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出水清对于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一点兴趣也没有,方睿直接叫车夫继续往前赶,但街上的人实在太多,马车被人流裹挟着,两步一停,三步一挪,好不容易赶到书斋门口,他才去扶她下了车。
这一次镇上的集确实大,连小型的牲口市也有,方睿又叫车夫调转车头赶着马车去了那边。
那儿有卖草料的地方,玉米杆与干苜蓿拌了豆子的价格比外头车店便宜一半,方睿还另赏了他几个钱,让他就在那附近待着,不拘他是去旁边的茶摊还是小吃摊坐一坐。他和少夫人逛到想回家了,自然会有人来通知他去哪儿接。
车夫老实巴交地应了……
一辆马车停在店门外,那么的显眼,书斋老板与寻购书籍的青年自然不可能注意不到。
老板神色不变,只手上动作加快了些,将包着一套《楚辞集注》的土黄色牛皮纸折好,外侧再用细麻绳十字捆扎,末了,还没忘在绳结处夹上一张书斋特制的印有“银货两讫”的红色小票,这才双手捧着越过柜台,递给一身西式洋派打扮的顾客,脸上挂着生意人成交后的客套笑容,“承蒙惠顾,您请慢走。”
青年微一点头,不疾不徐地拎过书册,再戴上一顶宽檐软呢的棕色礼帽,顺手似地压低了帽檐,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这才走出书店大门,走进阳光下,与正扶着方睿的手下了马车的水清擦肩而过。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复又如常地继续走开了。
水清也没多看他一眼,虽然,她几乎在撩开车帘弯腰走出篷厢的那瞬间便已经认出,在这间小书斋里买好书朝外走的客人,就是孟秋泽。
原来,那只花骨朵,是属于他的。
那只花苞似乎对她有感,在空中轻轻晃悠了一下,说不上来是在吸引她的注意还是在表达什么,总之,与目不斜视直接走开的孟秋泽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提方家的马车停在这里这么扎眼,路过的行人都会稍微打量一下,就是她从篷厢出来再到下车,也不是兵将翻身下马那么利落,这一会儿工夫,足够孟秋泽看出她是谁了。
自己好歹算是在危难之时帮过他,水清可不信,他长着一副聪明相,才没几个月就已然把她这号人忘了。
那么,他在故意装作不认识自己。
他这番陌生人的作态,也许是与他们上次的危险之行有关,又也许他只是在避嫌,不想给她惹麻烦——毕竟,理论上来讲,她一个乡下村镇的年轻妇人,久居后宅,本就该没机会认识什么外男。
水清望着身边陪她一起踏进书斋的方睿,他正在说书斋里的五香豆干与云片糕,一咸一甜,皆是一绝。
她点点头,算是在听他说话的回应。
她也没回头去看一眼没入人群的孟秋泽。
孟秋泽一身衬衫西裤,棕色皮鞋擦得锃亮,在这连家洋货店都没有的镇上,本就是显眼至极的打扮,满大街的人里再挑不出第二个。
即便街上因为赶集而到处是人,但基本上都会稍微离他远一点——这位一看就是有钱人的少爷,从头到脚的行头,不用猜也知道贵得离谱,谁没事会挨着他走?别说碰到人家的“贵体”,哪怕是踩到了人家那双瓦亮的皮鞋,也是赔不起的。
所以,本身就贴着街边店门口走着的孟秋泽,倒是不曾受什么挤。
但大集上总有些想浑水摸鱼的混混瘪三,各自划分地盘,就喜欢在这样的环境里做点坏事。
其中有这么两个人,就一眼相中了这个眼生的,从长相到打扮,一看就不是本地人的年轻公子哥。
在他们眼里,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一只肥羊。
所以,当这只“肥羊”的脚步一拐,竟是从人声鼎沸的主街主动拐进了相对僻静的一条死胡同时,一路悄悄尾随在他身后的两个贼眉鼠眼的年轻人对视一眼,都一副喜不自胜的模样,在加快脚步冲进巷子里时,他们就差搓着手去收获一笔老天爷送上门的横财了。
他们并没有发现,这位风度款款的目标,在走进巷子的一刹那,正慢条斯理地随手解开了衬衫的袖扣。
然后,随着几下被街上鼎沸的人声淹没的哀嚎,以及更低沉发闷的皮肉打击声后,这两个以为天降横财的混子,已经都躺在巷子里的地上了,一个四仰八叉,一个蜷缩发抖,虽然姿势不同,但都鼻青眼肿。
而他们眼中的那只“肥羊”,正重新扣上袖口的扣子,顺便抚了抚衬衫袖管上的轻微褶痕。
他另一只手的尾指屈起,姿态闲适地勾着细麻绳,牛皮纸包着的书册有些分量地晃荡着,而其余四只手指则合起握着一柄短匕首。
这匕首尺寸精巧得像是个只适合把玩的收藏品,刀刃却闪着锋利的冷光,闪得两个混混心肝脾胃肾都在发虚发慌。
虽然,先前落在他们身上的只有拳头和脚印,但这刀子既然被这位爷亮出来了,说不定也想从他们身上尝点肉味呢?
“大爷饶命,哎哟……我的亲娘哇,疼啊!”
“是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哎哟哎哟,嘶!”
“咱再也不敢了!”
“不敢了,不敢了!”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两人虽然爬都爬不起来了,却忙不迭吐着嘴里的血唾沫,不停求饶。
他们本以为这是条死胡同,眼前这位外地来的富家子弟前无去路,他们再从后头踏进了这唯一的巷口出路,轻轻松松就能将其堵住洗劫一番,却没想到,这人进了巷子竟就消失了,正当两人疑惑而不甘心地再往前走了几步,想看看怎么回事时,这个被他们视为天降肥羊的人竟真的从天而降,一脚一个把他们踹翻在地,接着那硬得可怕的拳头只砸下来几回,他们就被揍得七荤八素,直接去了半条命……
本以为是软脚虾的目标,点子居然这么硬,他们是万万没想到的。
这巷子平时除了那醉酒后关不住尿脬的酒鬼,连乞丐都不咋来。这也不是他们第一回堵人,谁承想自己这次也在这儿阴沟里翻了船,天降横财变成了天降横祸,此刻两人嘴上连连告饶,心里悔得肠子都青了……
孟秋泽出了书店没走几步,就知道自己身后坠上来了两条“尾巴”。
但这两人脚步虚浮无力,跟踪的技术也差得离谱,显然不是什么经过训练的行家,他原先想着甩掉便是,并不准备惹出多大的动静,但又想到这两人是蹲守在书斋旁边的,显然自有一套筛选下手目标的规则——这年头穷学生买不起多少书,能来书斋的有一大半是家境殷实之人,毕竟比起很多人家常年要为生活嚼用发愁,买书买笔墨可是一笔不菲的“闲钱”,他们再经过衣着打扮的筛选,倒是也能捞到几条大小不一的肥鱼打劫搜刮——他的设想从这两人断断续续的招认下,果然得到了证实。
他们若只是被他甩掉了,保不齐又要回到书斋旁转悠。
水清与那位看起来是她丈夫的年轻男人才进的书斋,谁知道这两个小混混没在他这里得手,转头是不是就会把主意打到他们身上?
毕竟,马车代步的人家,也不可能是穷人。
那次他和沈南林完成情报交接后,就回学校了。
得益于水清伸出援手,有她的先期清创和包扎,以及赠给他们的药,沈南林才能撑到两人完成任务,回去接受了更系统专业的治疗。
而他另外做了一件事——私下找人调查了一下水清。
她就是土生土长的当地人,父亲水镇桥经营着一家上善医馆,她会成为方家少奶奶,契机是救治了本地大户方家的独子。
当听到这个理由时,孟秋泽是忍不住嗤笑了一声的,这女人救了那姓方的,嫁人竟能当做是一种“奖励”吗?
听说那方家少爷品行端正,这也是她运气好,万一对方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她救了他再搭进去个自己,那简直是往将灭的火坑添柴后,还闭眼跳了进去。
救人和嫁人有什么见鬼的关系?她还救了他和南林呢……孟秋泽及时停止自己关于水清既成事实的婚姻所产生的一些漫无边际的可笑联想,只着眼于对方的身份确实没有疑点上,并就此打住了又有点想派人继续深查她夫家的念头。
这次重来此地,他自是有事要办,来的时候当然也想起水清,毕竟她当初平淡冷静到反常的表现,以及自己莫名吃气又吃瘪的事情,他可都铭记于心。
但他没料到,竟然就是这么巧,他会与她偶遇。
他在与其擦肩而过的一瞬间,隐晦地观察了一眼水清的丈夫,也就是那位传闻中的方家独子。
对方目光有神,身形挺拔,底盘稳实,看着也有些功夫在身上,但旁边有个水清,真要跟人对上,双拳能不能敌四手先放一边不谈,只怕难免要顾忌一旁的妻子几分。
既然那一次水清能被他挟持,这次就也可能被旁人挟持——就是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令闲云信步走在两个混混前面,仿佛姜太公钓鱼的孟秋泽眉心一跳,随即,他一改只想甩掉身后这两只臭虫的初衷,而是假意误入死胡同,出手将两人狠狠教训了一顿。
他们这一身伤,不回去挺尸个十天半个月,是没法下床的。
就两人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爬回家都费劲,更别提去找水清和她那位丈夫的麻烦了。
自认为为水清,哦,顺便包括那个姓方的,消弭了一场潜在的危险,孟秋泽拎着手里那套牛皮纸包好的《楚辞集注》,施施然走出了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