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清停下脚步,不着痕迹地眯起眼睛,看向方睿头顶那只花骨朵,它之前就绽开的花瓣缝隙,现在又大了一点。
她下马车前还瞄过一眼他的这只桃花苞,所以很确定,它就是又多绽开了一些。
但她下车后一共就做了三件事,和他一起在书斋喝茶吃茶食,走到街上后接受了他送的纸伞,以及刚刚在他想帮农妇出钱买菜时稍微帮了一下腔。
不知道哪件事合了他的心意,或者说是合了花骨朵的心意,反正,他和它看起来都心情很好的样子。
虽然心下有所计较,但水清只是简单回了他两个字,“不用。”
若是今天下雨,她撑着伞从街边这些店面的檐下走过,滴落下来的泥水点子不知几何,哪可能就这几个点。
伞本就是拿来用的,要保持崭新无尘,就只有罩住套子挂在墙上,或者干脆供起来好了。
多买一把伞做什么,有钱烧的吗?
她没有因为花骨朵的一点绽开而就此顺着方睿的话来,反倒是给出客观但不客气的评价,“浪费。”
方睿还沉浸在她刚刚帮他劝说农妇的温和语气中,此刻陡然听到她重新清冷回去的嗓音,心下只觉落差明显,还有点小小不满,“一把油纸伞,又不值几个钱,只要你喜欢,我可以再给你买十把。”
他嘀咕着,想起刚刚那个弄脏了伞后诚惶诚恐吓得要哭,得了十几个铜子儿便喜出望外的农妇,声音又低了下去。
买这一把普通的竹骨绘画油纸伞,他花了两角银角子,比起省城百货商场售卖的高档洋伞,动辄就要两三个银元的售价,自然是很便宜的,但方睿自己也清楚,他这觉得便宜的看法,是相对的。
虽然他有那份善心,但出生在方家,从有记忆起的吃穿用度,都让他不可能完全把自己放在一个穷苦人家的角度去思考所有事情的。
这不是他第一次察觉到这点,心情倒谈不上挫败,毕竟家里有钱又不是他的罪过。
若是没钱,方才他就不可能是帮助别人的一方。
他只是……怕水清看不惯他。
唉,早知道刚刚就不说什么要买“十把”的气话了。
只是,说好今天带她逛街买东西,但除了在味书斋吃了些老板坚持请客的茶食,他就只给她买了一把伞。
水清本不想管方睿低落的情绪是因为她,还是因为别的事,不过看他的模样,已经快跟之前农妇没卖出去的青菜一般蔫吧了,她决定稍微说两句缓和一下气氛——要是没效果,那就算了。
她抬头看着伞面,阳光透过刷了桐油的伞纸,将那舒展的兰花变成斑驳的阴影投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如同水波。
“这画上去的兰花沾了泥,倒像真的经了风雨。”她也不是全为了哄他,而是真对那破坏了墨兰伞面美感的泥点,有几分另辟蹊径的欣赏,“你看。”
方睿闻言也朝那伞面看去,不得不说,被她这么一说,确有几分写意的好看。
他再看向水清,她微微扬起的平静面庞上,落着若有似无的光影变幻,无端令他想起那些总是替他复习回忆的梦,以及梦中她的样子。
想起自己时不时就要做的梦,方睿一阵心虚,耳根微烫,移开了目光。
“仔细瞧瞧,是挺好看的。”他如是评价,但既没看伞,也没看她,也不知他说的是哪个。
街对面的粮店里,农妇已经买了盐出来,看到他们还没走远,便又隔着主街遥遥鞠了个大躬,这才背着她的菜筐匆匆朝味书斋走去。
水清看到,味书斋的于老板走到了店门口,农妇垂头屈膝,怯怯与他说了几句,他点点头就让开了道,任由农妇麻利地将青菜与粗盐都拿进了店里。
水清看见一切如此顺利,略微有些惊讶,但再看一旁方睿含笑不语的样子,她又福临心至似地瞬间想通,这大概不是他第一次这般“日行一善”了。
而且,还是顺带让书斋老板配合他行善。
怪不得,书斋老板好似完全不惊讶,甚至没多问,就接受了农妇送东西上门的事,想来也是多次配合方少爷发善心,早就配合出默契来了。
在她这一番来回观察又一瞬恍然的眼神中,方睿也快速扫除心下的尴尬,恢复了自如。
“年景不好,很多人家养不起孩子、混不上温饱,读得起书的人家也越来越少,”他叹了口气,“我听说各地私塾的数量都在减少,于老板的书斋开在这小镇上,生意也渐渐难做……”
这话倒是不假,今日的大集单看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总归还有些虚假的热闹,但味书斋里除了前脚踏出去的孟秋泽,之后小半个时辰,就只有他们俩坐在那里,再没有旁的顾客上门。
赶集日尚且如此,书斋平日的生意可窥一斑——那简直都不能称为生意很一般了。
“一点青菜粗盐,大概也抵不上我们刚刚吃喝的东西,但于太太,啊,就是于夫人,她做的腌菜相当拿得出手。先前我听方成说过,他有次来书斋替我取书,看到好几个客人订了小瓮装的腌菜,我这才知道,书斋也开始兼营此等补贴家用的生意,我就……”
方睿没想到,自己打开话匣子后,会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虽然水清一直静静聆听,面上没有丝毫不耐,他却有种在她面前邀功自夸似的不好意思,意识到这点,他赶忙讪讪住了口。
水清倒是听得来了点兴趣,有处不解,便又问他,“如果不凑巧,你想帮的人不是卖菜的呢,那……”
方睿面露一丝小小的得意,“只要真想帮人,办法多得是,我可以包圆了那人卖的东西,再另付钱让他跑腿买菜买盐,还能顺便再帮个卖菜的……”
怪不得,他之前从问菜价,到付钱,再到吩咐农妇,都做得那么驾轻就熟。
而且,水清算是听出来了,他虽然在街上帮了不同的人,但每次都没机会也要制造机会帮味书斋的老板。
只是,这么看来,于老板每次都会接受的话,好像又有点……
方睿说到这些事时,明显神采飞扬起来,完全不是他母亲私下恨铁不成钢的榆木脑袋了,总能一句答到水清想问的点子上,“于夫人腌了咸菜也不都是卖,于老板会送几瓮给周边的私塾先生。”
“即使是卖了钱的部分,他们夫妻也会取其中一些折换成笔墨纸张,再由于老板以我的名义送去私塾,给家贫的学生支用。”
水清这才听明白,这一圈始于善心的腌菜生意,绕来绕去,绕到最后,又能成就另一番小小的善举。
她喜欢听这样的事,记忆里没有,方府里也没有,但会让人莫名跟着心情好。
看着方睿说起这些事时不由亮晶晶的星眸,她也不知不觉弯了弯唇角。
方睿被她唇畔那丝稍纵即逝的清柔笑意引得一呆,随即挠挠头,思绪一跳,又转回到之前,两人还没遇到卖菜农妇前的对话上。
“对了,你之前是想跟我说什么?”他问。
“没什么。”水清摇了摇头。
方睿还记得她当时的欲言又止,此刻不由追问,“你明明问我,给你买伞的钱是不是母亲给的,这有什么关系吗?”
水清本来不准备继续之前的对话了,但她想了想自己当时的思虑,又觉得既然他想知道,她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我那时只是在想,为了离婚之后能多一层安身立命的保障,我需要多存点钱。”她道。
听到她平静地说出“离婚之后”这四个字,方睿心头忽地打了个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方才还高涨如潮的谈兴,一瞬间没了大半。
但水清素来安静少话,难得两人间气氛这么融洽,她又开口跟他说她心里的想法,而且,他也并不笨,联系她前后话语的意思,一个猜测在心里渐渐成型,“你是想,留着今日母亲给你的钱,不用?”
水清点点头,“我也没什么需要买的。”
方睿冲她笑了,并无异议,“母亲给了你,那就是你的钱,你想怎么支配,花销还是存起,都是你的权利。”
水清的话才说了一半,她接着道,“其实,我本来是想问你,母亲给你的钱,是叫你给我买东西的,那如果没花完,余下的那些钱,是不是也该给我?”
花钱买成她不一定需要的东西再给她,等她离开方家时也不知能不能带走,还不如直接给她现钱。
方睿听得一愣。
水清见他这副怔然的表情,难得反思了一下,自己开口要钱是不是说得太直白了。
但她好像也不知道怎么委婉地表达。
算了,说了都说了,就这样吧。
也不知眼前俊美开朗的年轻男人想到哪里去了,脸上竟闪过一丝歉然,对她道,“我回来这趟,是不是让你觉得离婚近在眼前,心里感到不安?”
并没有不安的水清如实摇头,“不是。”
方睿却已然单方面认定了她就是不安,才会想多抓点钱在手里,他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她,毕竟离婚这件事,是他们一早就说好了的。
但除了离婚本身势在必行,其他都好商量。
他干脆地掏出钱袋子,整个递给她,“除了买油纸伞花了两角银角子,和刚刚给出去了二十个铜元,剩下的钱都在这里,都给你。”
沉甸甸的钱袋子颇有份量,水清接过后要收起来,他便自然地重新拿走她手里的伞撑着,两人并肩向前走。
“花掉的这些钱,等回了家,我也补给你。”方睿想了想,又说道。
水清嗯了一声,她心里想着,其实方睿进城后还给了马夫几个铜子儿的赏钱,好像也是从这钱袋里拿的。
不过,看在他爽快交出钱袋的份上,她就不提醒他了。
只可惜,方睿回来的次数恐怕有限,并且再带她出门的机会更少,这样能一下拿到两份钱的时候,不多啊。
两人此刻正好走到镇上的富安客栈门外,方睿看水清一直没再说话,只当她是因提起离婚的事而情绪不佳。
他心口闷闷的,想要安慰她几句,又因为此事症结就在他身上,心底酝酿了几番措辞,全都觉得不妥。
两人都没发现,先前与他们在味书斋门口有过一面之缘的年轻男人,正好拎着书又从客栈里面走了出来。
几经思量,方睿这才说道,“水清,你别担心,就算离了婚,我也不会不管你的……”
他的话顺着风,不甚清晰地飘入了那个年轻男人的耳中。
孟秋泽在客栈门口见到水清与她丈夫时,还在感叹这镇子也太小了,他走过两人身边,他们都没注意,但这姓方的一句话,令他步子险些一顿。
这姓方的之后又对水清说了什么,他听不清。
他有事要办,与二人走的也不是同一方向,更不好突兀地跟上去继续听人家夫妻的家事,但就他的经验来看,男人这种“就算……我也不会……”的句式所言,一般都是当不得真的谎话。
他认识的一些浪荡公子哥,在抛弃一时兴起追求到手的女学生时,都爱用这般温和又伪善的口吻。
那女人虽然说话不动听,其实挺容易轻信于人的,可别被她这人模狗样的男人三两句就忽悠成下堂妇了。
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的孟秋泽不禁皱起眉头,一双桃花眼也没了习惯性漾着的笑意。
他想起派人调查的结果里提过,方府少爷新旧学问俱佳,且品性端方——端方之人会在大街上同新婚妻子谈离婚?
再次途经那条死胡同的巷口,他朝里瞥了一眼。
只见,被揍得鼻青脸肿的那俩混混,跟撕下来的两团狗皮膏药似的,还哼哼唧唧躺在原地,嘴里互相吐着浑脏的腌臜话,在一同咒骂他以及他家的长辈祖宗。
孟秋泽暗暗冷笑,脚尖一点一踢,地上两块鸟蛋大小的石子儿就冲着两人的面门飞射而去。
听得巷中传来“哎呦”“呜嗷”两声痛呼,他这才心情不爽地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