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休息时,方睿脚下生风,穿过尚在喧闹的校园小径,立刻赶回了学校教职工青砖灰瓦的的宿舍小院。
他给了方成一些餐券,让他自去食堂打一些食物回来,解决方家这几个仆人的午饭问题。
他自己则拉着水清兴冲冲出了校门。
“走,我带你尝尝我们学校旁边的馆子。”
水清睡到晌午才起,双喜的情绪已经平复了,这丫头感念昨晚自己那般表现都没吃挂落,今早卯着劲儿要“将功折罪”地好好表现,表示要给水清梳个“艳惊四座”的发式。
“艳惊四座”这个词实在令水清哭笑不得,她怀疑双喜前段时间说去乡道边听大戏,听的什么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戏文,可能是在那戏词儿里学来了这么四个字。
但是,她对于用自己的头发展现才艺博眼球是一点想法都没有的。
最后,还是她说,要配合少爷方睿在学校的朴素作风,不要搞得太富贵扎眼,双喜才给梳了个螺髻,插一支点翠扁方,耳坠选用同样碧绿的翡翠镶银吊坠做搭,清清爽爽的一套,水清挺满意。
但再怎么从简装扮,走在行人清一色是以学生为主的校园附近,她还是显得格格不入。
男学生们,包括方睿自己,都穿的是由中山装改良的藏青色学生装,前襟五粒黄铜纽扣,左胸口袋插钢笔,搭配西式直筒长裤与黑皮鞋,又精神又朝气。放学后,他们把外套一脱,里面也是清爽利落的白衬衫。
女学生们则大多穿着文明新装,上身是素色立领短袄,下面配深色百褶长裙,再加小皮鞋?——这一套时下女子学生的常见搭配,既简单又青春。她们多是齐耳短发,或者披肩长发戴发箍,也有的编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更显俏丽可人。
而水清一身旧式立领斜襟的绣花窄袖袄裙,上好的丝绸上绣着清妍的梅花,腰间系丝绦压襟,裙摆缀暗纹织金,行动时隐现流光,加上那虽然是简化过,还是浸润了一股贵气的妇人发式与首饰……虽然她沉静的气质压得住这样的装扮,偏生她的脸又很年轻,与这些学生的年纪一般无二,绝不会让人错认成哪位女先生。
已不知是第几个学生从旁经过后,悄悄注视她了,饶是水清依旧平静从容,方睿却不淡定起来。
他往她身侧靠了一步,拉近两人的距离,一把牵起她的手,将纤长的五指握在温暖干燥的掌心。
那动作带着点不由分说的霸道,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水清腕上的玉镯被他拉手的动作牵动垂晃,衬得从袖中可以窥见的一截腕子线条柔和,她侧首看他:“嗯?”
他冲她笑得灿烂又直爽,“帮你分担点目光。”
眼看着路过的男女学生投来的视线,因为两人风格截然不同的外表与气质,以及牵在一起的手,比之前打量水清时还要多,方睿非但不恼,反而莫名地生出一缕幼稚的得意,像偷藏了糖果的孩子,心底居然有几分乐陶。
水清正想说不需要,迎面走来一个熟人,“方睿,弟妹。”
廖豪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一溜小跑到了二人面前,一拳不轻不重地捶在方睿的肩膀上,“你小子,还说今天跟我好好说说你成亲的事儿,结果中午放学,你可跑得够快的,我低头收拾的工夫,你就跑没影儿了!”
他喘着气,眼神却在方睿与水清交握的手上意味深长地打了个转。
方睿连下人都没带,就是想和水清两个人单独出来走一走,吃顿饭。
以前,他偶尔和廖豪等同学出来打牙祭,也曾看到有自由恋爱的学生情侣两人单坐一桌,当时他没觉得如何,甚至和同桌人还曾开玩笑地说过,女子的口味与进食速度都和男子千差万别,两个人在一起只怕要互相迁就,倒是为了爱情“牺牲”良多。
现在,他却兴致勃勃地想和水清也如此就餐。
“阿清,你先坐这里喝点茶,等我片刻。”方睿把水清带进一家刘常青面馆坐着,匆匆说了一句,就把跟进来准备在桌边坐下的廖豪又给拽了出去。
“阿清?”廖豪被拖到门外,憋着笑看他。
“廖豪,廖哥,廖大哥!”方睿站在面馆门外,对着好友拱手半作揖,“阿清她来宁城昨天刚刚经了一遭波折,今天我上午半天都没时间陪她,这会儿刚带她出来散心吃点好吃的,我改日再跟你聊。”
廖豪笑嘻嘻的,“那不行,你这昨天推今天,今天推明天,我什么时候才能知道我好兄弟的恋爱史啊?”
方睿一摊手,“没有恋爱,不存在恋爱,我们……这是家里给订的婚事。”
廖豪大为意外,“那你怎么看着还挺愿意?”
方睿抹了一把脸,本来是要表达一下无可奈何,可一想到水清在店里坐着,等他一起点菜吃饭,他心里就美得很,根本做不出被逼娶妻的苦涩表情。
他回头朝店里望了一眼,现在正值饭点,店内就餐的食客很多,他被攒动的人头挡住视线,没能看见水清,又失望地回头看向“碍眼”的廖豪。
他不想浪费时间,干脆放弃了做违心的表情——说句实话,他现在有点想不起来,成亲时,那种百般不愿的心情了。
可能是因为,结婚对象是水清,她的性子太特别了,对他和对婚姻的态度也很特殊,导致他想象之中一旦成婚后的各种麻烦和不便,乃至厌烦和枷锁,都没出现?
她连同意离婚都那么干脆,两人在很多事情上都可以想法合拍,真的很难得。
当“离婚”这个词突兀地跳到方睿心头时,他下意识快速将其消隐于思绪里,只心不在焉地回了廖豪一句,“我母亲替我订好的亲,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
廖豪奇道,“人生大事呀,你看着可没这么好说话啊,除非……”他拉长声调,朝面馆里水清所坐的方向努了努嘴,挤眉弄眼地正要揶揄一句,却被方睿狠拍了下肩膀,一下疼得嘶了口气,想要开玩笑的话被打断。
方睿听到那句“除非”,就没来由地眉心一跳,很怕好友口无遮拦地说点什么,虽然店内人声嘈杂,水清根本不可能听到他们的谈话,但他下意识不想廖豪再说下去,就仿佛,好友再说下去的话,就会点破些什么……
不是怕水清听到廖豪的话,而是他自己也莫名地有点不敢听下去。
“我请你去对面吃兰记振兴菜馆的招牌菜,怎么样?”他挤出笑容,给出提议。
廖豪顿时被引去了注意力:“嚯,你小子够意思啊!好,我就不挤进去破坏你和弟妹的夫妻饭局了!”
这条街最出名的两家饭店,一家是这间刘常青面馆,另一间就是斜对面的兰记振兴菜馆了,前者更实惠平价,方睿一开始提议的是环境更好的兰记振兴菜馆,但水清起得晚,才用了早饭没多久,胃口一般,也不想铺张浪费,他才退而求其次带她来的面馆。
兰记振兴菜馆的金陵叉烧烤鸭,是宁城闻名的一道菜,鸭子用松枝明火燎烤,皮脆肉润,满口余香;还有他们家的松鼠桂鱼,头尾双全,上桌时整鱼覆满晶莹酱汁,加入雨花茶熬制的糖浆,自有秦淮河畔独到的烟火气。
“这两道菜每天限量供应,咱们上回去可不就白跑一趟,没吃着,你这会儿还不赶紧去!”用美食加码,方睿终于成功把廖豪赶去对面菜馆了,也将对方本来还想说的一些话就此截断。
望着好友匆匆跑过街道的背影,他松了口气,心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回头进了面馆,穿过店内一桌桌面食升起的蒸气白雾,走到水清坐的那桌,在她对面坐下。
“等久了吧?有没有饿?”他笑着问她,声音因方才的紧张和此刻的松弛而显得格外柔和。
水清轻轻扬起脸看向他,表情是一如既往的不疾不徐,周遭嘈杂的环境都好像因为她身上沉静的气质而滤去了三分喧闹,方睿听到好友的半截打趣后有些乱掉的心神,也跟着平定下来。
“不太饿,少点些。”她说道。
“嗯,好。”方睿本想直接点餐,但转念一想,又站起来,绕过小小方桌的一角,在水清身侧的条凳上坐了下来,两人并肩挨着。
水清疑惑地看着他忽然坐到自己身边,“怎么了?”
方睿也不知自己怎么了,见她脸上露出一丝意外和不解,却没开口不让他坐这儿,她自己也不曾挪开,他心底的那点快乐,就像是鱼儿在水面下吐出的泡泡,小小的,无声地,连成串,在阳光下闪着细微斑斓的光。
他指着店内一面墙上悬挂的几排木牌,被油烟熏得微微发黄的牌子上用浓墨楷体书写了店内今日供应的菜品,“这家的面食我大部分都吃过,不如,我先和你说说它们各自的滋味,你再点个合心意的?”他的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待。
水清本也不饿,方睿要介绍,她便颔首同意了,“好。”
方睿的手指虚空指着木牌,凭借记忆中的口味依次说了起来。他每点向一只新的木牌,水清便侧头看过去一眼,不知不觉,她的头离他越来越近。
她身上那幽微的馨香,也渐渐突破了面馆之中的食物香味,若有似无地钻入方睿的鼻子。
“……这个,熏鱼浇头配的也是老卤汤底,咸而鲜……”他的手指正好悬空挡住了水清的视线,她本能地举起手握住他的手指,往旁边移了一寸,收回手后,她的目光刚好落在那属于熏鱼面的木牌上。
方睿的声音稍稍一顿,嘴角上扬的弧度压都压不住。明明水清刚刚碰的是他举起那只手的手指,他搁在桌面的另一只手却蜷起对应的指节,悄悄摩挲。
落座在她身旁时那股隐隐的快乐,也变得鲜明起来,随着他微微加快的心跳,在心尖雀跃地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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