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仿佛生了根,扎在了孟秋泽的心中,挥之不去。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珐琅袖扣,那冰冷的触感却无法平息他活跃的思绪。
姓方的今日会带她出门,就是冲着办离婚来的吧?
所以,那人才在味书斋门口展现出对她的体贴照顾,亲自扶她下车等等,恐怕也是刻意做出的温柔小意,为的就是哄她听话同意。
至于在客栈前他听到的那句话,那姓方的好一番花言巧语,目的自然还是变着花样劝哄水清点头答应。
至于为什么离婚却不走正常流程,非要把管着民政与户籍的干事都请到这酒楼来,就更好解释了。
如今的政府烂到根上了,上行下效,都是乌烟瘴气,哪有什么效率可言,即便当个小小的办事员,那都是有口诀的:“章要慢慢盖,话要圆圆说,事要久久拖,权要紧紧握!”
这姓方的好不容易骗得水清同他离婚,肯定是怕夜长梦多的,而要想趁热打铁,今天就把这事儿给办结了,指望去乡镇府办手续,一层层递上去审核,是压根快不起来的,所以哪能少得了这请客送礼,速办速决?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忽快忽慢,显示出他内心的烦躁。
孟秋泽越想越觉得一切有迹可循,这就是真相。
一时间,他满心的不是滋味,实在不知该感叹水清是幸运还是不幸,是聪明还是糊涂。
客观上来看,她能跟这表面君子正派实则行事混账的男的断了婚姻,也免得日后再被厌弃,人生可以趁早另作打算,不被继续耽误,的确算是好事。
只是,单从她个人的主观上来看,她又明显是听了那姓方的所言,对什么“离婚之后也不会不管她”之类的鬼话深信不疑,恐怕这手续虽然是办了,她却还对这人有指望。
不然,这都离完婚了,那姓方的都是她的前夫了,对方喝醉了,她还这样人前人后尽心尽力,又是照顾,又是打点,即便那男的从楼上下来时就出了洋相,在小包厢里都摔砸东西还对她动手了,她也依旧忍耐服侍。
那她可真是……执迷不悟。
孟秋泽气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不管是痛心疾首还是义愤填膺,两种情绪都来得那么莫名其妙。
而这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心情,在看到小二领着他也见过一面的方家马夫进门,去找坐在柜台边的水清时,瞬间飙升到了一个快要爆炸的临界点!
她还要将那姓方的送回去?!
不,她是还要同已经是她前夫的男人一起回去?!
那姓方的若是路上在马车里又闹起来,再打她,怎么办?她难道还能跳车吗?
他唰地一下站了起来,趴在他对面,已经醉后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祝书嘟囔了一声,眼镜快从鼻尖滑落到桌上了。
他探身从老同学的手下抽出那一包颇具分量的《楚辞集注》,也不管对方能不能听进去,轻声说道,“包装纸上落了点油污,我去找块布帮你擦一擦。”
随即,瞥了眼还在柜台没走开的水清,他不敢细看她,只扫了那个方向一眼,一来是怕她注意到了他的存在,二来也是怕自己万一看清她脸上的伤势,心里的火气会更加没来由地蹭蹭上涨。
他拿着牛皮纸包着的一沓书册,朝回来时换的另一道走廊走去,路上顺便拿了晾在栏杆上的一块干爽布巾,一边从容地将布巾包到牛皮纸外边,一边快速绕到那小包门口,轻轻一推,门便开了。
方睿今晚倒是一直保持着清醒,但因为水清出去了,他时刻保持紧绷状态、告诫自己不能醉倒的那根神经也放松了些,趴在桌上有点迷糊中,隐约听见了门被推开的声音。
他心里一喜,以为是水清回来了,但门开了却不曾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似乎又不是她回来了。
难不成,真被水清随口一言说中了,酒楼的人趁她出去的空档,开门来看看他是如何,这包厢里又是被砸成什么样了?
思及此,方睿以臂为枕趴在桌边,将脸埋在臂弯中,继续保持一副酒酣睡着的模样。
可当那人掩上门走进来后,方睿当即觉察出了不对。
对方这刻意放轻,但还是有些啪嗒啪嗒的鞋底触地声……酒楼的掌柜也好小二也好,可没有一个穿皮鞋的。
他的心中升起一丝警觉,这人是谁?
随着脚步声靠他越近,对方的行为就越显得可疑。如果是酒楼的人来看他的情况以及包厢里的损失,站在门口或者进来几步就就能看清全貌,根本没必要关上门,在满地狼藉中一步一步,离他越来越近!
虽然不知对方目的为何,但察觉不对的方睿还是当机立断,选择马上抬头。
但他毕竟很少经历这样的事情,纵使脑子转得快,也及时反应了过来,终究还是慢了一拍;又也许,哪怕只是两三滴酒,也延缓了他的动作速度——“啪!”的一声闷响,像是从他的后脑勺震动着传递直达耳膜,连带双耳都嗡嗡而鸣!
他俊朗的面上闪过一丝错愕与震惊,没料到对方居然来者不善,在这人来人往的酒楼里对他出手!
他后颈以上遭到一击,眼前顿时一黑,刚刚扬起到一半的头颅,又往前垂下。
在恍惚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自己对面那歪斜的衣帽架旁,一扇仿古修容铜镜里,有一截像是穿着衬衫的手臂一闪而过,而那人的手腕上,似乎还戴着一块银色的手表……
这到底是谁?
谁要对他不利?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随即昏了过去。
虽然因为某些原因,孟秋泽没从复兴社的干部特训班毕业,就告别了教官与同学,出来四处游历散心,顺便帮家里考察业务,找找生财的新门路,但他当时在特训班的一众学员里成绩斐然,绝对算得上是佼佼者,只是控制好力道下个黑手,将人打昏而不留痕,根本就是手到擒来的事。
加上本身处于醉酒的状态,这姓方的起码要昏个一两个钟头,这样水清就算送他回去,路上也能少点麻烦,至于回到方家……
孟秋泽心里又是一阵发堵,因为知道他这法子也就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
水清水清,这名字都带着“清”了,她怎么就那么拎不清?这都离婚了,她巴巴地跟这姓方的回去算怎么回事?!
孟秋泽简直恨铁不成钢,虽然在净房外洗手时,他还告诫自己,不要去关注“不相干”的人自己选择的生活……
但其实再仔细想一想,水清也算帮过他,不能算完全不相干的人。
他先前也告诫自己,不要介入旁人夫妻间的事……
但水清已经跟那姓方的离婚了,不算夫妻,都前夫前妻了。
他还反复告诫自己,此行他另负任务,不要横生枝节,惹来变故。
但他现在没正面出手,只是小小整治一下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罢了。
就姓方的这秉性、这酒品,说不定也得罪过外人,挨一记闷棍,也很正常吧?
而他路见不平出手相助,做好事不留名地帮一把一个弱女子,也很正常。
深知水清随时会带着人回到这间包厢,孟秋泽不曾久留。
他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又拿那缠了布巾的厚厚一包书快狠准地在方睿的肩臂、后背、髋骨处逐个击打,确保他就算醒来又想打人,起身举手抬腿都没那么利索后,就立刻转身离开……
马夫被领到水清跟前,她吩咐他待会儿和小二一块儿将“喝醉了的少爷”扶上马车,又与掌柜确认祥云阁的三位客人已经笑纳了后来的好酒,这才往回走。
因为实在熬得晚了,困倦之意再度袭来,她站起身时掩口再次打了个呵欠,眯眼之际竟意外看到,属于孟秋泽的那只花骨朵,与方睿的那只,离得很近。
嗯?
她记得,上次看到两只花苞离这么近,还是上次……就是沈南林和孟秋泽一起躲在土渠坑里的那次。
方睿明显是听了她的话,老老实实待在小包厢里的,他那只桃花苞的位置没有移动过。
倒是属于孟秋泽那只花骨朵,它怎么又飘过去了?
是又从小包外路过,又去净房?
吃多了肠胃不适?喝多了水饱涨肚?
又或者……
虽然,水清很少主动去用原身关于医术的记忆,但此刻,哪怕不用医术,纯粹从观察的现象得出结论,她也不由心生猜测:难不成,他年纪轻轻的就肾虚尿频?
走至包厢外,准备推门进去时,水清随意地又看了一眼代表孟秋泽的花骨朵,他正从另一边的走廊回酒楼大堂。
这人怎么还绕了远路?吃饱了撑的想多走两步?
顺手把那包在书外的布巾物归原处,自认为事毕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孟秋泽,并不知道,自己的行动路线清清楚楚地完全落入了水清的眼里。
许是因为他动手时用了巧力,包裹在书外的牛皮纸被压得爆开一道口子,他将其塞回祝书手下时才看到,不由眼皮一跳,嘴角噙着一抹自如的笑容,假装无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