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两个对当地乡镇府办公人员上班态度毫无概念的人,于本该在办公的时间去了乡镇府,是注定要一无所获的——他们连乡镇府的大门都没进得去——门是开着的,但不让进。
据本来在打瞌睡的门房大爷说,方睿想找的户籍文书干事,下午三点便与其他人一起去茶馆“碰商”要事了,之后他们会各自下班,不再回乡镇府来。
什么,你们还想找民政股的文书干事?
“都不在,都不在……”耳背的门房大爷说话带着喘,像一口破旧的风箱。
本来,他挥挥手示意他们别在这儿杵着,就不打算说话了。
但是,在收了方睿递过去的一支黄金龙香烟,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后,他又笑得一脸褶子都开了花,把烟往耳后一别,露出缺三少四的一口大黄板牙,嗓门奇大地建议他们,“明个儿不用赶早,这么十点之后来啊,人就在了。下午两点到三点,也是有人的。”
什么,你们担心明天来不及办完事?
那不是一定会办不完的嘛,这有啥好担心的。
“都这样,都这样……”大爷显然见得多了,“安慰”了一句,张口又说,“你们呐,多跑个四五六趟,给些茶钱孝敬,这等个十天半个月,那也是能办得结的。”听这口吻,好像这已经是飞快的速度了。
现在天不冷,乡镇府的上班时间其实是早上七点半,正常应该到下午五点半才下班。
但方睿有了在省城跑了那么多趟的经验在前,从吃过几次闭门羹,到坐过几次冷板凳,再到后来慢慢捡起曾经不屑于应酬打点的“人情世故”……对这样的情况,他早就见怪不怪了。
省城的学校生源复杂,校园也不是纯粹的象牙塔,他方家的家世只于钱财方面尚可,至于其他方面,在学校里可排不上号。
所以,哪怕他和交好的同学朋友,大家都只谈学识谈理想谈未来,但他总归要学到一些课本知识以外的东西。
只不过,当时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东西,能以学生的清高去评判,也无实践的必要。
而即将离开学校,又还未进入航空学校前,他在办理材料时经历的种种波折:那些官僚的嘴脸——油光满面的脸,保养得宜的手,接过红包时故作清高的推拒……仿佛一剂浓缩的苦汤,让他提前体会到了些许在这个昏暗的时代,人之欲成事,必须有的妥协。
这个时代沉疴已久,病痈遍布,会无形之中感染很多人,但在没有能彻底深挖掉病根前,染病的人,轻症或者重症,早就比比皆是。
他大体也是不健康的了,但这种不健康,他本不想表现在水清面前——可是在茶馆,听她说过那些话后,他又不那么在乎了,他不想做个在她面前自以为是的纯好人了。
他甚至本来觉得,自己就是。
奇异的是,当他将烟递给门房大爷时,她只是纯粹地在一旁看着,眼神依旧平静清透,对这一幕没有丝毫好恶的情绪。他的心里,又莫名好受了一点。
只是,他本以为,家里这边乡风淳朴,像省城那种机构臃肿,餐位素尸的现象,不会太多……原来,到现在还会抱有这样一丝幻想,果然是他太天真了。
他的家乡,在这个国门锈蚀山河欲碎的世道里,并没有因为他觉得它好,就真的很好。
就算乡镇上业务不如省城繁忙,倒也不至于清闲到一干办事员只需上下午来点个卯。
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的冷意,但对门房大爷的态度倒是很好,“大爷,我这事儿有点急,想当天办结,今天要是没办成,明天时间就更紧了。您看,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
这次,他直接把还剩半盒的黄金龙都递了出去。
大爷眯着眼睛笑纳了,“那您可是问对人了。”
在大爷的指点下,他们去了镇上的一位姓刘的乡民代表家。
由此人出面,分别登门邀请户籍和民政的两位文书干事,借口他家里亲戚的孩子考上了杭城笕桥航空学校,这样万里挑一的选拔率,能选上也是为乡争光的好事,如今要加急办一份材料,擎等着两位老爷经办盖章,所以请托他帮忙,在镇中心酒楼的祥云阁包厢订了一桌筵席,盛邀两位前去赴宴。
方睿付出了三个银元,就摇身一变成了刘代表口中,他那个五服以内拐了几弯的表侄。
本来,这个身份说辞只需两个银元的。
但方睿说,他不能饮酒也不会应酬说话,所以又多花了一个银元。
这位刘代表将银元吹得放在耳边叮叮响,当即拍着胸脯表示,不用方睿本人出面,他去作陪就能把事办妥。
随后,方睿再付出了六个银元一桌好酒好菜的上档席面;以及为这两个文书干事老爷另外预备的“特别办公费”,每人八个银元,再以及各一条哈德门香烟——方睿当时离开镇政府大门前时,就花了两个铜子儿,让街边一个小乞儿去跑腿,叫了马夫把马车赶过来。
香烟是他早上出门前放在车上的,本来只想着有备无患,现在看来,倒也是很有先见之明了。
刘代表在一楼大堂迎到了两位文书干事,一边满脸赔笑地说着恭维话,一边将人引上了二楼。
方睿和水清不曾现身让其引见,而是坐在临窗离酒楼大门较远的地方,见他们去楼上包厢后,他们便在酒楼的一楼边角开了个小雅座,简单叫了几样菜,边吃边等着。
刘代表说,他们需要做的就是等他的信儿,到时拿出预备好的材料,现场签字按指印便可。
那三个银元花得很值,祥云阁里的三人从日暮开席,吃吃喝喝到晚八点,等送菜的小二又一次去上完菜后,噔噔下楼来敲他们雅座的门,说是楼上的刘老爷请他们上去。
其实,从离开乡镇府起,方睿本不想叫水清继续陪在身边,跟着来回跑地受累。
但一来,他也拿不准什么时候需要水清出面证明签字,怕耽误了工夫;二来,水清表示她不介意跟着走,对旁观此事似乎有些兴趣;三来,他已经明白今日这事光是香烟好话解决不了,还得花钱,但是钱袋子在她那儿……
别看两人去办事打点时一切自如,其实从在茶馆听水清说了那些话后,一时半会儿的,方睿还真有点没办法如常地跟她单独坐在一室内。
他也闹不清自己心里的情绪,是羞愧难堪呢,还是有点……怵她。
不不不,他怎么会怵她?
他就是、就是刚刚发现,自己实在不怎么样,对她也实在不怎么样,所以很是愧对于她罢了。
总之,一入这包厢落座后,方睿就隐隐担心,水清又会像在茶馆那样,忽然一反常态地说一通话。
他已经知道自己不好了,但今日先让他消化消化,能不能……先不要继续说他了?
今后,她但凡看不惯他,想怎么说他都成,哪怕下次,她要故意歪曲他新婚和回门宴醉酒后冒犯她的事,他也绝无二话——不对,依着他那些失德孟浪的行为,她怎么说都不算歪曲冒犯……方睿脸颊微热,没注意夹了一颗花椒籽进口,立刻皱起一张俊脸,悄悄掩住嘴吐出来丢掉。
但水清只是慢慢吃菜,并没有开口搭理他的意思。
他喝了口茶,清口去麻后,见她一直不说话,他又浑身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心下又开始盼着她随便说几句,也好过这一室持续不断的尴尬沉默。
但很显然,水清听不到他自相矛盾的心声,也不在意他偶尔虚瞟的眼神。
她在想……这家酒楼的菜品确实色香味俱全,怪不得这么贵。
方睿甚至没发现,他此刻最该担心的,是材料证明能不能顺利办成,而不是分出一半的心神用来琢磨,既然自己名义上的妻子对着他还有心情和胃口吃菜,那她是不是也没那么讨厌他?
总之,当小二来敲门传信时,他是如释重负的。
他松的这口气,也不知是为的事情进展顺利,终于只差最后一步了;还是他终于不用食不知味地跟水清这般沉默相对,既担心她开口,又盼着她开口了。