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清想了想,虽然方夫人昨夜的态度确实是在怪罪她,但她最终没受罚。
方夫人也没要求她彻夜照顾方睿,她得以回来安生睡了一觉。
所以,除了熬了个夜,她好像也没损失什么。
而且昨日出门前,方夫人可是给了她一笔不菲的花销款,看在婆婆给钱大方的份上,她也不是那么喜欢计较。
毕竟,除了口头那几句,她没受什么实质性的委屈。
再说,她偶尔也得符合一下原身的性格——昨晚她太困所以不耐烦演,那份不像已然有些明显了,只不过当时方夫人在气头上,其他人就算觉得奇怪也不会多嘴。
“母亲最后没罚我,我也没哪儿觉着委屈。”她垂下眼睫,淡淡说道。
“话不是这么说的。”方睿说道,并退后一步。
水清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向镜子,他正拱手向她道歉,亦如新婚第二日那般,认认真真垂下一揖。
“对不起。”
“都怪我醉了。”
“是我不好。”
“害你受累,受委屈。”
他手里还握着那把梳子,跟攥了一把短短的香在拜菩萨似的,每说一句,就拜一回,倒又像是在发愿一样,态度诚恳又真挚,画面滑稽又好笑。
水清被逗得不由轻扬唇角,面上虽然没显出来,眼里到底闪过一丝笑意。
她点点头,对他的每句话都表示肯定,“确实。”
她把话接得如此顺口,倒令方睿舌头打了个顿,他感觉哪里怪怪的,但又捉摸不透,干脆抛开疑惑,继续说道,“我待会就同母亲请罪,不能让她继续错怪你。”
水清:“好。”
她又友情提醒,“母亲昨晚还问我,你为何要去酒楼,与谁人吃的酒,我说我不清楚。”
她还记得自己表现出一问三不知的样子时,方夫人不满的神色——但她如果真的做到对方睿的桩桩事情、回回动向,都了如指掌、有问必答,恐怕这位婆婆大人又要嫌她身为妻子对丈夫管得太多太宽,有失贤惠与分寸了。
“我晓得了。”方睿得了她这一两句话的提醒,倒好像捡多大的宝贝似的,脸上的笑容越发明亮无霾,连暗自忍着的浑身疼痛都似乎真的轻省了几分。
他重新上前一步,像模像样地拿起梳子梳了几下她鬓角的碎发,顺便说道,“等会儿我们一起去向母亲请了安,我就单独向她请罪。”
“就说,是我在路上遇到了在乡镇府就职的熟人,朋友又带着朋友,就一块儿吃了个饭。”
“你作为单独的女眷,被我安排在另一个小雅间里,对我们酒桌上后来的事一概不知。”
“我武醉的事情少不得要被母亲训斥几句,不过没关系的,你别担心。”
水清昨晚困得厉害,应付婆母方夫人时,都少了往日演出来的安分听话,直到现在睡了一觉起来后神清气爽,才连带着对眼前人的不耐少了几分。
他这话算是尽力将她从昨晚的事里摘出去了,方夫人要骂也是骂他,她有什么好担心的?
反观方睿如此轻车熟路地编好了前因后果种种说辞,显然是心里早有成算。
也怪不得,他能闷声不响地自己拿主意,瞒着母亲考了笕桥航空学校。
水清正走神着,忽然感觉自己脑后的发髻被掂了两下。
咦?
她抬眸冲着镜中的方睿淡淡扫了一眼。
他以为她的发髻是什么,可以随手把玩的扁圆线球吗?
方睿这才回过神来,为自己情不自禁的手欠感到尴尬。
“这个,接下来怎么梳?”他干咳一声,看着她的发髻,有点无从下手,又扫了一眼打开的首饰盒里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珠花钗蓖,忙问,“要不要插一朵花在上面?”
水清看他举着梳子,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发髻看,活像第一次拿菜刀的人在盯着砧板上的鱼肉,不由深吸一口气,“不用,你简单帮我绕三圈这银链子,再簪上这根簪子,就行了。”
素手执起一支银镶玉的簪子递给他,方睿一边答应一边伸手去接,不料肩关节这番一动,又牵扯了一股深深疼痛。
“怎么了?”水清望向镜中那张俊美轩朗但表情奇怪的脸。
“没事。”方睿立刻正色道,表情也恢复正常,不着痕迹地活泛了一下暗暗发疼的肩头。
事实证明,如果有的人一看就不会梳头的话,那他就真的是不会。
侥幸心理果然要不得,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
水清轻轻叹了口气,方睿慌忙凑到她旁边,看看发髻,再看看她的侧脸,再看看镜中,连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他手足无措得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脸上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其实知道怎么了。
在刚才绕银链子的过程里,他已经扯断了她不下五根头发,除了使丫鬟本来梳的饱满整齐的发髻微微变形和变得毛躁之外,无事发生。
那虚虚缠在发髻外围底部的银链子,松松垮垮绕了两圈半,目前仅靠链子的缝隙勾着几缕头发,才勉强固定好位置挂着,没直接掉下去。
方睿左手的几根手指间,还缠着他的“战利品”——几根青丝,他心虚地用拇指摩挲着这几条发丝,在水清清凌凌的目光下,低眉顺眼地说,“我好像,不擅长这个。”
这岂止是好像不擅长,这根本就是一窍不通。
水清道,“算了,今天不用银链子了,勾头发。换红绸的细发绳。”
方睿干咳一声,“对,这链子不好,总勾着你的头发。”
她自己动手拆银链子,他连忙有所表示,“我来,我来。”
这声“我来”,半盏茶前水清刚刚听过,也是出自他之口——某人自信满满地把梳头丫鬟赶出去,说要亲自为她梳发。
她浅浅信了他一回,结果摆在眼前了,他就不可信,也不知道在自信什么。
所以,她直接回绝,“不用。”
她抬起双手摸到位于脑后偏颅顶的发髻,想亲自把银链子取下来。
偏偏方睿想要补救一下自己刚刚的“失误”,也殷勤地伸手,修长的手指正好搭在了水清的手背上。
两人的动作俱是一顿,方睿火急火燎地松了手,耳尖瞬间升温,“那个……”他想解释一下自己不是故意的,但又觉得特意说这个有点小题大做。
“你拿起那面圆镜,站我后边去。”水清没管他为何吞吞吐吐,发现摸索盲拆银链子有些困难,立刻支使他拿起梳妆台上的另一面手持圆镜,站在她身后侧方找准位置。
“往左一些。”
“往前半步。”
“再往右去点。”
……
方睿真正做到令行禁止,拿着镜子听从水清的指挥,让往哪儿就往哪儿挪,让跨小半步绝不跨大半步。
“停。”
水清望着面前梳妆台的镜子,能从里面看到侧后方由方睿所持的圆镜,她准确地捻起银链子的一头,将它反向绕离发髻。
期间,又损失了发丝若干……
将细细的银链子放回妆台上,她随手拿起窄长的红绸发绳,为发髻绕了两圈。
到了打结的一步,她也有些不熟练——原身出嫁前梳的是未出阁的简单发型,她来到这具躯体便是已婚的身份,一直都是丫鬟伺候梳头,这手艺……她也没有多少。
方睿又开始毛遂自荐了,但有前车之鉴,他这次没好意思把话说得太满:“我再……试试?”
水清自己的手举得累了,此刻抱着一种可以称之为“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冲他点了点头。
方睿如蒙大赦,上前给她打了个……水手结。
绳结不花哨,与那简单的发髻倒也相配,唯一的缺憾是没用到的发绳长度有点多,导致多余垂下一部分。
若是平日,那梳头的丫鬟会将这部分编进发髻内藏起来——但她可不会留出这么长一段。
而方睿的应对方法是:直接剪了。
水清:“……”
也行吧。
回头,若是那个对这些发饰比她本人要看重和爱惜得多的梳头丫鬟问起来,她会如实相告的——是他们少爷动的手。
去方睿手里转了一圈,那银镶玉的簪子又回到了水清手上,前者老老实实手持圆镜,继续尽职尽责地为她照清后面的发髻,看着她白皙的柔荑灵巧一甩,簪好了头发。
方睿诚心夸赞,“好看。”
水清自镜中看了他一眼,他笑得诚心诚意,见她看过来,他摸摸鼻子,移开了与她对视了一瞬星眸。
奇怪,自己这夸得也没错啊,干嘛要躲着她的视线?倒显得他在说谎话讨好她似的。
如此想着,方睿又重新看向镜子,而水清却正好低下头。
他怅然若失地看着她打开了一只挂着锁的描金黑漆木匣,从里面拿出一叠纸。
“给,昨天办好的证明。”水清递了过去。
“啊?”方睿怔了一秒,赶忙笑着接过,“谢谢。”
刚刚那一瞥,他看到那匣子里还放着他寄给她的手表与钢笔,原来她都好好保管着呀!
水清知道,这些材料不能叫方夫人,或者方府的其他任何人看到,所以昨夜上了马车她就收到自己身上,回房后立刻锁进了这匣子里。
原以为方睿今天早上一来就会问她拿,谁知他竟是到此刻都没开口,反而又是向她道歉,又是帮她梳头的。
而且,奇了怪了,他这是什么表情,总不见得没想起来吧?
大概,还是宿醉后头昏脑涨着吧?
与此同时,方睿心里也泛起了嘀咕,他回乡这趟就是为了办这证明材料,怎么刚刚只顾着回来找她,竟一时将事情忘得没影儿了?
嗯,一定是昨晚那几滴酒,加上那一顿黑手,弄得他没顾上想起来这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