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对方已经从纯粹的见财起意,变成花钱放出“追杀令”,找人料理恩怨,想要打断他的手脚。
那么,本着来而不往非礼也的道理,孟秋泽这次面对这俩“打手”,也没小惩大诫,而是不客气地直接打得两人各折了一条手臂和一条小腿——他还给他们各留了一只好手好脚呢,这谁看了不得道一声:他有心了,还是有仁心。
至于,这仁心是不是像掺了玻璃渣子的冰糖,能要去人半条命,谁会在意。
反正,孟秋泽不在意。
出师未捷手脚先断的两人,像被黏到一块儿的两只没头苍蝇,起初还想摘下罩在头上的麻布口袋,可那袋子毕竟不是真麻袋,袋口不大,孟秋泽套上去时快准狠,他俩脑袋挨着脑袋歪七扭八想要“解套”,就没那么容易了。
而且,看清了又能怎么样,反正还是一样没有还手之力。
不过,他们看不见还胡乱舞着王八拳的结果就是,孟秋泽的影子他们是一点没挨着,纯粹成为己方在互殴了。
从这俩草包嘴里问出了昨天那两个混混的住址,孟秋泽决定去“登门拜访”。
他们不是放出话,要花钱找人收拾他吗?
他这就主动送上门去,给他俩一个“惊喜”。
眼前这两个人还没倒下时,从麻布口袋晃动不停的下方空隙里,瞅到了孟秋泽的西裤裤脚和皮鞋鞋头,就算再不聪明也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如今,这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的煞星,又问钱二虎和青皮的住处,更相当于正面承认了他是谁。
除了昨天也是在这巷子里,打得钱二虎和青皮站都站不起来的那人,还能是谁?!
刚刚他们还商量着要打断对方的手脚,现在就被打断了手脚,现世报也来得太快了!
两人简直怕得要死!
他们既不知道另一条胳膊和腿能不能保住,也不知道这条小命能不能保住!
之前两人谋划时有多嚣张,现在就有多心慌!
这巷子指定风水不好,谁来谁挨揍!他俩冤呐!他们可什么都没干啊!
未免这俩躺在地上鬼哭狼嚎,还各剩半副好手好脚的家伙,会为了钱去通风报信——虽然孟秋泽很怀疑他们还有没有这个勇气——但他还是直接抬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优雅与冷酷,一边一个,皮鞋前掌踩住他们的一侧肩膀。
加重力道碾压逼得他们惨叫的同时,他蹲下,用修长的手指捡起那俩作为诱饵的银元,缓缓在他们裸露在外的汗涔涔的脖颈皮肤处划过。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
“您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啊!”
这两人挤在麻布口袋里的脑袋登时都不敢摇晃了,他们看不见脖子那儿凉冰冰的东西是什么,梗着脖子一动不敢动,痛哭流涕到脸上耳朵上的浑浊泪水、鼻涕、口水……难分彼此,冷汗浸透了他们的后背,两人争前恐后地求饶。
“你们在这儿老老实实待着,等到天黑才许出这巷子,否则的话……”孟秋泽冷笑一声,带着死亡威胁的意味,把银元往前送了半寸,两人吓得呜呜直叫,答应得飞快。
“一定一定!”
“不敢不敢!”
量他们也没胆子阳奉阴违,孟秋泽一脸嫌弃地从两人身上搜出十几个铜板,告诉他们,这是他们买他这只麻布口袋的钱,随即站起身,拍拍裤腿上的灰,走了。
走到巷口,他弯腰拎起两只荷叶包,轻松闲适步履从容地继续朝客栈走去。
正当他抬腿欲跨过那高高的木头门槛时,客栈里,柜台前,一个略显眼熟的身影令他脚步一顿。
紧接着,他立刻转身,好似一抹无声无息地影子,飘到了客栈临街的一扇雕花木窗外,身体巧妙地隐藏在窗棂的阴影里。
从他的位置朝里看,正好能斜斜地瞥到柜台前的情景。而只要他不出声,也不露头,柜台前的人是看不见他的存在的。
这姓方的,是怎么找来这里的?
桃花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冷光,孟秋泽盯着站在柜台前的方睿。
难不成,昨晚在那小包厢里,这姓方的是装醉,暗中记下了他的样貌特征,今天来寻仇了?
不对,昨晚他出手前,方睿是想抬头来着,但自己都没让他有机会抬,他自然也不可能识得他。
孟秋泽很自信,他绕行至小包厢的那一路,也没有人注意到他是去干嘛的。
但此刻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因为,那姓方的正在问柜台后的堂倌,“就是穿衬衫皮鞋还戴着手表的那个,我朋友,很好认的,他住几号房,我来给他送东西。”
他刻意强调了“我朋友”三个字,孟秋泽在心中嗤之以鼻。
他在复兴社受过特训,对于方睿打听他行踪的话术,只觉得幼稚拙劣。
但祝书说他自以为是电影明星万众瞩目,那句玩笑话还犹在耳,眼下忽然变得颇有讽刺现实的意味。
可这姓方的怎么就如此肯定,是他出的手。
他再次回忆一番,自己进小包厢时,被有心人看到了?
孟秋泽压住心中疑云,关注着前堂的情况。
被安排在柜台做事的堂倌,既要登记住客信息,又要兼职账房,自然都是能说会道,又能写会记的伶俐人,哪会被方睿一两句模棱两可的话糊弄到。
见他打扮得也不俗,堂倌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拢在袖中,笑容得体神色客气地道,“这……小的只是个听差的,没法儿告诉您,还请您见谅。本店规矩如此,绝不能随意透露住客的房号。”
堂倌这话滴水不漏,方睿皱起眉,没料到自己都找到客栈来了,还会突遇不顺。
他是从酒楼那边顺藤摸瓜查过来的。
昨晚“武醉”弄出那么高调的动静,掌柜与伙计全都记得他,所以他一到镇上,就直奔酒楼询问,当晚有没有个穿皮鞋戴手表的客人,也同时来用餐?
几乎所有人都给出了对同一个人的描述——这位年纪与他相当,看上去打扮十分“摩登西派”的外乡客人,甚至不用像他一般要凭借烂醉武闹,就给很多人都留下了印象。
虽然,他通过这些人的口述,更确定自己印象中毫无此人的记忆,不知道对方为何对他出手,但他还是在酒楼门口一个蹲客的黄包车夫口中,得知了那人最后是回的富安客栈,看来是落脚在那儿。
眼看线索清晰明了,那人也有迹可循,可偏偏在这客栈柜台前,线索硬生生断掉了!
方睿不甘心就此作罢,又不想转头去调查那人一起吃饭的朋友,怕打草惊蛇。
他索性杵在原地,修长的手指屈起,无意识地敲击着油亮的柜台漆面,目光带着审视的固执,盯着那堂倌,仿佛要将那层客气的笑容盯穿。
方睿不离开,孟秋泽自然也不会进去。
他站在窗外,本是要看堂倌能否坚持不松口。
堂倌见方睿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眼珠一转,脸上堆起更加谦卑的笑容:“哎呀,您稍坐片刻,小的想起掌柜的还有事吩咐,得马上去回禀一声。”
说着,他手脚麻利地将柜台上那本住客登记簿往抽屉里一塞,“咔哒”一声上了锁,又扬声唤了个年轻伙计过来顶班,自己则一溜烟掀开柜台后的布帘,消失在了通往客栈一楼内堂的甬道里。
方睿脸色微沉,倒也没发作,只是耐住性子又问过来的这个伙计,能不能帮他查一眼,可伙计赶忙直摆手,还说自己不识字,也没抽屉钥匙。
孟秋泽隐在窗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心头刚微松半分,却忽然看到在大堂角落扫地的孩子,正是昨晚守夜给他开门的那个男孩。
那孩子一双黑亮的眼睛正偷偷瞟着方睿的方向,小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和挣扎,嘴唇翕动几下,似乎有话想说,又不敢说。
孟秋泽心下一沉,这孩子并不知道眼前这人不是来访友,而是来寻仇的。
而且,这孩子还知道,他住的是几号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