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睿乘坐的马车距离镇上还有半里远的距离时,孟秋泽和祝书吃吃歇歇,总算是把这顿几乎连到下午的早午茶吃结束了。
祝书庆幸自己颇有先见之明,提前跟学校告假了半天,加上他下午的课排在两点半之后,倒也不是很急。
这顿丰盛的早茶,他和孟秋泽边聊边吃,直接吃到了午后,哪怕时间充裕,他们也终是没能全吃下,临走还打包走了两只蟹壳黄,三只蟹粉包。
这回,他说什么也不肯拿了。
“我待会儿还得回学校呢,”他一手在身前疯狂摇着,一手别到身后,如果不是因为背后一边是屏风,一边是窗户,他早躲出去三丈远了,“不要不要,我不要!你可别给我啊!”
他又窜回来半步,一把拿起桌上的两份报纸,爱惜地整齐叠好,收进随身的包里,“这个,这个我拿走了啊!我先带去学校,给班上的学生传阅,下班再带回家,我家弟弟和小妹也爱看的。”
孟秋泽无奈地摇了摇头,拎起分别用两片干荷叶包起来的蟹壳黄与蟹粉包,细细的麻绳在他的指节处挂住晃悠,“你看我这一身行头,拎着这打包的东西,合适吗?”
祝书不算大的眼睛努力翻了个白眼,一身教书先生的文气荡然无存,“什么合适不合适,你真当自己是万众瞩目的电影明星啊?走在路上,哪个有闲心去瞅你手里拿的是荷叶包还是牛皮包啊!”
孟秋泽:“……”
老同学重逢的友好氛围只能持续一天不到吗?
祝书看他一脸无语,嘿嘿笑了笑,掏出自己随身带的包里叠好的麻布口袋,就是他奉母亲之命,今早从家里给孟秋泽带东西时用的那只,语带促狭,“喏,你要觉得荷叶包不好看,那就用这个包在外面呗。”
那不是更加显眼而繁琐?
孟秋泽婉拒不成,被祝书一把将其塞进他的西裤口袋,平平整整的一侧裤袋瞬间鼓鼓囊囊。
而同是在这个午后,位于杭城远郊的复兴社特训干部班宿舍,正在午休的沈南林接到同学传话,教员赵克让他带着内部培训资料,去办公室一趟。
校场空旷,烈日炙烤着黄土地,蒸腾起干燥的尘土气息,沈南林步履沉着地走过,远远看到办公楼外的树荫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很陌生,应该是外面来的。
等他走到教员办公楼下,一个看起来三十来岁的男人,身穿一套纯黑色的中山装,坐在一楼走廊里的木长椅上,正翘着二郎腿,边抽烟边看报。
听到他的脚步声,吞云吐雾埋首于报纸间的男人抬起头来,目光冷冷地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眼,“站住。”
沈南林顿住脚步。
男人叼着烟,哗啦一下收起了报纸,冲他傲慢地一抬下巴,“转过去,面朝墙壁,搜身检查。”
沈南林没有听从指示有所动作。
“册那,勿曾听到我的话?!”男人站了起来,粗眉倒竖,嘴里不干不净,辛辣中带出一丝甘甜的烟雾随着一阵风吹向深南林,后者眼睛也没眨一下。
长相温润的年轻男人站得挺拔如松,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戒备,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对方的衣服口袋。
他立即垂眸立正,“报告长官,学生目前状态不能接受搜身,需要先进办公室,得到教员特别批准。”他的姿态恭谨中透着股不亢不卑的韧劲。
男人眉头一挑,眼里闪过一丝兴味。
“你既看出我是长官,居然还敢违抗命令?”他嘴角噙着一缕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试探的笑,“就不怕……”
他一手插入衣兜,还不等他拿出手来,深南林已然一句“得罪了”随声而动!
几乎在对方肩膀肌肉微动的瞬间,他已厉声喝出!他身形如电,右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截住对方那只正欲从口袋中掏出的手腕!
但对方显然也是伺机应变的高手,被深南林截住这一只手,他立刻侧身甩开他还未握紧的五指,同时另一手臂弯起,狠狠肘击向他!
凌厉的风伴随着冲击而来,深南林想躲,却发现一边是宽硬的石质廊柱,另一边是高度齐他小腿的木质长椅,他单脚踢向对方,逼其改攻为守闪身后退半米。
就在这毫秒之差,他旋腰回身,一脚蹬住长椅就是一个借力前扑,五指箕张,直取那人肩胛!
“沈南林!”眼看着他就要钳住那人的肩膀,属于教员赵克的一声暴喝从他身后炸雷似地响起。
沈南林一个分神,动作便迟滞了半分,紧接着肩膀和衣服被人从后面一个拉拽,前扑之势瞬间被强行瓦解。
教员赵克半身探出办公室的门,眼见双方都不再有所动作,才推着他自己站好。
对面本是在迎敌应战状态的男人也整了整中山装,手从衣服口袋里自然拿出,掌心空空,对着赵克微一点头。
赵克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被他抬手阻止,“这学员挺有意思,我们进去再聊罢。”
深南林看看自己的教员,再看看那个不复片刻前傲慢粗暴,举手投足间尽显深沉干练的男人,抿紧唇没说话。
他看得明白,在场最年轻的是他,级别最低的是他,最没资格开口说话的,还是他。
一进办公室,那人也不坐,直接问他,“说说你对我的观察。”
深南林看了一眼教员赵克,后者已经拿出了他珍藏的好茶,正慢条斯理地烫壶温杯,并不搭理自己的得意门生投来的视线。
“您刚刚故意暴露了沪城的口音,但您这趟并不是来自沪城。”深南林性格温润斯文,但自有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教员没像刚刚那样出手阻拦他攻击一样出言阻止,那就是肯他自主回答的意思。
男人随手接过赵克泡好的一杯茶,只从喉咙里逸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哦?”,态度模棱。
没有得到肯定或者否定的答复,深南林就按照自己的思绪往下说,“您手里拿着的报纸是《汉口中西报》,日期是五天前的。”
“全国各地的大小报纸,复兴社每日都会有专人收集,特训班更是一篇不落,供教员与学员共同研究阅读。但鉴于国土辽阔,报类繁多,不少报纸自刊出当日算起,要相隔一到七天不等才能送到这里,而鄂省当天的报纸,送来杭城起码需要六七天。”
“您手里这份足足早了一到两天,只可能是您自己带来的。”他说着,目光在教员办公室的书报架上平静扫过,挂着鄂省报纸的架栏上,《汉口中西报》放在显眼的位置,最上一份的刊期,果然是七天前的。
“这中间的时间差,也并不够您在沪城收到报纸后再启程来杭城,所以,您应当是从鄂省将报纸直接……”
他有条不紊地分析,“带到了这里。”
男人也没提出质疑,为何不能是别人送来给他看的,毕竟现在讨论这样的可能没意义。
他只笑了笑,转头又问起,“那为什么叫我长官?我这一身,也没什么身份标识吧?”
赵克吹了吹杯中热腾腾的茶,随口来了一句,“也许是您气度不凡,卓尔不群呢?”
男人笑骂一句,“喝你的茶吧。”
这两人开得玩笑,深南林又开不得,他等二人说完,才继续道,“因为您的鞋。”
男人挑眉来了一句,“穿皮鞋的就是长官?”
深南林摇摇头,“您的鞋几乎纤尘不染,鞋帮一点泥浆也没有。”
“昨日杭城全天下雨,直至半夜才歇,多处水坝的水位告急,路上泥泞,低洼处积水尤甚。”
“不论您是凌晨还是上午到的,想要开到这里,路上必然会遇到很多泥坑,车轮很容易陷进坑里,车子也可能会故障,也就需要不止一次下车查看和处理。”
“既然汽车的车身与轮胎都被溅了很多泥浆,如果您的身份是需要随时下车的人,譬如司机和随行军士,那您的鞋,现在不可能这样干净。”
只有车子直接驶入他们特训班内部,一路畅通无阻地开到办公室走廊下,鞋子才会如此干净。
男人笑了笑,对赵克道,“我的司机和警卫,昨晚轮换着开了一宿的车,路上车还修了两次,累惨喽!”
“所以一到你们这儿,我就放他们去休息了。”他摸了摸下巴,“没想到啊,车子只是停在那儿,就露了痕迹。”
他和赵克说话的口吻十分随意,并不像普通的公干接洽,显然早有私交。
赵克摇摇头,对自己这学员的观察力颇为自得,也深知沈南林尚有未尽之言,“你继续讲。”
“是,老师。”沈南林便接着道,“刚刚这位长官起身时,我看到了他口袋里印出个东西的轮廓,是枪牌撸子。”
勃朗宁(Browning)M1900型,俗称“枪牌撸子”,枪型袖珍紧凑,便于携带,放进衣服口袋去绰绰有余。
复兴社特务处的戴处长便尤其爱用这款,它击发可靠性极高,故障率低,实乃防身与暗杀之双重良器。
而它唯二的缺点,就是昂贵,且产量不高。党内人员级别不高是不可能配发此枪的,执行一般任务也用不到这样的枪。
沈南林没把话说死。其实,他更怀疑,对方就是搞情报刺杀出身的,同时,也时刻防止着被人刺杀。
只不过,这话,他不好明说。
男人喝了口热茶,终于露出第一个抵达眼底的笑,“观察力不错,临场反应也不错,近身作战能力也不错……”
他每说一个“不错”,赵克便点一次头,直到他说出“纪律性也不错”时,赵克忽然“嗳”了一声,不同意了。
“这哪儿是不错,是非常好!”赵克放下茶杯,一副要好好说道说道的架势。
“他可是知道你是长官,也知道你口袋里有枪,但初次照面,他可不知道你周站长的脾气如何,硬顶着不给你搜身,哪怕正面交手,也没交出必须保密的内部培训资料,我这学生,方才赌上的可不只是前程。”
沈南林听到“周站长”三个字时,目光微微闪动,显然是对来人的身份更添一层猜测。
男人也看出了他的若有所思,直接对他道,“我再考你最后一次,你可知我是谁?”他的语调平淡,却带着千钧之重的考校意味。
沈南林神色一凛,背脊挺得笔直,“啪”地一个干净利落的立正敬礼,声音清澈而笃定,“您是复兴社特务处沪城区的站长,周光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