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刘常青面馆结账离开后,水清和方睿又在学校附近的街上走了会儿,消食为辅,闲逛为主。
是的,就是为了在外面逛一逛。
方睿回家那趟,从水清的只言片语之中知道了她不光出门不易,就连在家里,一言一行,一坐一立,也是规矩颇多的。再从方成禀报的更多叙述里,他又渐渐补全了他在外求学时错过的,她在方家生活的些许真实。
虽然还是不够全面地了解她这一段时间的生活,但已经让方睿很想为她做点什么了。
所以,决定带她来宁城时,他就想好了,一定要多带她在外面走一走,看一看,呼吸一下自由的,不带有方府宅院印记的空气。
他下午还有课,不能陪她去远,那就趁着午休的时间,一起在校园附近转转吧。
她这样的年纪,比起夫妻,他们还更适合做同学、校友,不知她在感受到周围都是她的同龄人,那种年轻的,自由的氛围,会不会也让她更加放松和快乐一些?
如果水清知道方睿在想什么,只会说他真是理想主义的天真。
她如今的身份是方府内宅的少夫人,虽然能在他的陪同下出这趟门,但方家的规矩是不会变的,她只要回到那座宅子里,就还要遵守那里的生存守则。
方睿的初衷是好的,但多少有些“何不食肉糜”的想当然了。
也幸好,她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新旧思想的碰撞冲击在她身上没什么影响,她暂时没有那种觉得自己非要挣脱身份枷锁的觉悟。
但能这样不受拘束地行走在街头巷尾,看一看在村镇乡野见不到的城市景象,确实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步道两旁的梧桐树枝繁叶茂,从叶缝筛下的正午阳光碎金似地零落在地。水清和方睿走得不快,阳光时而在脚侧,时而在脚底,一直在他们的步履间跳跃。
每天的这个时候,校园附近都是顶顶热闹的。
除了吃食店毫无意外的生意兴隆,做些其余营生的人们也迎来了一波客流。
有黄包车夫三三两两聚在树下,等活儿的等活儿,打盹儿的打盹儿。
对街的转角,是挨着的茶肆与书摊。
茶肆外面放了一堆小炉子,煮着的茶不停朝外散发清香。
书摊的老板正用鸡毛掸子扫《东方杂志》的灰,摊前驻足的学生先生有男有女,有人买了书刊,就干脆去隔壁的茶肆坐下,叫上一壶热茶,边品边看。
偶尔有在地上蹦跳啄食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掠过街边卖桂花酒酿的挑担,再跃上学校高高的灰砖墙,唧唧喳喳叫个不停。
方睿来宁城上学后,几乎每天都会走过这条街,却还是第一回觉得,街上的一切都如此有意思。
“阿清,你看,有没有想看的书?”他拉着水清来到书摊前。
水清借故要选书,从他的掌心抽回了自己的手。
又一次牵手,还叫她“阿清”,这里有什么需要他们表现夫妻恩爱的对象吗?
下人没跟着,旁边也没有相熟的同学,他们出了教职工宿舍小院,也出了校门,眼下没有熟悉他们的人在跟前了,但方睿好像没出……戏?
“这位同学,还有这位夫人,您二位随意看,只要是没有封套的书,都可以先翻阅,再购买。”书摊老板招呼了他们几句,就去一边招待其他客人了。
方睿顿觉后悔,中午回小院时,自己应该换身衣服的。
这一路上,明明他几次牵起水清的手,可还是没人一眼看出他们是夫妻,失策啊!
水清自然不知道他在扼腕什么奇怪的事情,她的目光在书摊上流连,最新一期的《东方杂志》被放在居中显眼的位置,她正好没怎么见过这样的杂志,所以拿了一本,方睿马上从她手上接过,“还有别的吗?”
书摊也兼卖一些品相尚可的二手书,水清看到了一些有关西医的书籍。因为和原身本身所学有关,她便多看了几眼,发现都是还挺新的译本。
她最终拿了《全体通考》和《新万国药方》各一本,看向和杂志一起付钱的方睿时,说了一句,“谢谢,我和父亲都可以看。”没想到这两本放在边角的书,即便是二手的,也还挺贵,她希望方睿知道,他这一份钱花得不亏。
方睿丝毫没觉得这有什么破费的,“我们是夫妻,为你付账不是应该的?你还跟我说谢谢,被旁人听到了这么生分见外的话,岂不是要被误会。”
水清完全不理解他所说的“误会”,点在哪儿?
他是在担心被人误会……他们不是夫妻吗?
那他们本就已经是和离书签了一半的关系,虽然出门在外,确实有些场合她要陪他演一演和睦的夫妻关系,但现在,在书摊前,有必要吗?
方睿没察觉她异样的眼神,说完这个话题,他就很自然地转向另一件令他有些意外的事上,“岳父大人也对西医感兴趣吗?”
“谈不上兴趣,但之前镇上有几例重症病患,已经被各家医馆回绝了,送到省城和沪城的大医院,还真就给救过来了,就算治不了根的,也起码让人续命多活了一年半载。”水清想了想原身记忆里当时水镇桥的神色,才继续道,“爹那会儿也觉得稀奇,还说这洋人的医术,也是有些真本事的。”
她看了看方睿手中拿的书,“我先看看这里面的内容,回头也拿给爹瞧一瞧,多看多学,总归没坏处。”
方睿点着头,两人正要从书摊前离开,忽然从街的那边来了一大群学生,乌泱泱冲向街道的另一边……
“小心!”方睿及时转身,将水清拉到自己内侧,单臂护住她,再看向少说也有百来十人的男女学生们。
只见,他们都神色激愤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而去,也有路过的学生问行进人群里相熟的同学,这是怎么回事。
“别动队为了什么抓捕行动,把无辜民众都扣留在酒店里了!”
“这不过是他们敛财的借口,鱼肉同胞的手段!”
“这些人里,有我们认识的同学,还有更多平凡的普通人!”
“他们有什么权力这样对待无辜的百姓?!”
“他们还收受钱财另行放人,封锁酒店到底居心何在?!”
“我们要抗议!”
“我们反对非法拘禁!”
“我们要求解封酒店!”
“我们要求释放无辜同胞!”
有几个学生举着竹竿挑起的白布横幅经过,横幅上面墨汁淋漓地写着八个大字:“解封酒店,释放同胞!”
水清和方睿对视一眼,俱是没想到,学生们这么快就知道了消息,还立即组织了抗议活动。
而且,在这一路上行来,有其他还不明白发生何事的学生,问清楚了缘由后,也加入了游行的队伍。
他们所去的方向,正是昨天方睿安排水清入住的那家酒店。
想起自己在酒店的亲身遭遇,方睿心里的义愤填膺只比这些同学更多。
但昨夜他从酒店出来时,身边还有水清、吴老师、廖豪,以及方家的几个仆人。他再怎样气愤,再如何觉得不公和不甘,也不会想着凭一己之力对抗封锁酒店的别动队,以及它背后的复兴社,更不会因此连累来保他离开的吴老师和廖豪。
他甚至在吴老师郑重叮嘱他,不要外传酒店被封锁的事,也不要和别人说他在酒店看到和自身经历的事时,认真答应了下来。
他虽然冲动,却不是没脑子。别动队的人亲自把他们送回了学校,他如果想做点什么进行反击,尤其是联合同学们的力量,就实在太明显了。
所以,他真的什么也没说。
他不知道这些同学是如何得到消息的,也许是别动队本就做得太明目张胆,又也许是其他老师或者学生从哪里听来了消息,但是,总之,群情激昂的学生们迅速地涌向酒店大门外,强烈抗议别动队封锁酒店扣留人员的举动。
方睿不可能作为发起者,但他此刻只觉一股熔岩般的热流冲上头顶,激荡得心口发烫!他想投身其中,一同呐喊!
但他又放心不下身边的水清,正在犹豫怎么把她安置妥当,才能不耽误自己参与进这抗议游行之中时,水清主动道,“我们也去看看吧。”
她没见过这样的场景,虽然在她的脑海中,有对这种行为的认知,但真切地看到每个人脸上激烈至极的愤慨,感受到他们团结一致的坚定,她不由对这样的事产生了一丝想要了解更多的好奇。
方睿眼眸发亮,握紧她的手,“好,我们也去!”
他拉着水清随学生队伍往前走。
对于他的加入,队伍中的学生并没有太多惊讶,但投注在水清身上的目光总归还是会多几道,毕竟她的打扮和别人着实风格不一样。
方睿拉紧她的手,几乎是将她半圈在怀里,尽量不让她被别人挤到,并低声在她耳边说,“别担心,就算一会儿场面乱起来,我也会保护你的。”
水清听他这么一说,立刻明白,这大概不是他第一次参加游行抗议了。
一旁原本就在游行队伍里的男同学听了这话,也对水清道,“欢迎加入,我们都会保护你的!”
另一旁的女学生也用力点头附和,“嗯!”
方睿护着水清往前走,“你们在说什么啊?这是我的妻子,我自己保护就行。”
“解封酒店,释放同胞!”两边的同学却在喊出抗议口号的间隙,一脸严肃认真地答,“只要是我们的同胞,我们都会保护!”
方睿单手握拳,也在奋力喊着口号,闻言言语卡壳了一下。
水清单手搭在他的另一只胳膊上,随着他的脚步亦是在往前走,并对两边的同学礼貌地道,“谢谢。”
队伍前排有人吹响了哨子,似乎是与守在酒店外的别动队成员发生了冲突。
对方高声呵斥着,学生队伍也在据理力争着。
很快,抗议的学生们开始挥散白色的传单,还有人把传单折成纸飞机投向酒店。
别动队拉来了水龙,意图用冰冷的水柱冲散学生的方阵队伍,有几个女生反应迅捷,立即解开挎在身上的蓝布包袱,掏出事先准备的生石灰撒向水面。
蒸腾的雾气顿时模糊了对面的视线,有男生立刻配合着一哄而上,抢过水龙,反冲别动队的人。
就在水清和方睿身旁,不少学生拿着卸下来的课桌退,敲击着手里的铁皮,节奏整齐如战鼓,他们高喊:“解封酒店,释放同胞!”
方睿也在喊。
他的声音清朗有力,热血激昂,一字一句从肺部迸发而出,引起胸腔不停震动。
水清被他护在怀里,有半边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在周围一片喧嚣之中,清晰感受到他温热有力的气息和心跳。在这喧嚣混乱的漩涡中心,这激烈搏动的心跳竟成了一方奇异的,只有她知晓的锚点。
游行抗议更为激烈的冲突,出现在学生冲向设在酒店外的路障围挡,而别动队对天鸣枪震慑之际。
虽然没有伤人,但这一道枪声点燃了学生们更为强烈的怒火。
就在学生们即将要冲破关卡之时,别动队宣布,酒店内的最后一轮搜查已经完毕,现将释放滞留其中的所有人员。
“什么滞留啊,明明就是被扣留!”学生们大声讨论着别动队冠冕堂皇的无耻措辞,但也不再往前冲击,而是面带喜悦地看着酒店的大门打开,里面被扣留的人,一个个走出来。
有人轻轻对他们挥手致意,无声道谢。
也有人低着头怕再惹是非,看也不看学生们这边一眼,加快步伐离开。
但学生们只是笑着,汗水与未干的水渍交织在年轻的脸庞上。他们互相拉着手,挽着臂,搭着肩,碰着拳,在别动队员冷冰冰的注视下,不时欢呼,“守护”这些无辜的普通人走远,并“欢送”别动队完全撤离。
人群中,方睿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笑着低头看向水清,“他们放人了!我们胜利了!”
在水龙冲击过来的瞬间,他及时压低水清的头,将她护了个严实。
他自己被冲了一脸一脖子的水,而水清只有些许发丝微微打湿。
方睿平复着呼吸,轻轻放开了些许揽着水清的手臂。
此刻的他,发梢滴水,衣领濡湿,形容略显狼狈,却意气风发。
他抬起手,替她将湿了的耳边碎发绕回耳后,脸上的笑意像是能冲破乌云的阳光,“真好啊!”
他手臂再度轻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又将她拥紧了。
水清的目光从方睿的脸上移开,掠过周围一张张多少都挂着水渍、却绽放着纯粹明亮笑容的脸孔,好像也从中体会到了某种不一样的情绪。
虽然这种感受很浅淡,也很短暂,但她毕竟是感受到了。
所以,她也笑了,低低应了一声,“嗯。”
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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