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水清与方睿心平气和地吃着早饭时,祝书也去镇上富安客栈找孟秋泽,如约请他去吃早茶。
“我还以为你昨晚大醉一场,今天会忘记这件事呢。”孟秋泽在镜子前打理着发型,随口打趣。
他今日依旧是衬衫马甲西裤三件套,裤缝烫得齐整笔挺,头发梳得新派摩登,皮鞋也擦得锃亮可鉴。
祝书摆摆手,“哪儿能啊,忘不了,忘不了!”
他拿出一块洗得微微发白的手帕,擦了擦额上的汗,“就是早上要先去学校告半天假,再来找你,稍微迟了点。”
孟秋泽无所谓地道:“我昨夜睡得也晚,你来的时候刚刚好,我才起。”
祝书嘿嘿挠头,“定是昨晚绕路送我回去,耽误你的就寝时间了。”
他提起带来的一只大麻布口袋摆上桌,“这是我娘非让我带来给你的。”
孟秋泽最后正了正衬衫领子,笑眯眯走了过来,“伯母太破费了,肯定是好东西。”
祝书一张圆脸带着温厚的笑,“在我家确实算是好东西,就是不晓得,你孟公子喜不喜欢。”
他将麻布口袋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
“这是笋干。”
“这是豇豆干。”
“这是小虾皮。”
孟秋泽认认真真每样都瞧过去,“唉呀,果然好得很!等我回家也能吃上这边的地方家常风味了,伯母真是有心!你可要替我好好谢谢她。”
他给祝书倒了杯茶喝,他这老同学当年自己也还是学生时,就不太爱运动,如今当了教书先生,更不像是勤于锻炼的样子,今早连跑两处,看起来有些气虚……
祝书想起母亲今天夸孟秋泽模样生得好,又懂礼貌,又有风度,还会讲话……他不由又擦了擦汗。
他就没听母亲这么夸过他和弟弟。这亲生的,果然就是不一样……嫌弃都嫌弃在明面上,一点不藏着掖着。
正好孟秋泽又笑着道,“昨晚第一次去你家,我也没另外备东西,还是半夜登门,打扰了一家子,失礼了失礼了。”
祝书失笑,“你送我的书,不是礼啊?请我吃的饭,不是礼啊?还有你包给我带回去的菜……”
孟秋泽打住他的话,“那也只是给你一个人的。而且,其他也就算了,包回去的菜算什么礼?”
昨晚他被水清的事严重分了神,的确考虑不周,“昨儿个夜里,我是第一回见你弟弟妹妹,都没给他们什么见面礼,也没预备红包。”
“你这个人吧,跟你当同学和交朋友是真的好,但你有时候……”祝书心直口快,看着孟秋泽脸上堪称完美的微笑,他想到什么说什么,“真心是真心,就是为何看起来一定要这样假假的?”
孟秋泽脸上无懈可击的笑容顿时一滞,难道是越是心思纯质的人,看事情越直切要害?
“你这话说的,他们给面子,随辈分叫我一声‘哥哥’,我这不得……”他清清嗓子,佯装理了理袖口。
祝书连忙摇手:“哎哎哎,你可别说了,你若再给他们点什么,我娘今天非得把厨房存的那点好东西,全叫我给你搬来不可!”
孟秋泽笑着住了嘴,望向摆了小半桌的几个小包干货,提议,“要不,我管客栈借一下厨房灶台,咱今天也别出去吃了。我记得你也会烹饪,就取这些,也能做顿鲜味十足的早饭。”
祝书脸圆,眼镜片后的两只眼睛又不大,一笑就会挤成两条和蔼的线,他隔空指指他,“好你个孟秋泽啊,我给你送东西来,你还打量着想让我给你当厨子?想得美,今天必须出去吃早茶。”
孟秋泽确实是不想祝书多花钱,才有此一说,结果他这老同学虽然为人善良纯朴,却也不是个傻的,一下子拿话挡了回来。
“好好好,那咱们这就走吧。”他痛快地站了起来。
祝书顺手想把那些干货重新装回麻布口袋里,他拦住对方:“不用,我行李箱里有位置收。”
随着他抬手一指,祝书看到了墙角整整齐齐排列的四只赭红牛皮箱,亦如主人一身的派头,这四只牛皮箱的表面也打了蜡,边缘铆钉加固,外加细皮带捆扎,看起来就……贵。
祝书摇摇头,“你怎么带这么多箱子出门?”
孟秋泽理直气壮:“我这趟离家出来玩的时间久,去的地方多,要带的东西自然也多。”
祝书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我看,是带的西装衬衫皮鞋多吧……”
想到今早,他的小妹提起昨晚送他回来的“孟家哥哥”,两眼放光,夸赞其简直像电影明星一样,他就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小妹根本没见过电影,只是和同学一起看了几本杂志报纸,她懂什么是电影明星吗?
电影明星的魅力在幕前,和普通人之间,那是带着距离的。
而孟秋泽的魅力可不一样……
孟秋泽桃花眼一眯,带着点怀疑神色地问他,“祝书,你是不是在心里继续编排我带的东西多?”
祝书吓了一跳,随即道,“什么啊,我是想起,我小妹说你像电影明星。”
孟秋泽笑了,那双润亮招人的眸子闪动着光泽,“帮我谢谢你小妹的夸奖。”
祝书板着脸,“我才不帮你传这话。”
事关小妹,就算是他一直交好的老同学,对方再帅气英俊的一张脸,也有一瞬间变得面目可憎了。
孟秋泽笑而不语,低头看了看银色的手表,“走了。”
两人下楼出了客栈,就往茶馆走去。
这是镇上最出名也是生意最好的茶馆,临水而建,背靠河畔,门口的老泥炉上叠着好多层蒸笼,水汽氤氲中,有伙计来回穿梭,不时吆喝一句:“蟹粉包出笼咯——”。
水清与方睿昨天来的也是这家。
孟秋泽和祝书还没走进去,就见店内大堂摆的八仙桌与长条凳坐满了人,短衣帮一个也没,长衫客占了大半。
祝书大方地要了个二楼临窗的小雅座,用屏风隔出方寸清净,推窗朝外看去,可见碧波河上,乌篷船缓缓往来;站在窗边,还能听到屋檐下挂着的数个绣眼鸟笼里,画眉清脆悦耳的鸣叫,与楼下茶客的喧嚷交织在一起,被河边的水汽与蒸笼的蒸气合在一起,交融成了一番人间烟火气。
蟹粉包是必定要点的,一笼走起。
蟹壳黄也少不了,咸甜各两只。
黄酒腌小螺,来一碟。
虾米麻油烫干丝,点一份……
祝书还想继续点,孟秋泽及时叫停。
他可不想一顿饭吃掉老同学好些天的薪水。
“那就再来半份生煎馒头。”祝书兴致勃勃地提议,“这是最近从大城市传到我们小乡镇的新品种,听我同事讲,每一只都底板煎得焦脆,咬一口肉汁喷溅,着实好吃得很!”
孟秋泽摇头不欲答应,他又继续劝,“真的,估计和昨晚的春卷差不多好吃。”
孟秋泽:“……”
春卷这件事就过不去了,是吗?
孟秋泽喊来小二,付钱买了两份今日刚到的报纸,一份是昨天的申报,一份是三天前的大公报,他与祝书边看边聊,顺便等东西陆续上桌。
而方府内,已经用完早膳的方睿正执笔坐在临窗的桌边,水清也坐在一侧,看他写欠条。
方睿写了一份次月的,打个样子,交给水清细看。
抵押物一项,他写的是“足金长命锁一枚,并纯银手镯一副”,水清看到这一行时,他也正好从房里取了来给她。
“这是我自出生就戴的,到周岁才取下,金锁辟邪,银镯锁福。”
“直到我们成亲……我是说,直到婚礼前,这金锁一直挂在我的床头,银镯也一直压在我的枕头下。”
“我若抵押家里的田地,既有些不像话,且我要是违约,你也拿不走;其他什么文玩珠宝,于你而言也不保值。”
“都说‘盛世古董,乱世黄金’,如今好几处地方都战事频频,咱们这儿也不知以后是何光景,但这金子和银子,什么时候都最硬最稳健的。”
水清一句话没问,他就自己把各方面的考量说得一清二楚。
一对银镯子颇有份量,做工精湛,双环相套,外刻麒麟踏云,内刻阴阳八卦,还坠着一溜小铃铛,摇一摇,叮叮响,不失童稚可爱。
而更吸引人的自然是那只金锁,它正面刻着麒麟,背面刻着关公,是实心的,掂一掂,快赶上两只鸡蛋重了,下面还坠着一把精致小巧的白玉小算盘,两相搭配,更显贵气逼人,并且也更……重。
水清深刻怀疑,方睿一周岁摘下它的原因,除了老话说的“锁戴过久反困魂”,可能还因为他会站会走路了,继续一直戴着这沉甸甸的东西,他的脖子现在得长成追着人想叨一口的大白鹅那般。
“可有哪里要改?”方睿问。
“没有,很好。”水清答。
感觉自己又被夸了一下,方睿笑了起来,又照样依次写了接下来后两个月的。
因为没有保人和见证人,所以落款就是两人的名字,他们各自签字按了手印便是。
方睿看着这似曾相识的落款格式,忽地记起,他亲笔写下的那份和离书,最下边也是类似的样式,一时心里五味杂陈,不敢再想。
转头,见水清把银镯金锁,以及那三张欠条,都收入妆台上的描金黑漆木匣里,他对这只匣子的认知又添了一层。
看来,只有她认为重要的东西,才会放进这里面。
想到早些时候,她也是从这匣子里把保管的入学证明材料拿给他,他心下有些欢喜,因为觉得她还挺在意他在意的东西。
再一想到,他寄回来送她的钢笔与手表,也俱被好好放在这匣子里,那欢喜忽然又更浓了几分。
只是,这一刻,他的母亲却并不欢喜。
“什么?睿儿还在陪她?”方夫人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磕出一声响。
孙嬷嬷垂头道,“是的,少爷帮少夫人梳了头,两人一起坐下用过早膳,不叫下人伺候。老奴来时,正巧看了眼窗户,少爷正让少夫人陪着,两人在写写画画,边说着话。”
方夫人冷哼一声,“睿儿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昨晚醉成那个样子才回家,今早还有这闲情逸致,我看,他现在眼里是没我这个母亲了。”
正为她捶肩的李妈赶紧道,“啊呀,咱们少爷您还不知道吗,那是最最孝顺您的!来顺也来说了,是少爷特地差他来向您禀报的,昨晚酒后差点动手打了少夫人,这才要先去找少夫人赔罪,稍后就来给您请安。”
方夫人神色略有缓和,却依旧不快,“水清不过问他的事,还肯纵着他随意喝酒,打砸物事,替他善后,不似我这当娘的,既要管他这个,又要管他那个,他自然是要先去找她赔罪的。”
内室正说着,一个丫鬟进来通传,少爷与少夫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