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睿赶去的地方叫鸡鹅巷,并不是下午他和水清去的那一处复兴社办公地。
他听说这地址时盯着那具体到某号的门牌号,也疑惑了一瞬。
这地方看起来着实不像个气派威严的办公场所,倒像是一处平平无奇的民居。
邓天烁抓紧时间对他解释道,“有些朋友虽不能帮上我们需要的那个忙,但大家心中对于如今宁城新闻界与教育界所面临的紧迫形势,都感到愤慨有加,也都想要出一份力的,这地点便是其中某位冒险透露的,不会错。”
而另一位在他口中也不具名的朋友,则给出了仅限今日能打通的属于此地点的保密电话号码。
有了李曦在信里的提醒,以及傍晚陪水清走那一趟的经验,方睿早在离鸡鹅巷还有三四条街的更繁华的地段就下了车。
他先是谨慎地观察了一遍周围,确定无人注意到自己,才一脚拐进了旁边已经亮起灯,有零散顾客仍在逛着,但总体快要打烊的百货商场。
这商场他之前和同学来过不止一次,都是作为顾客进来购物。
得益于他平时爱留心观察的好习惯,他很清楚这个时间点,商场的经理会开始去各层巡查,算是开始给今日的营业进行收尾,而设有电话的经理室内暂时没人。
他解开身上深色学生制服的立领,又把前襟上方的两粒纽扣也解开,再朝两侧稍作斜向折叠,各自重重按了一把,中山装款式的外套就有些西装的样子了。
接着,他拿出路上经过一家成衣店时特意进去买的领带系上,整体着装就变得很像这家商场的男销售员了。
他低着头,故意朝靠墙的一侧略侧开脸,避人耳目地走在灯光笼罩的边缘地带。
他的步伐平稳但微快,心脏也在无声加速,但他尽量维持表面的不动声色,假装自己只是一位普通的即将下班的男销售员,自然而然又避人耳目地来到了经理室门外。
经理室的门虽然合着,却没有锁上,本来已经做好准备可能要破坏门锁才能进去的方睿心底一喜。
他是第一回做这样的事,多少有些紧张,自然也不希望多生波折。
闪身进门后,他立刻拨通了默记在心仅当日有效的号码,压着嗓子变换了声音,对话务员熟练地报出邓天烁告诉他的某个内部“暗号”,就此“核验”身份无误。
那边开始操作续接,他就在心底按秒数着,一边等待转接,一边密切关注经理室的门外有没有动静,经理是否回来了。
总算等到了接通,那边才“喂”了一声,他立刻争分夺秒地对着电话那头道,“证物编码证宁字第03061号已外泄,密切关注各家报刊杂志今夜的动向。”
说完,也不等对方做出反应,就在那头咄咄逼人询问他身份的话言中,直接挂断了电话。
而他要的,就是对方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时间根本分不清敌我的效果。
只有搞不清状况,才不容易轻举妄动——这就是廖豪的一线生机。
校长罗谦也是从某位朋友那里得知,《星辰日报》的前任报社主任徐世平已被秘密处决的消息,顿感问题严重。
目前舆论针对复兴社和别动队的指控,主要就集中在新闻把控与校园干涉两方面。徐世平死了的消息外界还不得而知,但他的罪名是“通共”,这罪就像是只口袋,装谁进去都是装,装了谁就是谁。
而廖豪即将面临的危险,远比他们一开始以为的严刑审讯要更严重得多!
这也意味着,光靠贝德斯神父出面,按照原计划运用教会与政府的关系,依旧不太可能让廖豪被释放。
只是,罗谦知道这消息时,是更晚些的时候,贝德斯神父已经在去复兴社的路上,很可能就要到了,这导致他们无法及时通知对方。
他和秘书邓天烁紧急商量新的对策,贝德斯神父出面的这步棋,既然已经下了,就必须要起作用,绝不能浪费,更不能成为废棋。
既然无法达成里应,就只能再从外合,于是才有了方睿打电话故布疑云,把水搅浑,给复兴社增加压力的一步险棋。
李曦作为《星辰日报》的记者,公开发表的号外表明了他的立场,第二封密信附赠方睿的相片与被毁掉的底片,是他进一步的诚意与示好。
外加死去的徐世平是他曾经的直系上司,还是挖掘他进入报社的伯乐,于公于私,综合来看,他给出的这份线索,可信度都是较高的。
但他在明,又单枪匹马,恐怕无法用这个证物编码做什么,所以才写信告诉了方睿。
由此可知,廖豪很可能从头到尾都是被诬陷的!
而栽赃他的人,现在还要“审”他。
这能审出什么结果,简直不言而喻……
赶到复兴社鸡鹅巷秘密基地的贝德斯神父,虽然凭着政府与教会的关系,顺利进了大门,但他喝着中国茶已经坐了十几分钟,对面这位来接待他的处长一直在与他闲聊,只要他一提到要去听廖豪告解,此人就会岔开话题,或者与他说,他们内部还在确认廖豪的信徒身份,请他稍等片刻。
而且,对方还会在聊天之时迂回地绕圈子,试图套出他到底是从哪里知道了这处地方,以及廖豪被带来这里关押受审的信息。
贝德斯神父心里暗暗焦急,因为他从种种迹象推测出,廖豪很可能已经在被审讯了。
而审讯室内,被双手反捆吊在一个一米二左右铁架子上的廖豪,正一头冷汗地盯着脚下泛出猩红火光,时不时还发出嘶嚓阴燃声的一堆炉渣。
他身高约一米七,这样的姿势不光让他站不直,还会令他的肩部与腰部不堪重负,随时可能跪下去。
双膝一旦跪到了滚烫的炉渣上,绝对会当场就被烫得皮开肉绽!
而膝盖骨外侧只包着皮,没多少肉,这就意味着,这一下子就能烫到他的骨头!
光是这想象,就让他不寒而栗!
肩关节和腰关节的酸痛越来越明显,他脚踝用力,勉强维持足尖点地,但还没一会儿,向上斜抬的小腿却已经开始打颤,小腿肚子那块儿的肌肉也隐隐抽搐起来。
他的膝盖垂晃了一下,又在他深吸口气后,双膝重新勉勉强强向上方收了一点。
一方面是下方的炉渣实在太过危险,让他忍不住一直看,另一方面,这审讯室周围立着的器具,墙上挂着的工具,有他认识的,也有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但统一散发出阴森又可怕的气息。
就连墙上,也有类似于血迹的不明暗褐色痕迹。
他不敢抬头看。
而他对面坐在椅子上的两个审讯人员,却谈笑风生地喝着茶,时不时看向他,等他小腿肚子明显打起哆嗦,两人才搁下了茶杯。
其中阴寒着脸的一人乍然一拍桌子!
“廖豪,你属于人赃并获被我们抓了现行!不老实坦白,危害民国这项罪就是你一个人扛,这可是死罪!你年纪轻轻就活够了?!”
他骤然发难,又张口就是“死罪”,本就惊惧交加、神经高度紧张的廖豪不禁一抖。
另一个又笑眯眯地转着桌上的茶杯,“廖同学,早点交代也少受皮肉之苦,你这些反动书刊到底是哪个同学拿给你的,还是哪位老师交给你的?你要明白,只有交代的人越多,自己才越有活路。”
廖豪额头上冒着冷汗,炉渣冒出的火星已经把他的裤管烫出了几个小洞,那可怕的热气也烘在腿骨外侧的皮肉上,膝盖处都感受到一股不怀好意的烘热。
“我、我是冤枉的。那些、那些书,真不是我的。”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腹部用力从胸腔里顶出去的,紧张和恐惧交织在一起,令他的气息不稳,足尖也抖了起来,“我、我真不知道它们怎么在箱子里的!”说完最后一个字,他赶紧再吸一口气,把朝后出溜的脚尖往前挪了挪,膝盖这才没压上炉渣。
“呵,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脸色阴沉的那位直接走到他边上,动手扯了下反吊着他双臂的绳子系在杆上的一头。
“啊!”廖豪大叫一声,面露惊恐,膝盖在距离炉渣不到一寸的地方悬停住了。
裤脚布料被烫烧的糊味顺着热气向上飘,直冲他的鼻子,他鼻翼颤抖,浑身都冒了一层冷汗。
因为下意识地挣扎,他的双臂关节也扭得更痛了。
又由于瞬间激发的紧张害怕,他大口喘着气,面色惨白不已。
一直笑容和蔼的那位也走过来,在他另一边站定,弯腰语重心长似地劝他,“只要你交代几个名字,同学也好,老师也行,我立马让人把你送回牢房,不用再受这个罪,你看,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可和颜悦色说着这话的同时,他的手掌仿若无意地搭在了他本就不堪重负的一侧肩头,让他承受的压力更重了。
就算知道这两人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合起来在他面前演双簧,廖豪也对自己的处境毫无办法。
他其实也一直在回想,那箱子到底多少次离开过他的视线,离开了多久,又可能是在何时,被何人打开了,再把那些要命的书刊放了进去。
但他又没过目不忘的本领,加上晚会当夜台前幕后都很忙,他跟很多同学一样,一人身兼数职,忙得跟转得要飞起来的陀螺似的。
他虽不至于天真到认为,只要自己交代了回忆起来的一些线索,就能获得自由,但光听刚刚那个态度冷酷的审讯员问他时引导他说出同学老师的名字,他就知道,这场审讯本就别有用心。
他不想害人,不想害得无辜的同学和老师也被抓到这个鬼地方来。
可是,他会被严刑拷打吗?
他的膝盖会废掉吗?
他会……死吗?
“我……”他干裂脱皮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可笑也很卑微。
他虽也参与过一些游行,但并没旁人那么热衷这项抗议形式,偶尔还是因为身边的同学朋友为国情时事愤慨,为一些不公正的现象不满,他才随大流地跟着一起参加。
他并不是那么爱“惹事”的学生。
可现在,“事”却惹上了他。
原来,一个普通人竟是这样容易就“被”大祸临头了。
而这蓝衣社,也比他听闻的还要残暴不仁,是非不分,明里暗里怂恿着他攀咬他的同学和老师。
那冷着脸的审讯员抬起手,漫不经心地绕了绕负着廖豪整个人重量的绳子,他的手指每拨动一下绳头,廖豪就不由自主地短短吸一口气,生怕下一秒,对方就把绳子直接解开,而他将会径直跪趴在滚烫的炉渣上!
“我告诉你,今天你说也得说,不说也得说!”对方忽然一提绳子,廖豪就好像瞬间被掐住了喉咙,惊得屏住呼吸的同时,竟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而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审讯室的大门忽然被敲响。
此人一脸不快地看向走进门来汇报的人员,像是不满意自己渐入佳境、就差临门一脚的审讯节奏被打断了。
一直保持笑脸的那位,在听到来人耳语几句后,顿时皱起眉,朝廖豪身边这位招了招手。
“哼!”此人悻悻松开揪住的绳子,狠狠瞪了脸色煞白的廖豪一眼,像是只看着猎物等其主动咽气的秃鹫,再沉着脸和另一个审讯员一起走出了审讯室的门。
廖豪连吞几下口水,剧烈喘息着,再度挪了挪后滑的脚尖,努力抬起已经快要挨到炉渣的膝盖,肩臂关节和手腕传来的疼痛逼得他连连嘶气……
方睿打完电话后立刻离开了经理办公室,并有惊无险地走出了百货商场。
在一队身穿蓝色制服的人马冲入这条街上时,他已经坐着黄包车离开了。
按照计划,他先去了今晚有几场演出的某戏院,卡着时间混入一波散场的客人中,重新换了一辆面包车,再绕路去了另一间也有公演的联欢社,再度融入人群中,继续重新换了一辆车,最后才在距离学校两条街的某营业中的饭店门口下了车,凭借对地形环境的熟悉,掩人耳目地从某个小门进了校内……
与此同时,昌福大酒店的豪华套房内,享受完高级西餐做晚饭的孟秋泽,端着红酒优雅地饮完最后一口。
他放下酒杯,哼着歌来到盥洗间中,对着镜子用头油梳了个潇洒又时尚的中分发型。
像是为了观察鬓角是否也梳得平整,他侧过脸拿着梳子凑近了镜面。
在镜子的某处边角,显露出对面某间寓所的住客正好回家了。
对方先进门开了客厅的灯,然后似乎是去洗手,又开了洗手间的灯。
因为那房间的格局原因,正好镜子这一角中能显出两盏灯都亮起了。
孟秋泽继续哼歌,像是对镜中自己风流倜傥的发型很是满意,看着镜子露出俊美不凡的笑容。
亮一盏灯,代表证物编码已进一步外传;亮两盏灯,代表宁城复兴社本部秘密基地的所在已摸清。
一切尚算顺利,值得他对镜中的自己笑一笑。
随即,他穿上做工精良的西装外套,哼着外文歌,皮鞋踢踏有力地走出房间走下楼出了酒店,决定带着身后的“尾巴”去某个夜总会不醉不归。
这些尾巴也有任务经费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花白不花……
而沈南林坐在窗前的书桌边,看向窗外金陵城如墨一般的夜色,片刻后,他低头奋笔疾书,钢笔在信笺上投下的影子,像一把出鞘的刀……
水清打了个呵欠,放下崭新的课本。
她已经预习好了即将去旁听的一门课。
哎,课本中某些因为时代和科学发展局限而有错的论点,她真想改掉,但一想到没多久之前的高烧体验,她想想也就算了。
她看了眼时间。
嗯,该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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