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清开口先说了上次的事。
她在庄子上,没第一时间拿到他从省城寄回来的包裹,而方夫人将东西拆开看过后,才给了回到家的她。
方睿闻言皱起眉,唇线紧
“母亲大概是有她的考量,你又刚好不在家里,她许是担心我信中有什么急事,就……”他一开口便习惯性地想为母亲解释。
但在水清似笑非笑的淡淡眼神中,他又倏地住了口,随即自己都觉得无话可说,“这件事,我知道了,确实是母亲她欠考虑了。”
身为儿子,即便此刻不在母亲面前,他也不想如何非议母亲。
但他也还记得在镇上的茶馆里,水清一改平日的平淡安静,最后对他说的那两句话。
“现在,你能理解了吗?”
“当初,我的感受。”
他暂时做不到全然以她的角度,去理解这件事带给她的感受。但不提别的,只要设身处地换位想象一下,如果新婚翌日,廖豪寄给他的信送到家里后,母亲考虑到他前一日刚刚成婚,不想他被打扰,就决定先打开他的信件看一看,再定夺是否要及时把信交给他——他肯定也会不高兴的。
这还只是事情可能出现的第一重状况。
以他对母亲的了解,若被她瞧见信中提到的航空学校招生之事,那这封本是加急送到的信,最终还能不能落到他手里,都不好说。
届时,母亲只要以病体不适,或者新婚不宜急着离家等等理由,将一无所知的他困在家里,待到他能回校那日,那招生考试肯定早就结束了。
他再如何抱憾,也只仅止于没能参与选拔考试。
现在,他是已经录取上了,但如果他直接没参加,总不能为了尚且没影儿的结果,而与母亲置气到多么严重的地步。
而他的生气和抗议,母亲既能预料得到,又自会“包容”他,最后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吧——就像母亲常常语气无奈地对他说,“母子哪来的隔夜仇。”
当然,仅凭一通想象,推断一件已经不可能再发生的事,其实是不对的。
但这样的推测,是建立在他对母亲的了解之上。
他的母亲,行事风格其实一直如此。
只不过,往日里,他作为儿子,也亲眼目睹母亲这些年独支门户的艰辛。加上之前他意外坠马濒死一事,对母亲的刺激极大,后来再每每被其干涉行事,他虽会感到不快活,但大都自我消化。
就连最终点头成婚,也多少如水清之前在茶馆里讥讽他所说的那般,确实有几分扛不过母亲的催促,“顺”着对方的意思。
母亲理所当然地私拆他寄给水清的包裹,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听闻后也并不意外——这本身就足够说明一些问题了。
而他因为一直以来的习惯,并没有去正视这些问题。
而水清是他们母子之间的局外人,反而看得更清楚。
方睿看向她,“对不起。”
他好像总在给她道歉,水清心想。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每月一张的存条,不能直接寄到家里给你吗?”方睿很快想通了她这番开口的言下之意。
水清搅了搅粥,带着米香的白烟轻轻升腾,“你是我名义上的丈夫,你的钱,却不等于我的钱。”
和缓而平静的言语,像是一把小刀,精准地剖开了事情的本质。
方睿听得心情一片黯然,却又无从辩驳,只拿起公筷替她夹了一些鸡茸腐竹,默默放在她面前的小碟子里。
凝成一方玉色的鸡茸与腐竹,一并颤巍巍卧在鲜嫩碧绿的荷叶上,两三滴陈年糟油淋得将将好,油色的琥珀酱汁浸入其中,好似化开了魂,鲜气四溢。
米脂般的鸡茸裹着纤线似的腐竹,筷尖一挑,扯出缠绵层叠的丝,也钓出了五脏六腑里的馋。
水清尝了一口,腐竹吸足了鸡汤的润,又藏着豆香的本;鸡茸滑若蛋羹,偏又跳出糟油的醇。
这素中藏荤的小菜,配上绵糯的粥,实在是好得很。
她纤长浓密的睫轻轻颤了颤,被鲜得眯了眯清澈柔润的眼睛。
方睿看着这睫毛,忽然对被它扫过的触感心生好奇。
大概会很轻,很柔,有一点点让人期待的痒,如撩,似拨……
见她吃得舒服,他心里的歉意略减,“你的考虑不无道理。”
水清当然还有话说,“母亲大概也不会喜欢一个总把丈夫的钱攥到自己手里当私房钱的儿媳,但我留在方府,总不能对她避而不见。”
她看着微微点头的方睿,继续道,“那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别惹她不喜。”
“名义上的丈夫”这几个字着实刺耳,偏偏她说得又没错。
就好像她在茶馆中提到的那句,“我们迟早要离婚”,说得很对,但就是听得人不痛快。
而方睿也了解母亲,自然知道,水清所说的“大概”,其实会百分百变成现实。
以为要与她单独吃饭的开心,早已不复存在。
但方睿很清楚,这原因不是出在她身上。
可他还是有些失落。
早饭哪天没得吃,早饭跟谁吃不是吃,明明现在应该就事论事,拿出个令她安心的解法来,他也不懂自己在失落什么。
反正,就是,失落……
但他转念一想,水清能这样开诚布公地直接说她的想法,总比成婚这段日子以来,直到那日在茶馆前,她什么都看在眼里,却什么也不想跟他多说,要好。
她之前说过,她不信任他;那现在她肯跟他多说几句,是不是也有一点点开始信任他了呢?
他想了想:“要不,这样。”
“钱,我还是按月存,但存条就不寄了。”
“我现在先给你写欠条,按月写,一月一张。”
“一般一两个月,最多不超过三个月,我总要回来一趟,那我今天就先给你写……三个月的欠条。”
“端看我下趟回来时,给你带回几张存条,你先对着存折核好了数,再撕了几张欠条便是。”
水清发现,除却最开始婚礼当晚的自私和混账,这人现在似乎变了不少,而目前他身上能令她欣赏,准确来说,是让她觉得满意的一点是,但凡她指出个问题,他都会很快拿出个解决的办法,并且也还会与她商量。
果然,她之前认为他听得进话这点,是对的。
早知道,他这样知错能改,当初就在茶馆说他说得再狠点了……方睿可不晓得水清心里在惋惜什么,他还在等她的意见。
“你看,这样可行吗?”他边问,边又给她夹了切成片的茯苓糕。
水清一向喜欢吃方家厨房出品的各种糕点,方睿给她夹的时候,她自己也起夹了两片,低头看见自己的碟子里已经有了,她也没作多想,转而把她夹的那两片放到了他面前的空碟里。
但就是这个不经意的动作,令方睿的眸子悄悄亮了起来。
“好,就按你说的办。”水清收回筷子,“你这法子挺好的。”她这不算夸奖,也就是顺口肯定而已。
桌对面原本情绪有些低迷的年轻男人,看看她夹的茯苓糕,又听了她的话,立刻展露一抹笑容,俊朗的五官扫去淡淡阴霾,些许和煦的阳光再度归来。
“那我们快吃吧,吃完我就给你写欠条。”他的语气重新轻快起来,仿佛要写的不是欠条,而是奖状。
“嗯。”水清低下头专心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