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下一站,是要去汉口?”祝书让了让街上经过的一辆小板车,转头问一旁的孟秋泽。
今天没有集市,又是午后了,主街上除了固定摊位有些稀稀落落的生意,整条街都不复昨日的热闹景象。哪怕此地还未被边远的战火波及,可那股萧条已如初秋的薄霜,悄然爬上了寻常人家的门楣。
孟秋泽正闲闲看着街角一只蜷缩打盹的黄狗,闻言收回目光,点了点头,“想去看看那边的老午人和香粉店?。”
祝书皱眉不解,“怎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这一路水运陆运都要走得,即便顺顺畅畅,也得十天吧?”
孟秋泽抬手拂了拂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优雅流畅,“它家是在徽省起的家,越做名声越响,旧时候在宫廷嫔妃和达官贵人中广受推崇,后来去了鄂省扎根,生意越发芝麻开花节节高,在鄂省连开好几个字号,推出的雪花膏和冰片粉不仅热销全省,更是举国驰名,我想去考察一番。”
祝书是听不懂生意经的,但不妨碍他知道此去路途遥远且艰险,“一定得去吗?要知道自从当局称,那边的黄麻暴动是动摇地方治安的匪祸后,鄂省那一片的时局就一直气氛紧张。”即便是大街上,他谈起这段话也压低了声音,问老同学,“伯父就不担心你这路上……”
孟秋泽不由笑了,“怎么,你以为儿行千里父担忧吗?我爹年轻时候闯过的地方更多,我这回出来,游玩散心为主,考察学习为辅,他都没对我报多少指望,自然也不担心。”
他随即叹了口气,“都说烟花三月下扬州,我这周遭的风景还没看够呢,就得远行了。”
祝书道:“你孤身上路,我还挺担心。”
孟秋泽推他一把,笑着指指他,故意曲解他的话,“去去去,你少占我便宜。”
祝书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不由反手推回去,“去你的!我这是出于同窗与朋友的情谊才担心你好吧,谁有兴趣当你爹?”
孟秋泽被他推得身形一晃,长腿顺势轻快地错开几步,皮鞋在石板路上踏出清脆的声响,看上去不见狼狈,倒更加倜傥风度,惹得街上几个路过的姑娘看了他几眼,掩嘴而笑。
祝书不由“啧”了一声,“这一路不大太平吧?你要是帮家里考察生意,何必舍近求远,老字号的王郁夏也行啊,就在扬州。你不是也正好觉得扬州有意思吗?”
孟秋泽一怔,“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昨晚送祝书回家时,孟秋泽与其弟一左一右架着祝书进门,他当时就看到,他家墙边贴了张不知何时的旧《申报》。
上面王郁夏登的广告图画,被人用笔在边框细细描过,描边之人显然是对这个品牌喜欢的紧。
祝家除了母亲、祝书和他弟弟外,唯一会做这样事的,只有他那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小妹。
孟秋泽此刻权当不知,语气自然之中又带着几分被提醒了的恍然,“王郁夏也大有名头。”
祝书见他对自己的话感兴趣,便继续说道,“确实,我听说,王郁夏之前还在万国博览会拿了奖呢,要知名度,它也是有的。”
孟秋泽点点头,“有道理,可是,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他拖长语调笑言,“怎么,有心仪的对象了?想买了送人吗?”
祝书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想什么呢!没影子的事好吧!是吾家有妹初长成,然而家里捉襟见肘。小妹光有爱美之心,说起这些头头是道,就是一样也没买。”他心疼又好笑地掏了掏耳朵,就仿佛妹妹清脆又絮叨的话又灌了他一耳朵,“这王家有什么‘三绝’:鸭蛋粉、冰麝头油、香件……”
孟秋泽噗嗤笑出声,“你家小妹可真有眼光,不光看得出我比电影明星还英俊潇洒,看上的脂粉香妆品也不俗。”
祝书哼了一声,“打住打住,在聊你去考察生意的事,别扯你自己,更别扯我小妹。”
孟秋泽深知分寸,他就是故意逗趣,要真是话里话外在朋友的妹妹身上打转,他得多没品啊?
所以,他只是逗了老同学一句,就又把话题立刻转了回来,“还好跟你聊了这几句,不然我得多走不少冤枉路,也得多花好些工夫。”
祝书也道,“老午人和能做得这么成功,你想去实地看看也没错。不如,先将它放在待考察的名单里,等地方稳定,路上也安全些,最好是水陆线路都再开辟开辟发展发展,你再去呗。”
孟秋泽赞同,“嗯,我待会儿回去就退房,然后直接改道去扬州。”
他叹了口气,话言里有些可惜之意,“我连去鄂省的船票和车票都买了,本来就是托人买的,现在还得托关系才能退。”
时下的船票与车票精贵赛过金箔,不光紧俏难买,也没有退票一说。祝书心里粗略算了下,孟秋泽这一买一退,折腾进去的人情和钱,都有点替其倒吸一口凉气,要是换做他,只怕钱包出血到心也要滴血了。
不对,他根本买不起船票和车票嘛——一时间,忽然更觉心痛了。
“你还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的少爷。”他摇摇头。
孟秋泽掸了掸衬衫领,理直气壮地道,“我就算当家,那茶米油盐对我家来说,也不能叫贵吧。”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毫无炫耀之意,却比炫耀更戳人心肺。
古人云:忠言逆耳利于行。祝书现在的感慨是:真言不光逆耳,还不利于友谊。
他深吸一口气:“你这话当我面说说也就得了,我怕别人听见了,可能当场就想打你了,还是冲着你这张脸直接打。”
孟秋泽笑得眯起那双桃花眼,一派不知人间疾苦的矜贵纯良,“是吗?”
祝书深感与他这个富家公子无法交流,正好也走到了岔路口,他要换条路去学校赶着给孩子们上课了。
两人在街角道别后,便分道扬镳。
孟秋泽步履轻快地往富安客栈踱去。
路上,他走到昨日将两个混混瘪三痛揍一顿的死胡同外,竟听到里面有两人在大声密谋。
其中一人道:“钱二虎和青皮昨天就是在这儿吃得亏。那人穿衬衫皮鞋,好认得很!有人看到,他就住在富安客栈。”
另一人紧接着说,“确实是有钱,富安客栈每日的房费可不便宜。一个公子哥能会多少拳脚?照我看呐,钱二虎和青皮还是因为大意,失了荆州,不不不,是失了先动手的好机会,被揍蒙了!”
率先讲话那人又道,“我还打听到,他昨天晚上喝了酒,半夜才坐黄包车回的客栈,就他自己一个人。今晚,咱们只要在附近蹲着,就能把他揪个正着。”
“对,到时候搞个麻袋往他头上一套,先揍他一顿,再把他拖到这巷子里来。”另一人兴奋接口。
“嗤,钱二虎和青皮昨天被打得只能爬出去,丢脸丢大了,所以放出话,谁能把那人拖进这巷子里打断手脚,就重谢两个银元。”
“这事儿好办,事成咱俩一人一个。”
“嗯,别忘了,那公子哥身上肯定也有不少钱,嘿嘿……”
孟秋泽本来只当听个乐子,毕竟,这俩脑仁不大、嗓门不小的傻子能凑到一起,也是不容易,谁知他们又蠢又坏,跟昨天那俩黑心眼的软脚虾简直一脉相承。
那俩人还想找人打断他的手脚?
看来,昨天他收拾他们还是太手下留情了点。
这些人一肚子坏水,下手又狠辣,谁知道他们除了会选他这样的外乡人下手,会不会也对本地人出手?
记起昨天被他轻松打了的方睿,孟秋泽在心里不屑地想,那种连自己都顾不好的男人,要是跟这些人对上,可没本事护“别人”。
他的脑海中,不期然地闪过一张清丽静秀的脸。
水清已经被那姓方的哄着离了婚,真有危险了,后者会不会护她,就更难说了。
反正,他马上就要动身去扬州,在此地不会久留,再来次日行一善也无妨——就当是造福这周围的街坊邻居,也造福“别人”。
长相俊逸的男人一双桃花眼微微泛冷,像是春风中吹来料峭的寒意,他随手掏出两个银元,指尖微弹,银元便划出两道亮弧,叮当作响地坠落在巷内的石板地上,接着竖直而前,骨碌碌带着清脆诱人的声响,精准地向巷中那两个正密谋得起劲的男人脚边滚去。
那两个的男人瞬间被银元在地上滚动的动静吸引,低头看去,只见两只银元滚到一处,就到两人脚边,顿时面露惊喜。
孟秋泽放轻脚步进了巷子,边慢条斯理地抽出裤袋里,祝书硬要塞给他的麻布口袋。
今天这两个不是想给他套麻袋吗?
他不来个以彼之道还治彼身,都对不起他们谋划了这么久!
趁两人头颅低垂凑到一起蹲下捡钱时,他拎住大张的袋口,直接兜住两人的头,还不等他们有所反应,便被人连体婴似地踹到在地,接着,有重重的拳脚密不透风地砸在了他们身上。
“哎哟喂!谁啊?!啊呀!”
“嗷!亲娘咧!”
两人尚未闹清楚怎么回事,就见眼前忽然一黑,单方面被揍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惨叫连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