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花窗棂将阳光筛成细碎如屑的金箔,斑驳地洒在书房内的罗汉榻上。
方睿那张棱角分明的俊脸被镀上一层柔光,浓密的睫毛颤了颤。他眉头微蹙,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皮掀了掀,脸上闪过丝丝不愿醒来的不耐,下一刻却星眸大睁,骤然坐起!
“水清!”
方睿满头大汗,急促喘着气,锦被滑落,露出白色中衣下紧绷的肩线与腹肌轮廓。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好端端躺在自家书房的罗汉榻上。
他立刻跳下床,太阳穴突突直跳,后颈也像是被人用铁钳拧过,疼得他头晕目眩,继而,后背与各个关节迸发的酸痛更是打得他措手不及,若不是踉跄扶住床边,他差点直接滚到地上。
他嘶了口气,连鞋都来不及穿好,就奔过去打开门。
他抬手一挡门外刺眼的日光,修长的手指在眼前投下细长阴影。
门外守着的小厮来顺本来正在打盹,马上站了起来,“少、少爷,您醒啦。”
方睿揪着他的衣领,急切地问道,“少夫人呢?”
他只记得当时水清出去了,他依她所言趴在小包厢的桌子上装睡,微微醉意令他昏昏欲睡,有个脚穿皮鞋,身着衬衫,手上似乎戴着一块银色手表的人进来后,一下子将他打昏了。
大晚上的,酒楼里什么样的人都有,他这一昏过去,就只留水清一个女子孤身面对未知的危险,她甚至都不知道暗中危机四伏……想一想都觉得可怕!
那人既然能摸准了时机对他不利,肯定也知道水清是他妻子,说不定会对她不利!
他后背全是冷汗,顾不上别的,只赶紧询问她的行踪,“我昨晚怎么回来的?少夫人呢?是不是也安全回来了?她现在人在哪里?”
小厮来顺连忙答道,“少夫人昨晚与您一道坐马车回来的。只是您醉得怎么都喊不醒,瞧着跟昏迷了似的。夫人责备少夫人未曾好好规劝你,有失贤内助的本分,要罚她去祠堂彻夜反思……”
方睿听到水清安全无虞地回到家,本来安心了不少,再一听后半段这几句,这哪还得了!顿时也不管来顺跟在他后面叫着“少爷”还想说什么,立刻飞奔去了祠堂。
来顺话未说完,就见自家少爷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那只没穿好的鞋“啪嗒”一声掉在青石板上,“少爷!”
结果到了地方方睿却扑了个空,并没有看到水清。
他心急如焚,随手抓了个正在擦拭廊柱的下人就问,“少夫人去哪儿了?”
这下人是专职日常打理祠堂的,平时守在这里,都没什么机会面见少爷本人,更别提少夫人了,吓得手里的抹布都掉了,一脸莫名加惶恐:“回少爷的话,小的今日未曾见到少夫人来祠堂。”
方睿头疼得厉害,焦急之际甚至有种想干呕的恶心感,也不知是前晚那点不小心咽下去的酒闹的,还是被痛击了一下后脑勺留下的,他强行忍住,追问水清的下落,“我是问昨晚,不是今天。”微风吹乱了他的额发,有几缕黏在汗湿的额头上,显得格外狼狈。
下人依旧不明所以,“昨晚……也没有见到少夫人呀。”
追在他身后跑得气喘吁吁的小厮来顺总算是赶上了,手里还抓着他跑掉的那只鞋,“少、少爷……鞋,您的鞋……”
方睿此时哪里有空管什么鞋,“少夫人呢?母亲不是罚她来祠堂反省的吗?”
来顺赶忙上前解释,生怕自己话还没说完,他家少爷听个半截就又跑了。
少爷个高腿长,一个步子就能迈出去老远,追得他好生辛苦。
“夫、夫人本来是要罚少夫人的。但少夫人说您就喝了几滴酒,便武醉得厉害,先前在酒楼闹了一通,还砸了些东西,这才耽误了许久,回来得晚了,所以夫人没再追究少夫人的不对……”
“母亲没再为难她吧?”方睿急忙问出心里关注的重点。
来顺费力咽了口唾沫,少爷这也跑得太快了,他追得喉咙里一股铁锈味,“没、没有。”
方睿闻言松了口气,随手接过鞋套上,“那她现在何处?”
“少夫人昨夜回去歇息了,现在人在哪儿,小的也不清楚,可能是还没起。”来顺为难地说。
方睿想起自己的长随:“方成呢,让他去看看少夫人。”
“昨晚夫人担心您醒了不舒坦,命小的和方成给您守夜。您醒来之前,方成刚走开,去厨房看看给您预备的醒酒汤……”
方睿这才想起来,自己是在书房醒的,稍微思索便知,是因为他有“武醉”的劣迹在先,回自己院子万一醒了又发酒疯也是麻烦,母亲就没让水清照应他。
还好还好……
虽然,他基本上确定,自己后来是被打晕了而不是喝醉睡沉了,但万一他醒过来时还受酒精影响,水清又在旁边,他很容易又对她做出不合适的举动的。
水清平安回来了,水清没受累照顾他,水清没被罚来祠堂……方睿放心了。
只是,他这一歇劲,那股子宿醉导致的头疼,外加从头到脚,脖子、后背、各个关节……都好像被人踹了几脚的酸疼,重新笼罩全身。
来顺朝旁边的下人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去搬来一张椅子给方睿坐下。
方睿揉着眉心,合理怀疑,自己除了后颈挨的那一下子昏过去后,浑身上下也被人打了个遍。
可恶,到底是什么人会对他下此毒手,还是下这种连面都不敢露的黑手。
呵,穿得人模狗样,简直宵小鼠辈!
只是,能穿衬衫皮鞋,还戴手表……这样的衣着装束在他们这个民风穿着守旧的乡镇上,不可谓不出挑。
他在记忆里细细搜寻一番,自己在乡、村、镇上有过交往的同学朋友里,并没有爱作这番打扮的,别说要从中筛选出他曾经交恶的,就更没这号人了。
但要说他在外面得罪了这样的人,惹得对方先跟随他回到家乡,再特地在酒楼等他喝醉了,才来下这暗手……也不太像啊,他跟什么人能结这样程度的仇,自己还毫无印象?
方睿揉着额头,横竖想不通,偏偏他又觉得这样着装风格的人,在他记忆里,尤其是最近的记忆里,特别特别眼熟……到底是在哪儿见过呢?
难不成,就是在酒楼?
他和水清昨晚上下楼一趟,上楼时他想着要办材料的事,下楼时他又装作在撒酒疯,这人如果是在酒楼里,那他可能确实见过,但那会儿没多留意……
来顺的话打断了他准备细细回忆的思绪,“少、少爷?”
方睿没好气:“何事?”
“夫人吩咐了,让您醒了就去见她。”来顺又麻利地奉上一杯茶。
方睿确实口干舌燥,喝茶润润喉,也舒了口气,“等会儿,我先去见见水……阿清。”
来顺伶俐地为方睿按摩肩颈,小声提醒,“少爷,您还是去先去见夫人吧。夫人因为您喝醉的事,又气又担心,夜里叫了李妈妈来问了小的和方成两回,显而易见后半宿都没睡好。”
方睿不悦,“母亲那边我等会儿自会去的,你少啰嗦。”
来顺自小跟在方睿身边服侍,日子过得比许多下人好太多了,只是后来方睿意外坠马生命垂危,他和长随方成被罚去庄子,这才吃了不少苦头,如今回到方府,虽然还在方睿身边做事,却时不时被方夫人召去问话。
方睿虽知道他和方成身为下人的难处,但也的确不喜,只平时不大表现出来。
此刻他骤然沉下脸,来顺倒也不敢再说什么。
方睿想了想,又道,“我回自己院子,你去让方成把醒酒汤和早膳一并送来,然后去回禀母亲,我昨晚差点打了阿清,先去给她赔礼后,我自会去见母亲。”
主要是也不知水清都跟母亲怎么说的,他得先去找她对好口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