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学生也都在拥抱欢呼，他们彼此笑着拥抱后，又会转身跟另一个同伴拥抱，甚至更有甚者，有些学生还会肩膀碰肩膀，现场拉着手，跳着转圈。
而方睿脸上的笑容，到了这个环节，就开始消失了。
他们站在沸腾的人群中，他不停地拒绝来自旁边人的拥抱，敷衍地击一下硬凑到手边的掌，随时挺直腰背不让自己因为周围人大力碰肩的动作而摇晃身体，并且，一直用双臂把身前的水清护得牢牢的。
与此同时，他看到了不远处，在刘常青面馆有过一面之缘的那对学生情侣，同在分享喜悦的人群里。
那个男同学也正奋力地拦着怀里的女友——不让她因为太开心，而和每一个路过他们身边的同学击掌、欢呼，以及拥抱。
但他一个没看住，他的女友就像是一棵浇了烈性酒后原地弹射的蒲公英，迅速又轻盈地开心冲向了水清这边，“姐姐，你也在这里啊！”
女生的语气那样亲昵而自来熟，就好像水清是她异父异母的亲姐姐似的。
见一个女孩子像是一只扑食的饿……麻雀一样朝自己所站的地方扑过来，方睿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环得严丝合缝的双臂间出现了一段空隙，怀中的水清就这么被拉了过去。
活泼年轻的女生搂住水清的脖子，亲昵地踮脚凑近她的脸颊，在方睿逐渐发黑的脸色中，贴了贴她的脸颊：“我们胜利了！太好了！”
她笑得又真又甜，声音也又脆又甜。
“嗯……”忽然被一个香香软软的女生激动地扑到怀里，水清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方睿一脸不爽地看着这个女生，上前一步，动手欲拉回水清。
但他又不好真上手去掰扯这个女孩子，把人家从水清身上扒拉下来。
而对方的两手环住水清的脖颈，仰头笑着看见后者有些诧异的表情，更加快乐地原地蹦了两下，“是我是我啊！姐姐，我们之前见过的！在面馆里！”
水清当然还记得她，又“嗯”了一声，礼貌地回以微笑。
她来这个世界上，还是第一次有女孩子离她这样近，她有些新奇，虽然对于女生的行为不太理解，但她直觉对方没有恶意，反而是那张青春俏丽的脸上，笑容很富有感染力。
而且，刚刚因为方睿的阻拦，她也没和其他任何人产生肢体接触，这一下可谓从天而降的拥抱，倒是让她多了一份堪称独特的体验——哦，原来刚刚那些人喜悦地拥抱，是这样的感受吗？
对方是女孩子，又不是男人，哪怕她现在的身份是有夫之妇，也无所谓这样在公开场合抱着吧？她想。
所以，哪怕并不习惯和旁人这么接近，水清也没有将女生推开，甚至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让她别这么激动。
方睿已经上前拉住了水清的一只手，这让他脸色稍霁，但他才试着拉了一下她，水清往他这边靠近了一步，那个简直跟黏在水清身上的女同学，居然也跟着移过来一步！
这个女同学是怎么回事？！
旁边不是还有那么多同学吗？
你抱完水清这一下就够了吧？！
你怎么还在这里？！
方睿的怒目而视，女同学好像完全没看到，她笑着看向水清，“姐姐，我可以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吗？”
明确意识到的礼数教养与不曾意识到的奇怪占有欲在暗中撕扯，方睿几乎在心里咆哮，不许告诉她！
水清却已经淡淡答道，“水清。”
她说完甚至对女生又笑了一下，因为觉得，后者也对她说出自己的名字叫“陆含仪”时，圆圆的眼睛笑起来很亮，就像是她作为一池水时，曾经倒映过的一盏不知从哪儿飞来的孔明灯。
水清平静柔和的笑意溅起细碎光尘，眼尾坠着的一点笑意引得女生脸上的笑容进一步扩大，“那我叫你‘水姐姐’，可不可以？”她的手滑下去拉住了水清的另一只手，撒娇似地摇了摇。
“不介意。”水清的回答让方睿更加吃味，她怎么对一个冒冒失失的陌生女孩笑了好几次，她对他有这样笑过吗？
女生的男友终于额上汗珠亮晶晶排成排地拨开人群，赶了过来。
方睿却更加不爽，这位男同学，你脸上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又是怎么回事？
你女朋友怎么能随便抱别人的妻子啊？！还随随便便贴上水清的脸……
刚刚有一瞬，他差点觉得，这个女同学是要亲水清的脸颊一口！
虽然没恶劣到真亲上去的这种离谱地步，但现在！这样！也不好！
现场一个“丈夫”，一个男友，互看一眼后，默契地上前，很有分寸地分开了两人。
水清这边倒是很配合地立刻退了一步，与方睿并肩而立，那个女生却意犹未尽地又要往她这边靠，被自己的男友一把拉住，“好了，含仪，再这样就有点唐突了……”他轻声提醒她。
“会吗？”陆含仪的脸上浮现一丝失望，但也听劝，倒真的没再做出什么对水清来说可能没怎样，但显然会令方睿生气的举动。
“两位见谅，我的女友一向罗曼蒂克，感性又率真。”她的男友开始熟练地道歉，词儿都跟在面馆时一样，显然在不知多少遍的重复下，已然自成一套流利说辞了，“没想到……这么快就又与二位碰面了。”
陆含仪再度高兴了起来，她拉了拉男友的手，迫不及待地展示刚刚取得的“成果”，“这位姐姐叫水清。”
她的男友冲她笑着点头，再看向水清时礼貌地称呼了一声，“水夫人。”
方睿觉得，这两个脑筋搭错线的情侣真的很登对，什么“水夫人”，哪有这样的叫法，之前就告诉过他们了，水清是他的妻子，明明应该是“方夫人”！
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没透露名字，但这俩人也一个都没问他。
要是他直接说自己姓甚名谁，又显得很傻。
陆含仪却在介绍完水清后，又指了指他，对男友说，“这是水姐姐的丈夫，我们刚刚也见过的。”
她的男友也连忙又冲方睿点点头，“又见面了。”
方睿轻咳一声，忽然觉得“水姐姐的丈夫”这个称谓就挺好，他其实也没必要一定得介绍自己的姓名。
而就在此时，陆含仪的男友开口客气问道，“这位同学，你贵姓？”
“免贵姓水……”方睿脑中都是那句“这是水姐姐的丈夫”，差点把自己的姓都说错了，在水清不明所以的提醒目光中，他赶紧改口，因为太急，还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不是，我是说，咳咳，我姓方。”
陆含仪和男友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似地偷偷笑了一下。
但他们四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这对情侣间的对视和笑容，方睿怎么可能看不见。
他本就懊恼自己莫名其妙的口误，这会儿简直要恼羞成怒了。
水清不知道身边的年轻男人怎么回事，怎地一会儿脸皮涨红，一会儿又像是要生气的样子？
明明游行抗议达到了学生们的目的，别动队迫于压力已经当场解封和放人了，他方才不也还很开心吗？
一个人的情绪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怎会如此变化多端，难以理解。
她挠了一下他的手心，眼神中带着些许询问。
她看到，方睿的脸又红了一点。
嗯？
方睿生着只有自己明白的闷气，反握住她的手，没吭声。
男友提醒陆含仪，他们还约了几个同学在校外的某处汇合，该过去了，于是二人向方睿和水清道别，手拉手走了。
而方睿也带着水清往学校而去，经过游行抗议这么一遭，午休时间已经结束，他得把水清先送回教职工宿舍小院，再赶去上课了。
水清在转身之前，又看了一眼酒店的方向。
在她微微眯起的星眸之中，并没有出现沈南林的桃花。
但随着她心念一转，那只属于对方的花骨朵，立马显现在了虚空之中的另一个方向，那里还处于宁城范围内，但具体是哪儿，水清不清楚。
这样看来，他也提前离开酒店了。她想。
“阿清？”方睿拉着她的手，低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水清轻声道，她的视线顺便扫过他头顶的那只花苞，只见属于他的那只花骨朵，在这一个“充实”的中午过去后，也绽开了不少。
虽然对过程依旧不是很有头绪，但单看结果，是有进展的，这也不错。
她便语气轻快地说，“我们回去吧。”
这平平常常的五个字，却像是有什么魔力，让方睿牵着她的手往回走时，忽然就一点也不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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