视线在两人交叠的双手上流连了一瞬,又对他笑着说了一句富有韵律的英文,“In me the tiger sniffs the rose.”
接着,她冲水清灿然一笑,转身就走。
水清感觉到,方睿在听到这句英文时,修长的五指瞬间抓紧了她的手,意识到不妥后,又马上恢复成了寻常的力道。
陪在女生旁的男生冲着他们微笑点了点头,追着女生跑回了他们自己坐的那桌,成功在跑堂的误收桌子的前一刻,保住了两人吃到一半的面和饺子。
水清继续疑惑,拜她脑海之中的那些莫名其妙多出来的知识所赐,她其实听懂了这句英文,甚至还知道它的中文意思。
但是,这个女学生到底要表达什么?
她看向方睿,等他开口解答。
后者对上她的视线,如梦初醒般松开她的手,立刻偏头看向后厨出菜的方向,口中嘀咕着,“今天这儿上菜可真是慢!”
这顾左右而言他的表现,不要太明显了……
可正因为他侧过头去,水清得以看清了他泛红的耳朵,还有上下滑动的喉结。
嗯?
他在羞……不,是在慌什么?
水清体贴地放弃了追问的打算,看向周围热闹的场景,丝毫不觉得这等待上菜的工夫无趣。
方睿深呼吸了几下,心跳恢复了正常,才慢慢转回头来。
他见水清神色如常,也没有疑惑那个女同学刚刚说的那句话,心下松了口气的同时,他又有些怅然若失。
也对,水清从没有接受过新式教育,更没有学过英文,她听不懂那句英文诗的意思。
但是,她为什么也不好奇呢?
她如果问他的话……
不,幸好,她没问。
那位突然冒出来的女同学真是添乱!他不太高兴地想。
可为什么廖豪也好,不过是在这面馆偶遇的女同学也好,好像每个人都在提醒他,他和水清在一起的某些表现,似乎超出了他预设的范围……方睿的心脏怦怦跳着,视线重新落回水清身上,想要继续思索下去的注意力,又一次不知不觉被她牵住了。
他发现,坐在水清身侧,虽然离她近了许多,但也有弊端——他不好再像之前坐在桌对面那样,神态自若光明正大地看她了。
但他的余光里,全是她。
她在看满堂食客。
她在看后厨烟火。
她在看墙上木牌。
她在看……
而他在看她。
“嗯?”水清察觉到了落在身上的那抹视线,虽然不那么显着,却还是落在她身上过于久了,很难令人装作没发现,“看什么?”
“没什么,”方睿轻咳一声,没话找话,“你不觉得这里环境吵闹,外加油烟味重吧?”
水清直觉他想说的不是这个,但也没多问一句的兴趣,“不会。”
跑堂的端来了他们点的菜,在桌上依次布开,水清的视线扫过方睿的耳侧,发现不再那么透红了。
刘常青面馆的薄皮蟹粉小笼包用的是高淳湖蟹?,十八道细褶的玲珑包子里,馅料与蟹黄汤都分量足足的,唇齿抿住包子皮儿轻嘬一下,透着姜末香的馅和汤一起入口,顿时鲜得简直掉眉毛。
熏鱼经陈年老卤浸透,再油炸得酥脆,表层鱼皮焦脆如琥珀,内里鱼肉吸饱了桂皮八角的馥郁,与卤汁一起浇在弹牙爽滑的小刀面上,面条又汪在咕嘟冒泡的骨头汤里,不愧被本地人直夸“摆得一米”!
跑堂上好这两样食物,探身带笑地吆喝着问:“阿要辣油啊?蘸滴子更来斯!”
水清还在理解这比英文还复杂的方言,方睿已经笑着点了点头,让他倒些红汪汪的辣子油在小碟里。
他又另外为水清倒了一碟醋,待她尝过只蘸醋的小笼包后,问她要不要试试辣子。
水清点头,眼中有几分跃跃欲试的新奇。
方睿像是又看到了她在新婚翌日吃糖的模样……一想到自己带她来这儿,真是来对了,他也由衷地觉得开心。
他拿起自己还不曾用过的筷子,在装辣子油的碟子里点了几下,再移到水清面前的醋碟上,指尖轻掸筷子,滴落了几滴辣油。
“会有点辣,你先浅尝一下。”他晓得这边辣油的威力,所以叮嘱道。
方府的饭菜虽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但并无辣味这一项,可能与当地的饮食风味与主家的口味习惯都有关系。
而宁城刘常青面馆的辣子油是独家调制的,辣中带咸,两香俱全,再结合醋的酸,正好能解蟹粉包的腻,还能提鲜!
水清的双唇很快被辣得莹润发红,额上也渗出点点薄汗,但她尝到了一种新鲜的畅快感,一时间吃得眸子晶亮。
方睿看着她这副眉眼舒展、唇色潋滟的模样,心中油然而生某种完全不同于食物落肚的满足,熨帖得四肢百骸都舒坦起来。
水清胃口有限,那碗热腾腾的熏鱼面虽然也很好吃,可她先吃了两只薄皮蟹粉小笼包打底,再尝了几口熏鱼和吃了几筷子面,便着实吃不下去了。
方睿吃完剩下的两只小笼包,又自然而然地端过她的面碗,将碟子里剩下的辣油往碗里倒。
水清诧异地睁大了些杏眸在旁看着,因为她实在没想到,方睿竟然会吃她剩下的面,以及,他居然这么能吃辣。
首先,方睿暗暗预备好了说辞,是她说少点一些,不要浪费的,他就是在做到“不浪费”啊。
但水清没问,好像很顺理成章地接受了这件事。
其次,他本来只想倒小半碟辣油,因为他平时也就能吃这样程度的辣,他有数。
但在水清略带惊异的目光下,他那端着碟子的手一倾再倾,竟将辣油全倒了进去……
等将熏鱼块和面条一扫而光,方睿的一双薄唇也被辣得红彤彤的了。
水清觉得有趣,拿出口脂盒,打开的盒盖便是一面小镜子,她示意他用镜子看一下他自己的唇。
方睿看到自己此刻红得出奇,还有一点点肿的嘴唇,先是觉得自己在水清面前逞强失败,多少有些窘迫,可对上她笑意盈满的眸子,他也不知不觉地笑出了声。
他的视线不期然落在她也微微泛红的唇上,先是有些庆幸,自己只给她点了几滴辣油,紧接着,他又忽然想,若是他方才多给她加几滴辣油,那她的唇现在会不会更红?红得发艳,红得诱人……
水清望着方睿,有点疑惑,这人怎么笑着笑着,忽然又一次欲盖弥彰地偏过头,结果暴露了他再一次红透的耳根。
这一回,那红晕甚至还蔓延上了他的脖颈。
嗯?
她静静地凝视着他通红的耳廓颈项,心底的一缕疑问,无声融入了面馆蒸腾喧嚣的烟火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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