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一楼的另一角临窗桌上,坐着两个打扮风格迥异的年轻男子。
戴着眼镜那位是个年纪轻轻的教书匠,圆脸,短发,中等身材,气质随和,身着靛蓝长衫,翻卷的袖口露出白布衬里,边上有半圈不大和谐的尘点,其实是粉笔灰。
“秋泽,你来找我叙旧,还给我带了礼物,这顿理应由我这个老同学做东,怎么好再叫你破费。”祝书开心地看向面前坐着的老同学,边说还一边用手抚了抚放在一侧的牛皮纸包,里面包着的,是他一直想买,但因为缺货且昂贵,而一直不曾买到的全套《楚辞集注》。
一身衬衫西裤皮鞋,作西洋打扮的孟秋泽,刚刚起身提前结了这顿饭的钱,正重新坐下,慢条斯理地收起皮夹子。
一张方形的红色小票夹在厚厚的钞票中一闪而过,他恍若未觉,抬头看着许久未见的同学祝书,将他意图掏钱的手按住。
“你当年入学第一篇大作,写的就是家乡镇中心的这座酒楼,馋得大伙儿上课都没心思了。我也是念念不忘,今日终于有机会,尝尝你在作文里写的那些菜色,若是不好吃,我自然是要找你算账的。”
他玩笑几句,态度随和而放松,那一双桃花眼不笑的时候都自带柔和的弧度,一笑起来更是如春风拂面,风度翩翩。
不提他这一身新派摩登的打扮,在镇上根本见不着第二个,单是他优越出众的长相与英俊倜傥的气质,也属实引人瞩目,不管是上菜的跑堂,结账的掌柜,还是邻近几桌的客人,谁都忍不住多打量他一眼。
加上他这桌的位置选得也妙,除了离酒楼大门较远的一楼某间包厢,因为中间隔着楼梯与柜台,哪怕打开门也恰好看不见他这边,其余一楼所有的人,不管是在大堂坐着的,还是打开过门的其他包厢的客人,都能瞧见他们这一桌。
只怕两三个月过后,今日在场之人与别人聊起时,也总会有人还对他有些印象。
“哎呀,好不好吃,都该我请!”祝书有些执拗,但早前两人同窗时,孟秋泽就知道他是这副性格。
不然,这人也不会在发现自己不是能考得上大学的料子后,就果断毕业回家乡,当了一名学堂老师。
明明以他的学历,留在南城做个洋行的雇员是绝对没问题的,薪资更是高出他现在的几倍,但他听说家乡镇上学堂缺少老师,就立刻跑回来应聘了。
“好好好,”孟秋泽笑眯眯地点头,敷衍之意味十分明显,“老同学见面,又不是只吃这一顿,我住富安客栈,明早等你来请我吃早茶。”
“那这顿……”祝书还想坚持,孟秋泽却另起话题,说起了他最近的旅途经历,顿时引开了对方的注意。
两人边吃边聊,祝书不善饮,不一会儿就有些醉意,孟秋泽虽然也喝了几杯,但除了那双含情桃花眼比平时更多几分润透亮泽,倒没别的什么反应。
他抬手招来跑堂的小二,让再上一碗护肝养胃的醒酒汤,给面前笑呵呵拍着牛皮纸包的书,跟得了什么大宝贝的祝书喝。
他的老同学抬着朦胧醉眼,也对小二道,稀里糊涂地附和,“汤?对对对,上一碗汤,我请我请。”
孟秋泽失笑,夹起一筷子刚刚上的响油鳝糊。
新鲜的活鳝现杀现划,成片的鳝段在盘中垒成火山状,从顶部到凹坑压满蒜泥,上桌前一刻才现浇的十成熟猪油,端到桌上也在“刺啦”作响,蒜香四溢。
祝书眼镜片蒙上些热气,看着眼前琥珀色的鳝糊,笑着同他道,“我以前来这酒楼的后厨打杂赚学费,看到过这道菜,晓得这里面的说法,这油炸的响声呐……”
孟秋泽记性极好,几乎与他异口同声地道:“一响蔫,二响鲜,三响惊动知府县!”
两人都哈哈笑了起来,显然这句话正是由祝书当年写进了他的作文里的。
孟秋泽点点头,“不枉我特地来吃这一回,确实是美味!”
急火爆炒的鳝背肉加了黄酒调味,一口下去,酱油的咸气,冰糖的柔甜,白胡椒粉的辛香……都在口腔中爆汁而开,加上主食材鳝鱼肉本身的鲜美滑嫩,一起撩人食欲,实在是味蕾的盛大享受!
祝书也被鲜得又抿了一口酒。
小二端着醒酒汤来了,孟秋泽品尝着鳝糊,不经意间一个抬头,就见到一对男女不知何时出现在酒楼一楼,正沿着楼梯拾阶而上,去往全是包厢的二楼。
他舌尖一错,差点咽下去一根软鱼刺。
他一点没醉,视力很好,加上酒楼里灯光明亮,他看得十分清楚,那正在上楼的两个人,不是水清与她那个想要哄她离婚的新婚丈夫,还能是谁?
虽说人生何处不相逢,但一天能三见,这是什么样的古怪运气?
想到自己和水清唯二的两次见面,都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孟秋泽心生感慨,本以为此生与这位年轻女子的交集也就那次任务意外遇见的一回,却没想到,今日一天之内就一而再再而三地遇见她,简直是孽缘啊。
不对,这怎么能叫孽缘,最多叫狭路相逢。
据他后来得到的调查结果,他和南林遇到她时,她不过才嫁人几个月,现在就要落得个下堂妇的归宿,饶是他这个局外人都要唏嘘两句。
这个新旧交接的时代,大多数女子的境遇并没有十分改善,她与他在学校或者特训班见过的女学生或女学员可不一样,她从出生就不曾离开过此地,她的人生在嫁人时,就变成了只剩一种选择——没有选择。
如此看来,她和她那个看起来道貌岸然的丈夫,也就是那个姓方的,他们之间那才叫孽缘呢。
这女人行事明明颇有主意,识文断字会医术,关键是胆子也大,虽然说话挺气人,也不懂那套故作楚楚可怜的小女子做派,好像什么都不怕,但她讲情义也讲信用,配那个连命都是她救回来的姓方的,可是绰绰有余。
这样一看,倒是那个要离婚的男的,着实忘恩负义,不识好歹了。
“秋泽,你也喝醉了吧,哈哈哈哈,我瞧着你眼神放空,定然也是酒意上头了。”祝书的话将他飘远的思绪拉回到酒桌之上。
虽然大堂声音略嘈杂,楼梯离他们这桌也不近,可祝书这一声,还是叫得孟秋泽心里一个激灵,他下意识又看了一眼楼梯上,水清的身影已经随着她丈夫一起走到了二楼,唯有一抹裙裾翩然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也对,她本就没注意到他,大堂有些吵,她能不能听见都难说,再加上祝书这一声又不带姓氏,她更不可能光靠这名字就朝这边看来的。
孟秋泽佯装低头看手表的时间,收回了视线。
衬衫袖口的珐琅扣映着灯火,在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笑着替老同学分了一小碗醒酒汤,凉在一边。
祝书显然也感觉自己醉了,正把油纸包着的书册往桌边挪,生怕酒水油渍污了他的宝贝疙瘩书。
外面夜色渐深,酒楼门口高高挂着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这一隅乡镇的虚假太平梦中,时远时近的两只瞳孔。
街角不远处是靠在角落避风的几个乞丐,旁边绕来绕去的流浪狗呜呜叫,好像并不知道自己在流浪。
小二推开二楼包厢祥云阁的门,一股酒臭菜气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方睿下意识抬手横在了水清面前,后悔叫她跟上来,想要让她先回楼下包厢的话几乎到了嘴边,却又在她清凌凌的眼神中咽了下去。
“啊呀,贤侄来了!”刘代表也是吃得满面红光,看到门口的方睿,顿时一副喜形于色的模样,坐在桌边冲他招手,声音拔高了八度,显然是说给旁边人听的,“还怕你们今天赶不及来呢!”
这是一早就对好的说辞,方睿此刻才携眷出面,大家心照不宣。
桌边的两位干事早就喝得稀里糊涂,醉眼看过来时嘟囔了几句,但大概也知道来的是今天请客送礼求着办事的本人,对视笑言了几句,谁也没听懂他们彼此说了什么,两人自己估计都不明白对方的意思,但却醉醺醺又笑呵呵的,一位用筷子敲着碗沿,哼起不成调的小曲;另一位则瘫在椅背上,领口沾了点酱汁,像块发霉的豆腐。
方睿和水清一一见礼,他们挥挥手,没作言语纠缠。
刘代表还是很地道的,拿钱办事倒是没二话,扬眉朝示意方睿看旁边放着散牌的小桌,上面赫然摆着两只刻章印鉴,打眼一瞧,与那些牌子骰子倒像是成套的。
连印泥,也有现成的。
方睿走到桌边,刘代表随意推开了桌上散乱的牌九,让他拿出水清的户籍誊本。
水清在夫家的户籍页上写着她是“方门水氏”,婚姻状况栏则盖“适”字朱印,表示确已嫁人,后面还有水清的拇指印。
证明材料事关本该航空学校的入学审核,本由乡镇府的干事查验后再措辞书写,接着并盖章出具,但方睿早有准备,拿出写好的一份,只需当着刘代表和那两位干事老爷的面,由水清当场签字与按指印,他们再盖上章就行……
等水清轻轻擦干净拇指的红油印,刘代表带着笑做足了场面戏,拿去“请示”那二位醉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干事,只等回到牌桌边就可盖章。
谁知这本该是走过场的一出,却忽然生了变故。
“等等,”其中一位干事老爷打了个酒嗝,笑着拍了拍刘代表的肩膀,又眯着眼看向方睿和水清,“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