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对于国立中央大学下午的上课时间来说,眼下确实是不早了。
所以,在水清和方睿踏入校门的同时,也有很多或参加了抗议游行耽误了时间,或如廖豪这般纯粹被美食和午睡耽误了的学生,也在跑步前进地往校内冲刺。
一路上脚步声纷沓,扬起细微的尘土,在斜射的光柱里浮沉。
“方睿,快点快点!”因为好友的慷慨请客,廖豪今天中午不光美美吃到了独食,此刻手里还拎着没吃完打包带走的半只金陵叉烧烤鸭,他一边跑,手里拎着的吊荷叶包的麻线还一边晃荡。
路过他们身边时,他放慢了脚步,咋咋呼呼地催促好友,“下午孙先生的社会进化论可不能迟到,去晚了没座位,就只能站在边上听了!”
方睿何尝不知道上课的点儿是几时。
但他才经历了一场激荡人心还大获全胜的学生游行抗议,还是和水清一起亲身参与的。
他真的没想到,瞧着性子平和怡静的她,竟完全不反感这样的活动,并且毫无怯懦地一直陪在他身边,与他共同见证了整件事的完美落幕。
现在,她在身侧,与他一起往回走,他的心跳从一种明显的激动,变成了某种暗自的悸动。
而她步履如水上行舟,不疾不徐,始终如一的平静,像是清风拂过水面,也慢慢在抚平他激动心情的涟漪——这样无声却又美妙的氛围,令他情不自禁地沉浸,哪怕上课时间近在眉睫,他也一时忘了。
“咦,你也去游行抗议了吗?”廖豪嘴上说着不能去晚了,但看到方睿头发与衣领上的水迹,虽然没参与此事,但这一路已经听了个七七八八的他,还是停在了他们身边,但心里又急,于是对方睿道,“兄弟,跑快点吧,真要迟到了!”
好友的路过,令让这两人间那一份和谐淡妙的气氛消失了。
方睿就像是个浅酌一杯的人,从不知不觉的微醺之中很快回归了清醒。
糟了,真的要迟到了!
“嗯,我要先送阿清回住处,你若到了教室,就帮我占个座吧。”方睿对廖豪匆匆抛下一句,一把攥住了水清微凉的手腕,拉着她朝另一个方向加快了脚步。
水清莫名其妙被拉着随他快步往前了好几米。
她发现,自己必须要小跑,才能跟上身高腿长的年轻男人迈开的大步。
而她那一身旧式的褂裙虽然好看,但长度能盖住鞋面的裙摆要跑就需得一直提起,仪态不仪态的倒无所谓,反正这里也不是方府,但哪里可能跑得利索?
她干脆站住,在方睿疑惑回头的目光中,挣脱了他修长的五指,“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他着急,是要急着去上课,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跟着急的。
她又不急着回那教职工宿舍的小院子。
昨夜来时是凌晨,她困乏至极,下人也惊魂未定,国立中央大学的校园风景她还未曾有机会领略,此刻午后阳光明媚柔和,正是可以一路走一路欣赏的时候。
回头她那位婆母若是问起她到方睿就读的学校看过没有,她也能言之有物不是?
当然,主要还是她不想跑,更愿意散散步看看校园风光。
她说,“我慢慢往回走就是了。”
“你认得路吗?”方睿下意识又要伸手来牵她,被她不动声色地躲开了手,他倒没执着于此,只是一脸不放心,“你一个人走,我……”
水清只道:“我认得路。”
她跟着他走出校园时虽不是走的这条路,但学校内部道路的大拐角处都有刷了漆的木质路牌,她也会看;再不济,学校里还有行走的老师学生,她还可以问路的。
廖豪朝另一个方向跑了几步,又叹了口气噔噔噔噔跑了过来,对方睿忽然表现出的婆婆妈妈大为不解:“啊呀,弟妹这么大个人了,在我们学校里还能走丢吗?你快点,我可不给你占座,其他同学也不依啊!”
想到孙老师的课程在同学中的受欢迎程度,如果没有座位,那当堂记笔记就会很不方便,方睿便叮嘱水清:“那你路上小心点。”
他额前的发丝因为抗议时受到水柱的冲击而有点乱,水清眼看他一副放她自行走回去就心神不宁的样子,踮起脚,抬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顺手将他湿漉漉的额发捋平顺,还给了他块手帕,“擦一下脸,掖一掖湿掉的领子,不难受吗?”她轻声说,又添了一句,“去上课还是要注意点仪容的。”
她不是很懂,他为什么连在同学面前都要演一副关心她的好丈夫形象,但没关系,虽然不理解,但她可以给予适当配合,譬如此刻,她也可以“体贴”一下。
“哦,我自己也带了手帕的,我……”视线落在水清递来的手帕上,方睿脸上的不放心变成了灿烂开朗的笑容,接过水清的手帕时话才说了一半,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又赶忙改口,“我这一头一脸的水,就自己的那块,肯定不够擦的。”
廖豪在旁边憋笑,被方睿警告地甩了一记眼刀。
像是怕水清下一秒就会开口向他要回手帕似的,方睿拉着廖豪转头就朝教室的方向跑。
水清望着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
阳光透过道路两旁高高的法国梧桐,在他们肩头跳动着铜钱般的光斑,少年人挺拔的脊背像株正在抽条的青竹。
她正要转身,却见方睿忽然回头朝她挥手。
他已然跑出了树荫,完全站在午后的阳光下,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犹如两颗晒在太阳底下的黑宝石。
阳光柔和了他棱角分明的脸皮轮廓,他整个人的气质都是那么俊朗而飞扬。
他举起手臂朝她挥动,手掌中还攥着她刚刚给的手帕。
不远处,钟楼的檐角铜铃被风吹得晃动,两只燕子从檐下惊飞掠走,扇翅的扑响与树叶的沙沙声混合在一起,又平实又轻盈。
水清被光线刺激得微微眯起眼睛,一时有些看不清方睿脸上的表情,因为光斑正在他立体分明的五官上跳跃。
但她隐约觉得,他是在笑的。
模糊但灿烂的笑。
她也看到了他头顶虚空上方的那只桃花苞,它好似也被水浇过一般,又水灵灵地绽开了些。
一时间,她回以方睿的笑容多了几分真情实感,心里则想着:人被水冲了,会狼狈;花被水浇了,会好看。
方睿没再逗留,转头就和廖豪朝着教室所在的那栋楼拔足狂奔。
本来还是廖豪跑在前面,但很快就变成体能更好的他揪着前者一路超前冲了。
校工敲响上课铜铃的前一刹,两人终于跑进了教室。
可能真是受午间学生游行的影响,历来座无虚席的课堂,就算他们踩着点进来,居然还有两个后排的座位空着。
待到两人坐下,廖豪看了看手上荷叶包着的半只烤鸭,那股让人馋涎欲滴的香气,哪里是几层荷叶就能包裹住的。
他自己的鼻尖动了动,接着,为了不干扰坐在旁边的同学,他低声跟方睿要手帕,“弟妹给你的那块手帕,你要用完了就借我下呗。我想裹住这打包的鸭子,不然太香了,味儿要散开了!”
方睿刚用手理了理微乱的发丝,也整了下被体温熨得半干的衣领,闻言拧着眉头看他,断然拒绝:“不行。”
“喂,你不要这么小气吧!”廖豪摊开手,“下课就还你,保证不沾上油。”
方睿宝贝似地把水清的手帕揣进口袋,然后拿出他自己的那块手帕放在桌上,“喏,用我的。”
“噫——”廖豪促狭地挤眉弄眼。
方睿不爽地按住手帕,“给你更大的一块还不乐意了?我今天还没用过。”
廖豪插科打诨地满脸堆笑不再多言,见方睿松了手,他赶紧拿过手帕,视线又在方睿装下水清手帕的口袋位置扫了一眼,才又嘴欠地道,“那弟妹给你的这块,你也没用啊。”
方睿恼羞成怒,威胁似地举起拳头在好友鼻子前晃了晃,“你什么意思,少管我!”
廖豪嘿嘿直笑,眼神贼兮兮的,“这话别问我呀!问问你自己,你对弟妹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方睿结巴了一下,脑筋转得很快,立马反驳,“阿清是我妻子,你说我对她什么意思?”
廖豪顿时被堵得无话可说。
没错啊,人家是夫妻,还是新婚燕尔的年轻夫妻,有什么意思,不都很正常吗?
他被绕进了方睿预设的条件里,感觉有哪里不太对,但挠挠头,又没想明白。
课堂已然安静下来,廖豪抓紧时间低下头,窸窸窣窣地在荷叶外又包了一层手帕,再把麻绳系在桌下抽屉外侧的空隙处吊起来,解放了手。
方睿虽然在面对好友的揶揄时夺得了上风,但实则他自己哪有他语气里的理所当然,把廖豪讲得无话可说后,他的心脏也暗自怦怦直跳,薄薄的耳廓悄然爬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绯红。
对水清有意思之类的话……唬得了别人,可唬不了自己。
他能有什么意思,就是、就是觉得她是个很好的合作对象啊……做戏也合适,做事也合拍。
他轻咳一声,坐直身体,面向前方的讲台,一副目不斜视全神贯注预备听讲的姿态。
不光廖豪刚刚小小忙活了一下,也有别的学生在忙——忙着把拆下以供游行时敲铁皮用的课桌腿,给安回去。
木腿与铁榫卯摩擦发出“咯咯”的轻响。
本课老师孙先生走进来时,先是无奈中又带着一丝好笑地看着前排的几个学生在扶起桌子,心知肚明,他们之前把桌腿卸下来干嘛去了。
方睿和廖豪在后排的这点儿小动作和对话动静,倒是没人在意。
孙先生将课本放在讲台上,“同学们,我今天就来讲一讲关于社会进化论解读学生游行抗议的相关课题……”
学生们本就求知若渴的眼神,因为孙先生开门见山、结合时事的开场白,而更加集中起来。
方睿也是如此,他抛开心头那些纷乱的杂念,摊开了笔记本,边听边记边思考。
孙先生未看教案,信手拈来学界观点,侃侃而谈。
“傅斯年先生等人早就提出了从‘文化觉悟’到‘社会觉悟’的进化序列,学生运动能唤醒民众认知,推动社会从封建向现代转型……”
“蔡元培先生则认为,青年应优先完成‘智力进化’,在爱国忧民的同时,不能因为频繁的游行、抗议、冲突等运动,而中断了‘学术进化’的主线,否则就容易在‘权力陶醉’与纪律崩坏下,迎来更坏的局面……”
方睿沉浸在课堂之中时,水清也在校园中逛了一会儿了。
她手里还拿着之前在书摊买的书,参加抗议游行前,书临时寄存在了书摊老板那儿,他们是返回时才取的。
也幸好没带着去游行,书才没被打湿。
刚刚方睿说要先带去课堂上,省得她一路拿回去太辛苦,她没答应,现在走累了,刚好坐在路边树荫下的长椅上翻一翻。
她刚开打那本《东方杂志》翻了翻,还没看完“科学杂俎”栏目的医学知识的新解趣谈,就听到不远处有几个脚步声急匆匆靠近。
她轻轻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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