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到两人先前在一楼大堂角落所开的小包厢里,水清立刻随手把门从里面一锁。
方睿故作迷离的星眸顿时睁开,看起来倒是清清醒醒的。
他迅速放开自己半挂半揽着水清的手臂,起步弹射似地离她一步,整个人站得笔直。
他五官俊朗的脸上红云一片,连修长的脖颈都透出一股浅粉,水清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以两人间的身高差距,她站着时双目正好看向他的脖子。
方睿背贴着雕花屏风站着,像只被逼到墙角的大狗。在她的视线下,他忍不住喉结轻轻滑动,惹得她皱眉问他,“你入口了多少酒液咽下去了?”
“两、两三滴?”方睿不太确定地说道。
他也知道自己的酒量是非常、非常、非常不行的,所以刚刚用一个假动作趁人不备把杯中酒都泼在衣服上,只空口做样子地抿在杯边作势一饮而尽。
但那两位干事醉得到底有多糊涂了,他也不清楚,而且他又不知道水清会那么胆大地随机应变,直接盖章完事儿。他以为,接下来自己还得周旋,肚子里又窝着火,勉勉强强演得几分逼真,因此唇瓣是张开了些的,残存在酒杯内壁的那一几滴酒,就这么入了口中。
只是两三滴,应该……不碍事的吧?他也不敢确定。
但他比较确定的是,他现在脸上、脖颈、耳垂、乃至胸腔内的一股股热意,不单纯是因为酒,还因为,靠近了她。
从她在楼上的祥云阁,主动贴近他的瞬间开始,早于酒精起作用前,他就开始脸热心跳了……这也太奇怪了。
她身上只有一股清浅自然的幽香,却怎么比酒液还能醉人似的?
是以,他此刻才站得这般笔直,好似一杆标枪,不去挨着旁边的水清半点,免得她多想。
方睿在心里暗自祷告,自己可千万别像之前那样,醉得不省人事,再失去自我约束力,又对水清做出些莫名其妙的无礼行为。
起码,能做到像上回与同学吃饭喝定胜酒的那次,容他先清醒一段时间,莫在她面前出丑……也行呐!
就这两三滴,应该可以的,不不不,是必须可以的!
察觉到水清还在注视他,方睿结结巴巴地问,“怎、怎么了?”
他现在还是清醒的吧?这会儿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吧?他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她为什么一直看着他?
“让一让。”水清看着他脸上加深的红晕,不明所以。
她看出来他紧张了,但不知道他为什么紧张。
刚刚在楼上,他们不是挺配合无间的吗?
他下楼那一段演得也很像回事,真的像喝醉了自己不用力的人,死沉死沉的。
她不止一次想丢开手,让他干脆从楼梯上摔下去好了。
哪怕他是装出来的醉到走不稳路外加想对女人动手,那也真的很讨嫌!
咦,她现在都能有所谓的讨嫌的情绪了?
水清看着方睿仿佛一只眼红脸更红的巨型兔子,在她开口提醒后猛地跳向旁边,给她回到原先的座位让出路来。
“……”她欲言又止。
他是因为有些醉了,才变得这么……“活泼”的吗?
方睿也察觉自己的动作幅度过于夸张了,他脸上红晕更深,赶忙偏开头,故意坐到桌子的那边,与水清隔开一些距离,然后掏出一颗薄荷糖递给她,“给。”
他晓得自己身上一股子酒味,怕惹她嫌弃。
之前要在人前演戏,他才不得不靠近了一直熏她,现在就两人独处,他只是把手臂展开到最直,隔着大半张桌子,将那颗糖递给她。
水清欣然接过,顺口问他,“哪儿来的?”
方睿轻咳一声,小声说,“在楼上,牌九桌子边顺的。”
他从新婚翌日就发现,她似乎蛮喜欢吃糖的。今日白天在味书斋,她吃云片糕比豆干多;去了茶馆,她率先拿起的也是芝麻猪油白糖馅的蟹壳黄;所以,她可能更喜欢吃甜?
上到二楼站在祥云阁门口时,他就觉得里面各种菜肴酒液呼吸等等气味混杂,十分不佳,所以在牌九桌边看到有薄荷糖,就随手拿了一颗想给她吃,没想到接下来事情发生得那么快,也结束得那么迅速,他都没来得及送出手。
薄荷糖可以清新呼吸,他现在身上的酒味浓,一时半会儿又没沐浴更衣的条件,还得麻烦她继续与他在一室之内待着,要是能让她呼吸间清爽些,也好。
方睿丝毫不觉得,他正在担心一件以前从所未有的事——他在担心水清嫌他。
水清剥开外面包的一层蜡纸,就着半透明的糯米纸放入口中,这薄荷糖为淡褐色的方块,其中夹杂着一丝丝罗汉果与甘草微微发苦的药味,想来也可作润喉糖吃。
她含了不过一会儿,一股冰凉劲爽的清甜立即充盈口腔,又带着少许回甘,就连鼻息都跟着清透舒适不少。
淡淡的药味并未喧宾夺主,薄荷的清香强势清冽,沁人心脾。
她弯了弯杏眸,表情显出丝丝喜爱和愉悦。
她果然喜欢吃,方睿心神一松,还待多看她这样轻松的神色一眼,却又见她朝他微微皱眉。
“怎么了?”他立刻问道。
“不是对外宣称是武醉吗,你还不赶紧弄出些动静来?”水清提醒他。
“啊?”方睿还没转过弯来,只见水清已经素手一垂,轻轻一掀她旁边的一张圆凳,直接将其推倒在地,发出沉闷的一声砰响。
他心领神会,立即效仿,长腿一勾一踢,他另一边的圆凳也哐啷倒地。
“客官老爷,夫人,您二位在里面……”掌柜的领着小二来敲门。
先前,两人下楼的那一阵动静就引来他人侧目,此刻包厢里面的声响,外间坐得近的桌子也有人听见了,加上掌柜和小二站在门外急急敲门,更有那好事之人隔得老远都昂起脖子朝这边瞧,一时间大堂内有半数人在议论纷纷。
眼看水清与那姓方的一进包厢就引起这样一片骚动,孟秋泽虽然人还坐在原位,实则也已跟着心神不宁,忍不住朝这边看来。
但他选的桌子位置此时却不太妙,因为正好有楼梯柜台阻挡,他完全看不清这边发生了什么,只是听到旁边饭桌上有人在说“耍酒疯”“动手了”“砸东西”云云。
想到那姓方的下楼时曾冲水清扬起的拳头,他心里生出几分难言的焦急,又不乏隐隐担忧,偏偏既不好起身去问,更不能出面去管。
孟秋泽吸了口气,告诫自己不可节外生枝多管闲事,稳住心神后他又倒了酒,与祝书一人一杯,“来来来,咱们好久不见,再喝一杯,今晚不醉不归。”
只是,他脸上虽带着笑意,那双桃花眼的眼尾弧度却是垂下的,染着丝丝焦躁。
也幸好,祝书本已醉得轻微迷糊了,无暇关注自己这位老同学脸上有些挂不住的笑容,他来者不拒,笑呵呵地举起酒杯与孟秋泽对碰,然后爽气地仰头干了。
“嘿嘿,不、不醉不归。”他放下酒杯,醉醺醺地絮叨着学堂趣事。
而孟秋泽却只抿了一小口,就心不在焉地夹菜吃着,眼神仍不住地朝水清所在的小包厢的方向瞥去,哪怕瞧不见什么,他也关注着事态变化。
酒楼的掌柜敲了一会儿门,那小包厢的门终于从里面开了条缝,一只白皙素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手心躺着一枚银元。
“我家……”门内露出半张清丽容颜,这位的年轻夫人顿了顿,才继续说道,“我家先生喝醉了,有些闹人,可能有点摔摔打打,”她还没说完,身后便又传来一声“喀嚓”碎裂声,也不知是盘碗碟勺哪样砸到了地上,“这是赔偿,我们走的时候多退少补。”
话音刚落,又听“咔嚓”一声响,掌柜苦笑着抱拳道,“夫人,您看这是不是……”
“见谅。”无奈这位夫人年纪轻轻却气质冷淡,并不怎么好说话,也不听他多言,将银元摆在他手上,就又关上了门。
水清口中还含着没吃完的薄荷糖,为了应付敲门的掌柜,她特意连嚼了几口,将糖咬碎,这才不露痕迹地把门开了一条缝。
她在门口说话,方睿在后面摔杯子,演了这么一出“丈夫醉酒闹包厢,妻子给钱平事端”的双簧。
至于为何一定要闹这出,那自然是因为水清是自个儿动手盖的章,未免那两个干事老爷回头咂摸出不对想找麻烦,今日方睿这武醉之名必须坐实。
水清关上门,回头正欲坐回原位,却看方睿双颊微红地看着她,目光闪烁。
她耳后的碎发被合上门时带起的细微气流拂动,像春风里的柳枝,一晃一晃,带着丝丝拨人心弦的绵绵春意。
“嗯?”水清一挑眉,疑惑发声。
方睿赶紧摇头,他总不能说,自己刚刚听她对那掌柜说“我家先生”这四个字时,心跳得跟要从胸口蹦出来似的吧?
完了,这戏到底要演多久,他可千万别真的酒后出洋相啊!
他随手拿起一只大盘子意欲再砸,却又想到水清方才说,他们走时要结算赔偿,多退少补,再想想他今日种种支出,都是由她先行垫付,回头要还的——承诺了以后每月给她银钱,他自己这边可得省着点花……
方睿低眉搭眼地放下盘子,重新拿起一双摔不坏的竹筷子丢到地上,轻飘飘听了个“啪嗒”的响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